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三,陆穗来侯府整整两个月了。半夏一早给她梳头,说今天要去参加什么宴会,是吏部侍郎沈大人家办的赏菊宴,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都会去。长公主发了话,让陆穗也跟着。
“姑娘,今天得打扮得仔细些。”半夏给她梳了个高髻,插上那支白玉簪,又换了一件新做的淡青色衣裳——是三婶帮她挑的料子,半夏花了两个晚上赶出来的。料子不算顶好,但胜在颜色清雅,衬得她整个人都素净了几分。
陆穗坐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两个月前,她还是个连走路都不会的乡下丫头。现在会站、会坐、会倒茶、会行礼了。她不知道这算不算进步,但她知道,在有些人眼里,她永远都是那个卖豆腐的。
“姑娘,您别紧张。”半夏看出她的不安,“殿下带您去,是好事。”
陆穗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不知道长公主为什么要带她去。是真的想带她见世面,还是想让她知道,自己和那些世家贵女之间隔了多远。
正堂门口,马车已经备好了。李华阳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常服,头上戴着赤金嵌红宝石的簪子,整个人庄重肃穆,像一座不可侵犯的雕像。她看了陆穗一眼,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
“上车吧。”
“是。”陆穗低着头,上了后面的那辆马车。半夏跟着上来,把帘子放好。马车启动了,摇摇晃晃地往外走。陆穗掀开帘子,看着侯府的大门越来越远,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沈大人的府邸在城东,比侯府小一些,但胜在精致。门口已经停了不少马车,来来往往的夫人小姐们穿着各色衣裳,说说笑笑地往里走。陆穗跟在李华阳身后,低着头,不敢乱看。
“抬头。”李华阳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高不低,“你是侯府的人,别一副见不得人的样子。”
陆穗抬起头,挺直了腰。李华阳没有再说什么,带着她往里走。沈家的花园比侯府的大,满院子都是菊花——黄的、白的、紫的,一盆一盆地摆着,看得人眼花缭乱。夫人们三三两两地坐在亭子里说话,小姐们在花园里赏花,丫鬟们端着茶盏穿梭往来,热闹得很。
“长公主来了——”有人迎上来,是沈夫人,四十来岁,圆脸,笑眯眯的,一看就是个精明人。“殿下肯赏光,真是蓬荜生辉。”
“沈夫人客气了。”李华阳点了点头,在贵宾席坐下。陆穗站在她身后,不知道该干什么。李华阳没有让她坐,她就站着。
沈夫人的目光落在陆穗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是——”
“衍儿带回来的人。”李华阳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带她出来见见世面。”
沈夫人笑了笑,没有多问。“好标致的姑娘。”她客气了一句,转身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陆穗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袖口。她听见旁边几个夫人小声议论——“就是那个乡下丫头?”“长得倒是清秀,可惜出身太低了。”“长公主怎么把她带来了?也不嫌丢人。”
她低着头,假装没听见。李华阳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什么也没说。
宴会开始了,沈夫人招呼众人入席。陆穗站在李华阳身后,给她倒茶、添果碟。这些事情她做得很熟了,不会出错。
“长公主,”沈夫人笑着开口,“听说世子在兵部办差,办得极好。圣上都夸了好几次了。”
“还行。”李华阳的语气淡淡的,“年轻人,还要多历练。”
“世子今年二十三了吧?”沈夫人叹了口气,“这个年纪,该成家了。我家老爷常说,世子这样的青年才俊,满京城都找不出第二个来。”
李华阳放下茶盏。“沈大人过誉了。”
“不是过誉,是实话。”沈夫人笑着看了一眼旁边的一个姑娘。那姑娘十六七岁,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裳,头上戴着赤金嵌白玉的簪子,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眉眼温婉,举止端庄,一看就是大家闺秀。“玉筝,过来给长公主请安。”
沈玉筝站起来,走到李华阳面前,盈盈拜倒。“玉筝给长公主请安。”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一丝毛病。陆穗站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皮肤白净,眉目如画,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疏离。恰到好处。
李华阳看着她,目光里难得地有了一点温度。“起来吧。好孩子。”
沈玉筝站起来,退到沈夫人身后,低着头,安安静静的。沈夫人笑了。“玉筝这孩子,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规矩好。琴棋书画都学过一些,女红也拿得出手。我家老爷常说,谁家娶了她,是那家的福气。”
李华阳端起茶盏,没有接话。但她看了沈玉筝一眼,又看了一眼。陆穗站在后面,忽然明白了什么。她不是来见世面的。她是来被比较的。
宴会散了之后,陆穗跟着李华阳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沈夫人在跟李华阳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还是听见了几句。
“……世子的事,殿下考虑得怎么样了?”
“……玉筝那孩子,您是见过的……”
“……她父亲说了,只要殿下点头,其他的都好说……”
李华阳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上了马车。陆穗跟在后面,上了后面那辆车。半夏在车里等着,看见她上来,赶紧问:“姑娘,怎么样?”
