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宴散时已近子时。陆穗回到西跨院,腿酸得几乎站不住。半夏帮她卸了簪子、换了家常衣裳,又端来热水让她泡脚。阿黄趴在床边,已经睡着了,发出轻轻的鼾声。
“姑娘,早点歇着吧。”半夏把被子铺好,“今天累了一天了。”
陆穗点了点头,钻进被子里。半夏吹了灯,退了出去。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银白色的,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水。陆穗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今天宴席上的事——二婶说的话、那些夫人看她的眼神、长公主端起茶盏时微微弯了一下的嘴角。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了。陆穗睁开眼睛,看见一个人影走进来。月光照在他身上,玄色的衣裳,高高的个子。
“夫君?”她坐起来,“你还没睡?”
“刚送走客人。”萧衍在床边坐下,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吵醒你了?”
“没睡着。”陆穗靠在他肩上,“今天太热闹了,脑子还乱着。”
萧衍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揽进怀里。他的怀抱很暖,带着淡淡的酒气和檀香。陆穗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
“夫君,”她小声叫他。
“嗯。”
“你今天喝酒了?”
“喝了一点。”
“多不多?”
“不多。”
陆穗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眉眼清晰得像是画出来的。她忽然想起今天在宴席上,他站在人群里,和那些世家夫人、朝中大臣说话的样子——从容、得体、疏离。那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萧衍。不是杏花村里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不是侯府里那个握着她的手说“有我在”的丈夫。是世子。是长公主的儿子。是站在朝堂上的人。
“看什么?”他问。
“看你。”陆穗说,“你今天跟平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她想了想,“就是——好像离我很远。”
萧衍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捧住她的脸。“现在呢?还远不远?”
他的掌心很暖,手指修长,指腹有薄薄的茧。陆穗的脸一下子红了。“不远了。”她小声说。
萧衍的嘴角弯了一下。他低下头,嘴唇轻轻落在她的额头上。很轻,像是一片花瓣。陆穗闭上了眼睛。他的嘴唇从额头移到眉心,从眉心移到鼻尖,然后停住了。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就在她唇边,温热的,带着淡淡的酒气。
“陆穗。”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低的。
“嗯。”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很好看?”
陆穗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睁开眼睛,对上他的目光。月光下,他的眼睛很深,像是藏着很多东西——有温柔,有克制,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
“你骗人。”她说。
“没骗你。”他低下头,嘴唇轻轻覆上她的。
不是试探,不是笨拙,是实实在在的、带着温度的那种。陆穗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他握住她的手,轻轻掰开,十指交缠。
“怕吗?”他在她耳边问,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不怕。”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风。
他把她放倒在床上,被子被推到一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看见他的眼睛,很深,很亮,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装进去。她伸出手,摸到他的脸——眉骨、鼻梁、嘴唇。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她没有缩回去。
萧衍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陆穗,”他叫她,“你是我的妻子。”
“我知道。”她说。
他低下头,嘴唇落在她的颈侧。她的身体颤了一下,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他的头发很硬,一根一根的,扎在手心里,痒痒的。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心跳快得像要从胸口跳出来。他的手在她身上游走,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她的皮肤,带起一阵酥麻。她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别忍着。”他在她耳边说。
“我怕——”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怕被人听见。”
“隔墙有耳。”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这院子里,只有半夏和阿黄。”
陆穗被他逗笑了,笑了一下又咬住了嘴唇。他的手指解开她衣裳的系带,一件一件地褪下来。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脸烧得厉害,伸手去捂他的眼睛。
“别看——”
他握住她的手,轻轻拿开。“为什么不让看?”
