七月初二，陆穗第一天去上课。

天还没亮她就醒了，比平时早了整整一个时辰。半夏还在外间睡着，阿黄也还趴在床脚打呼噜。她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今天要上课的事。先生会不会嫌她年纪大？会不会嫌她笨？那些书她一个字都看不懂，去了会不会出丑？越想越睡不着，索性起来了。

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走到窗前坐下。院子里的石榴树在晨光里影影绰绰的，果子又大了一圈，有几个已经开始泛红了。她盯着那些石榴果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石榴开花红似火，结了果子心更实。做人就要像石榴，外头实在，里头也实在。”

“姐姐？”半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陆穗笑了笑，“今天不是要上课吗？有点紧张。”

半夏笑了。“姐姐别紧张。蘅沁姑娘人很好的，先生也不会为难您。”

“我知道。”陆穗深吸了一口气，“就是怕自己太笨。”

“您才不笨呢。”半夏走过来给她梳头，“您学写字，二十天就赶上人家学半年的了。先生要是知道您进步这么快，肯定高兴。”

陆穗被她夸得不好意思了。“你就会哄我。”

“奴婢说的是实话。”半夏的手很巧，三两下就把头发梳好了，“姐姐今天想戴什么？银簪还是绢花？”

陆穗想了想。“银簪吧。上课呢，朴素点好。”

吃过早饭，半夏领着陆穗往三房的院子走。三房的院子在东跨院的角落里，位置偏，院子也小，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里种着一丛翠竹，风吹过来沙沙响，比别处凉快不少。

“陆姑娘来了！”萧蘅沁从屋里跑出来，脸上带着笑，腰带上还挂着陆穗送的那个香囊，“我可算有伴了！一个人上课无聊死了，先生说什么我都听不懂，坐着直打瞌睡。”

“你打瞌睡，先生不说你？”陆穗问。

“说啊，怎么不说。”萧蘅沁吐了吐舌头，“先生说我是‘朽木不可雕也’。虽然我不知道什么意思，但肯定不是好话。”

陆穗想起萧衍也说过这句话，忍不住笑了。

“走吧走吧，先生该来了。”萧蘅沁拉着她往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压低声音，“对了，陆姑娘——二姐今天也来。”

陆穗愣了一下。“蘅芷姑娘？”

“嗯。她说想跟我们一起上课。”萧蘅沁的表情有些微妙，“我娘说她是来看热闹的，让你小心点。”

陆穗沉默了一瞬。“没事。我就是来学习的，她看她的，我学我的。”

书堂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桌上摆着笔墨纸砚。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勤能补拙”四个字。陆穗不认识，后来萧蘅沁告诉她，她才记住。

她和萧蘅沁刚坐下，门口就传来一阵脚步声。萧蘅芷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丫鬟，手里捧着书匣子。她今天穿了一身淡绿色的衣裳，头上戴着赤金簪子，耳朵上挂着白玉耳环，从头到脚精致得挑不出毛病。

“哟，陆姑娘也在。”她的目光在陆穗身上转了一圈，在她耳边那支银簪上停了一下，嘴角弯了弯，“陆姑娘也来上课？真是稀奇。”

“蘅芷姐姐——”萧蘅沁想说什么，被陆穗拉住了。

“蘅芷姑娘好。”陆穗站起来，弯了弯腰，“我来跟先生学认字。”

“学认字？”萧蘅芷在主位坐下，丫鬟把书匣子放好，她翻开一页，漫不经心地说，“陆姑娘真是好学。不过——你连字都不认识，怎么跟得上先生的课？先生讲的可是《女训》《女诫》，字都认不全，能听懂吗？”

萧蘅沁的脸色变了。“二姐——”

“我就是问问。”萧蘅芷笑了笑，“毕竟陆姑娘是世子带回来的人，要是连字都不认识，传出去多不好听。我也是替侯府着想。”

陆穗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袖口，但她没有低头。“蘅芷姑娘说得对，我确实字都认不全。所以我今天才来上课。学得慢不要紧，肯学就好。”

萧蘅芷的笑容僵了一下。她没想到陆穗会这么直接。一个乡下丫头，被人说字都不认识，居然不脸红、不低头、不哭，还理直气壮地说“肯学就好”？

“说得好。”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所有人都转过头，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色衣裳，手里拿着一卷书，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她不是侯府的人，陆穗后来才知道，她是长公主请来的女先生，姓沈，大家都叫她沈先生。沈先生出身书香门第，丈夫早逝，没有子女，靠教书为生。她不攀附权贵，也不巴结任何人，在侯府教了好几年书，连二房的萧蘅芷在她面前都不敢放肆。

“沈先生。”萧蘅芷站起来行了一礼，语气比刚才恭敬了许多。

“蘅芷姑娘。”沈先生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陆穗身上，“你就是世子带回来的那位？”

“是。”陆穗弯下腰，“陆穗，给先生请安。”

“起来吧。”沈先生看着她，“你刚才说‘学得慢不要紧，肯学就好’，这话是你自己想的？”

陆穗愣了一下。“是、是的。”

沈先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走到桌前坐下。“都坐吧。今天讲《女训》第四篇。”

课讲了一个时辰。沈先生讲得快，萧蘅芷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偶尔还能接上几句。萧蘅沁听得云里雾里，一开始还强撑着，后来干脆趴在桌上画小人。陆穗坐在那里，一个字都听不懂。沈先生引经据典的时候，她连那些字都不认识。但她没有趴下，也没有走神，只是安静地坐着，努力记住每一个她听不懂的词，等下课了问半夏。