“没什么。”陆穗笑了笑,“就是站了一下午,腿有点酸。”
半夏没有多问,帮她揉了揉腿。陆穗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什么话都不想说。她想起沈玉筝跪在李华阳面前的样子——那么从容,那么得体,那么理所当然。她在这里活了两个月,学了站、学走、学坐、学跪、学倒茶、学说“殿下请用茶”。但沈玉筝什么都不用学,她天生就会。因为她是沈家的女儿,从小就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而她陆穗,是杏花村卖豆腐的。她学再多,也变不成沈玉筝。
晚上,萧衍回来得很晚。陆穗在灯下写字,写了“九月初三”四个字,就写不下去了。
“还没睡?”萧衍推门进来,看见她坐在桌前,脸色有些疲惫。
“等你。”陆穗放下笔,给他倒了一杯茶,“今天累不累?”
“还好。”萧衍在她旁边坐下,接过茶喝了一口,“你今天去沈家的宴会了?”
“嗯。殿下带我去的。”
萧衍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有人说什么了吗?”
“没有。”陆穗笑了笑,“就是站了一下午,腿有点酸。”
萧衍没有说话。他知道她在说谎。但他没有拆穿。
“夫君,”陆穗忽然问他,“你今天在朝上怎么样?”
萧衍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还好。”
“你每次都说还好。”陆穗看着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西北军饷的案子,虽然结了,但朝中有人不满。我在查案的时候得罪了一些人,他们在圣上面前说了些不好听的话。”
陆穗的心揪了一下。“那怎么办?”
“没事。”萧衍握住她的手,“殿下在朝中还有人脉,压得住。只是——”他没有说下去。
“只是什么?”
“只是有些事情,不是光靠查案就能解决的。”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
陆穗不太懂朝堂上的事,但她懂一件事——他不开心。“夫君,”她反握住他的手,“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你身边。”
萧衍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知道了。”
萧衍从西跨院出来,没有回书房,而是去了正堂。李华阳还没睡,坐在太师椅上喝茶,像是在等他。
“母亲。”萧衍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
“回来了?”李华阳放下茶盏,“今天在朝上,怎么样?”
“兵部的事还好。就是——”他顿了一下,“有人参我,说我查案的时候滥用职权。”
“谁?”
“礼部的韩彰。”
李华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韩彰。他是二皇子的人。”
“我知道。”
“二皇子最近在拉拢兵部的人。你挡了他的路。”李华阳看着他,“你今天去沈家的宴会了?”
“没有。陆穗去了。”
“沈夫人跟我提了一件事。”李华阳的语气很平静,“她想把玉筝嫁给你。”
萧衍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母亲——”
“你先别急。”李华阳打断他,“沈大人在吏部多年,根基深,人脉广。你现在的处境,需要有人在朝中替你说话。沈家如果能站在你这边,韩彰那些人就不敢轻举妄动。”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萧衍看着自己的母亲。她的表情冷硬如常,看不出喜怒,但他知道,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算计过的。
“母亲,”他开口了,“我已经有妻子了。”
“妻子?”李华阳的声音冷了下来,“一个卖豆腐的乡下丫头,你叫她妻子?她连字都认不全,拿什么跟玉筝比?”
“我不需要她跟任何人比。”
“可你需要沈家的助力。”李华阳看着他,“你以为军饷案结了就万事大吉了?背后的人还没查出来,二皇子盯着你,韩彰在圣上面前参你。如果没有人在朝中替你说话,你拿什么站稳?”
萧衍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这些。他知道韩彰在背后搞鬼,知道二皇子在拉拢兵部的人,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并不比在清河县被追杀的时候安全多少。但他也知道,他的母亲说的“站稳”,和他想的“站稳”,不是一回事。
“母亲,”他说,“陆穗救了我的命。”
“我知道。”李华阳的声音软了一些,但依然冷硬,“她的恩情,侯府不会忘。但她不能做你的正妻。这是规矩,也是体面。”
“规矩是人定的。”萧衍站起来,“体面也是人给的。”
他转身走了出去。李华阳坐在太师椅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沉默了很久。桌上的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叫人换。
萧衍没有回西跨院。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后罩房的方向,站了很久。月亮很圆,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想起陆穗今天在灯下写字的样子——低着头,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她不知道他在朝堂上遇到了什么,不知道他母亲在算计什么,不知道沈家的姑娘是什么人。她只知道等他回来,给他倒一杯茶,说“不管你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你身边”。
“世子。”赵五从暗处走出来。
“查到了?”
“韩彰那边的人,确实在暗中联络兵部的几个侍郎。他们想在军饷案的善后事宜上做文章,说世子查案的时候私通证人,伪造证据。”赵五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前还没有实证,但如果放任不管,迟早会出事。”
萧衍沉默了很久。“沈大人那边呢?”
“沈大人今天在朝上替世子说了话。他说军饷案证据确凿,世子有功无过。圣上没有表态,但也没有追究。”
沈大人。吏部侍郎。他母亲今天说的那些话,他不是不明白。沈家需要他,他也需要沈家。但陆穗怎么办?他转过身,往西跨院走。院子里的灯还亮着,她在等他。他推开门,她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已经快睡着了。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回来了?”
“嗯。”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怎么不先睡?”
“等你。”她笑了笑,把书放下,“你今天跟殿下说什么了?说了这么久。”
萧衍看着她,看了很久。“没什么。朝堂上的事。”
陆穗没有追问。“那你还走吗?”
“不走了。”
“那睡觉吧。”她站起来,打了个哈欠,“明天你还得上朝呢。”
萧衍拉住她的手。“陆穗。”
“嗯?”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你记住——你是我妻子。”
陆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知道。”她说,“我一直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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