“丑。”
“不丑。”他看着她,目光认真得像是在看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好看。”
陆穗的眼眶红了,但她笑了。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他的身体覆上来,很重,很暖。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和她一样快。
后来的事,陆穗记得不太清楚。只记得一些碎片——他掌心的温度,他呼吸的重量,他抱着她的时候手臂收紧的力度。她记得自己咬着他的肩膀,不让自己出声,他低声说“别忍着”,她还是没有松口。她记得他停下来,问她疼不疼,她摇了摇头,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她记得他的汗滴在她脸上,温热的,她伸手去擦,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
“陆穗。”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嗯。”
“我在。”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但陆穗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听过的最重的话。她闭上眼睛,把他抱得更紧了。
后来,一切安静下来。月光还是那么亮,照在两个人身上,照着他们交缠的头发和手指。陆穗靠在他怀里,浑身软绵绵的,像是被太阳晒化了的糖人,一动都不想动。
“夫君。”她小声叫他。
“嗯。”
“我们以后,天天都这样好不好?”
萧衍低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天天这样,你受得了?”
陆穗愣了一下,然后脸一下子红了,伸手打了他一下。“你——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天天在一起。不是——”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不是那个——”
萧衍笑了,笑得很轻。他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知道了。天天在一起。”
陆穗把脸埋在他胸口,不说话了。但她嘴角弯着,弯了很久,怎么都放不下来。
“夫君,”过了一会儿,她又叫他。
“嗯。”
“你说,我什么时候能给你生个孩子?”
萧衍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月光下,他的表情看不清楚。“怎么忽然问这个?”
“就是问问。”陆穗的声音有些困了,“在杏花村的时候,刘婶子说,成了亲就要生孩子。生了孩子,才是一家人。我想给你生个孩子。一个不够,两个也行。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男孩像你,女孩像我——”
“像你好。”萧衍说。
“哪里好?”
“哪里都好。”
陆穗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她靠在他怀里,困意涌上来,眼皮越来越重。“夫君,”她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
“嗯。”
“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都喜欢。”
“那我给你生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她的话没说完,就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嘴角还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萧衍抱着她,看着窗外的月亮,很久没有闭上眼睛。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睡得很沉。他伸出手,轻轻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陆穗。”他小声叫她的名字。她没有醒。他看了她很久,然后闭上眼睛。但他没有睡着。
八月十六,天还没亮,萧衍就起来了。
陆穗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感觉到身边的被褥空了。她睁开眼睛,看见他已经穿好了衣裳,正站在窗前系腰带。
“这么早?”她的声音还带着睡意。
“今天要早朝。”萧衍走过来,在床边坐下,帮她掖了掖被角,“你再睡一会儿。”
陆穗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她听见他走出去的脚步声,听见他在院子里跟半夏说了几句话,听不清说什么,然后脚步声远了。
不知过了多久,半夏端着碗进来。“姑娘,起来喝药了。”
陆穗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什么药?”
“世子吩咐的。说是补药,让您喝了。”半夏把碗递过来,“世子说您身子弱,得补补。”
陆穗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药汁浓稠,颜色深褐,闻着有一股苦涩的味道。她皱了皱眉头,仰头一口喝了。苦,涩,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药味底下,隐隐的,辨不出来。
“苦不苦?”半夏递过来一颗蜜饯。
陆穗接过来含在嘴里,甜味慢慢化开,把药的苦压了下去。“还好。”她说。
半夏收了碗,退了出去。陆穗坐在床上,嘴里含着蜜饯,看着窗外的晨光。天亮了,院子里的石榴树在光里红得发亮,阿黄在门口伸了个懒腰,跑进来趴在她脚边。她低头摸了摸阿黄的头,嘴角弯了一下。昨晚的事还留在身上——腰酸酸的,腿也软软的,但她心里头甜甜的,像是吃了蜜饯一样。
“阿黄,”她小声说,“我昨晚跟夫君说,要给他生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你说好不好?”
阿黄叫了一声,尾巴摇了摇。陆穗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她不知道那碗药是什么。她只知道,她的丈夫对她好,她要给他生孩子。她只知道,日子会一天一天地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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