萧蘅芷注意到了她的沉默，嘴角弯了一下。“沈先生，您讲得太深了。有些人连字都不认识，怕是听不懂。”

沈先生看了她一眼。“蘅芷姑娘，你觉得读书是为了什么？”

萧蘅芷愣了一下。“为了明理。”

“那你觉得，是识字的人容易明理，还是不识字的人容易明理？”

“自然是识字的人。”

“那识字的人里，有没有不明理的？”

萧蘅芷不说话了。沈先生没有再看她，转过头看着陆穗。

“陆穗，我刚才讲的那段，你听懂了多少？”

陆穗的脸红了。“我...几乎没听懂。”

“那你记了什么？”

陆穗低下头，把面前的一张纸递过去。沈先生接过来看了一眼——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词，“贞静”、“守礼”、“柔顺”。字写得不好看，但每个词后面都画了一个小圈，像是在做记号。

“这是什么？”沈先生指着小圈问。

“我不认识这些词，画个圈记下来，下课了问人。”陆穗的声音很小，“我知道自己笨，但我想学。”

书堂里安静了一瞬。萧蘅沁抬起头看着陆穗，眼睛里有一种亮亮的东西。萧蘅芷的脸色不太好看，但她没有说话。沈先生看着陆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是陆穗第一次看见她笑。

“你倒是个实在的。”她把纸还给她，“这些词，我写给你看。一个一个写，写到你认识为止。”

“多谢先生。”

下课的时候，萧蘅芷第一个走了。她的丫鬟跟在后面，主仆两个走得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萧蘅沁趴在桌上，打了个哈欠。

“陆姑娘，你刚才真厉害。”

“我哪里厉害了？”

“你让二姐说不出话来了。”萧蘅沁笑了，“沈先生也帮你。你没看见二姐那个脸色，可好看了。”

“我没帮她。”陆穗收拾着桌上的笔墨，“她说的是实话，我确实字都不认识。沈先生问的也是实话，我只是说了实话而已。”

萧蘅沁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陆姑娘，你跟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被二姐那么说，早就哭了。你没哭。”

陆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什么好哭的？她说得对，我确实字都不认识。哭了就能认识了吗？不能。还不如多认几个字。”

萧蘅沁看着她，忽然坐直了身体。“陆姑娘，我以后跟你一起学。你认字，我也认字。先生说的那些，我一句都听不懂，但我可以跟你一起从头学。”

陆穗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好，一起学。”

与此同时，朝堂上。

萧衍站在御书房外，等了整整一个时辰。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头顶，晒得他后背全是汗，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旁边几个等着觐见的大臣偷偷看他，窃窃私语。

“镇北侯世子，听说刚查了西北军饷的案子，立了大功——”

“立功有什么用？得罪了那么多人，多少人想参他——”

“嘘，小声点——”

御书房的门开了，一个太监走出来。“宣镇北侯世子萧衍觐见。”

萧衍走进去，跪下行礼。皇帝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折子，脸色不太好看。

“萧衍，你前天递上来的折子，朕看了。”

“是。”

“你说西北军饷贪墨案，背后还有人没查出来？”皇帝的声音不高不低，但萧衍听出了那底下的寒意。

“是。臣查到的账册，只到中层。背后主使的人，非常谨慎，没有留下直接证据。但臣怀疑——”

“你怀疑谁？”

萧衍沉默了一瞬。“臣不敢妄言。”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冷。“你倒是谨慎。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什么话都藏在心里，不说出来。最后呢？带着秘密进了棺材。”

萧衍的手指收紧了一下。“臣——”

“行了，朕知道了。”皇帝摆了摆手，“这个案子，你不用再查了。交给大理寺去办。朕给你安排了新的差事。”

萧衍愣了一下。“陛下——”

“怎么？不愿意？”

“臣不敢。臣遵旨。”

走出御书房的时候，萧衍的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不用再查了。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是皇帝在保护他，还是有人在皇帝面前说了什么？

他走到宫门口，赵五迎上来。“世子，怎么样？”

“不查了。”萧衍的声音很低，“交给大理寺了。”

赵五的脸色变了一下。“那——那些人——”

“回去再说。”萧衍翻身上马，打马往侯府的方向走。

回到西跨院的时候，陆穗正在灯下写字。她今天学了很多新词，每个都写了好几遍，纸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歪歪扭扭的字。

“回来了？”她抬起头，看见萧衍的脸色不太好，“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萧衍在她旁边坐下，“今天上课怎么样？”

陆穗犹豫了一下。“挺好的。沈先生很好，蘅沁也很好。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蘅芷姑娘也来了。”陆穗低下头，“她说了一些话，不太好听。不过没关系，我没往心里去。”

萧衍看着她。“她说什么了？”

“没什么。”陆穗笑了笑，“她说得对，我确实字都不认识。所以我更要好好学了。”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陆穗，以后她说什么，你告诉我。”

“不用——”

“告诉我。”萧衍的声音很坚定，“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陆穗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好。以后她说什么，我告诉你。”

萧衍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今天在朝上，陛下让我不要再查军饷的案子了。”

陆穗愣了一下。“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为了保护我，也可能是有别的原因。”萧衍的声音很低，“但不管怎样，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陆穗不太懂朝堂上的事，但她懂一件事——他不开心。“夫君，”她反握住他的手，“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你身边。”

萧衍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今天上课学到的？”

“不是。”陆穗摇了摇头，“是我自己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