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秋猎第二天。天还没亮,围场就热闹起来了。号角声从主帐那边传来,沉闷而悠远,在山谷里回荡。陆穗被吵醒了,睁开眼,身边的被褥已经空了。萧衍什么时候走的,她不知道。半夏端着洗脸水进来,说世子天不亮就起来了,说是要去猎场巡查。陆穗点了点头,坐起来,看着帐篷顶发呆。昨天的事还在脑子里转——二皇子看她的眼神,顾长清说“像你这样的”,萧衍说“不喜欢别人看你”。她不太明白这些事,但她知道,这里不是杏花村,不是她该多待的地方。
“姑娘,今天穿哪件衣裳?”半夏把衣裳一件件摆出来。陆穗看了一眼,指了指那件淡青色的。“就这件吧。素净些好。”
上午,围场边上搭起了看台。圣上坐在正中间,旁边是几位皇子和重臣。女眷们坐在两侧,三三两两地说话。陆穗跟在李华阳身后,在她旁边的蒲团上坐下来。李华阳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陆穗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坐着。
“长公主。”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陆穗抬起头,看见沈夫人带着沈玉筝走了过来。沈玉筝今天穿了一身鹅黄色的骑装,头上戴着赤金嵌白玉的簪子,整个人利落又端庄。她看见陆穗,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嘴角弯了一下,点了点头。
“沈夫人。”李华阳的语气淡淡的,“坐吧。”
沈夫人在旁边坐下来,沈玉筝安安静静地站在她身后。“玉筝这孩子,今天非要跟着来。我说女孩子家,打什么猎?她说‘看看也是好的’。”沈夫人笑着看了沈玉筝一眼。李华阳的目光在沈玉筝身上停了一瞬。“会骑马吗?”
“回长公主,会一点。”沈玉筝的声音清脆悦耳,“小时候学过,后来没怎么练,生疏了。”
“女孩子家,会骑马是好事。”李华阳难得地多说了一句,“将来嫁了人,出门也方便。”
沈夫人笑了,看了陆穗一眼。“陆姑娘会骑马吗?”
陆穗愣了一下。“不会。”
“哦?那陆姑娘平时喜欢做什么?”
“做豆腐。”陆穗老老实实地说。
沈夫人的笑容僵了一下。旁边几个夫人也听见了,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沈玉筝站在后面,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目光在陆穗身上停了一瞬,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动声色的打量。陆穗没有低头。她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但她不想骗人。她就是会做豆腐。在杏花村做了十几年,在侯府也做。这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做豆腐好啊。”沈夫人回过神来,笑了笑,“干干净净的营生。”
李华阳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什么也没说。
下午,围场上开始了一场马球比赛。是二皇子提议的,说是秋猎之前热热身。圣上准了,让年轻人们上场。马球是在马上用球杆击球入门的游戏,陆穗没见过,但听半夏说过,说是京城里最时兴的玩意儿。参赛的人分成两队,一队以二皇子为首,一队以萧衍为首。两个人骑在马上,隔着球场对视。二皇子脸上带着笑,意气风发;萧衍没什么表情,安安静静的,像一柄还没出鞘的刀。
“开始——”随着一声令下,马球赛开始了。
陆穗坐在看台上,看着萧衍骑马在场上奔驰。他的骑术很好,马在他身下像长了翅膀一样,灵活地穿梭在人群里。他击球的动作干净利落,球杆挥出去的时候带着风声。和平时在家里推磨、劈柴的样子完全不同。她看得入了神,手里的茶盏都忘了放下。
“陆姑娘。”沈玉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陆穗转过头,看见沈玉筝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
“沈姑娘。”陆穗点了点头。
“陆姑娘在看世子?”沈玉筝笑了笑,目光落在场上。萧衍正击出一球,球穿过人群,稳稳地飞向球门。
“世子的骑术真好。”沈玉筝说,“听说他在西北待了大半年,骑术是在战场上练出来的。和京城里这些人不一样。”
陆穗没有说话。她不知道沈玉筝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些。
“陆姑娘,”沈玉筝转过头看着她,“你在侯府,住得还习惯吗?”
“还行。”
“那就好。”沈玉筝笑了笑,“我听说你在跟长公主学规矩?学得怎么样?”
“还行。殿下教得好。”
沈玉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她的目光落在场上,表情很平静,但嘴角微微弯着,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敌意,也不是轻视,是一种——陆穗说不上来。像是她已经知道了结局,只是在等时间走过。
马球赛结束了。二皇子那队赢了,萧衍那队输了两球。但萧衍个人表现很出色,击进了三个球,是全场最多的。圣上笑着夸了几句,说“萧家小子不错”。萧衍跪下来谢恩,站起来的时候,目光往看台上扫了一眼。在陆穗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陆穗的心跳快了一拍。
“世子看你了。”沈玉筝在旁边说,语气平平的。
陆穗没有说话。她不知道沈玉筝是善意还是恶意,但她不想接这个话。太阳慢慢西斜了,光线变得柔和。看台上的人渐渐散了,三三两两地往回走。陆穗站起来,准备跟着李华阳回去。
“陆姑娘,”沈玉筝忽然叫住她,“你有空的话,可以来找我说话。我在家里也闷得慌。”
陆穗愣了一下。“好。”她不知道这是客气还是真心,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晚上,围场里又摆了宴席。今天比昨天更热闹,因为马球赛的缘故,气氛明显松快了许多。二皇子喝了不少酒,举着酒杯到处敬人。走到萧衍面前的时候,他拍了拍萧衍的肩膀。
“萧世子,今天打得不错。差一点就赢了。”萧衍站起来。“二皇子技高一筹,臣甘拜下风。”
“客气了。”二皇子笑了,目光往女眷席上扫了一眼,在陆穗身上停了一瞬,“萧世子好福气啊。屋里人长得标致,听说还会做豆腐?”
萧衍的笑容收了收。“二皇子说笑了。”
“不是笑话。”二皇子喝了口酒,“改日让弟妹做顿豆腐给我尝尝?听说比御厨做的还好吃。”
旁边几个官员都笑了。笑声不大,但刺耳。陆穗坐在女眷席上,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她听见了。所有人都听见了。二皇子叫她“弟妹”,是抬举她。但他说“做豆腐”,是在提醒所有人——她是个卖豆腐的。她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李华阳坐在她旁边,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端起茶盏的手比平时慢了一些。
“二皇子。”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是顾长清。他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一杯酒,脸上带着笑。“二皇子想吃什么豆腐?臣明天让厨房做。御厨做不了,臣可以试试。”
二皇子看了他一眼。“顾公子也会做豆腐?”
“不会。但臣可以学。”顾长清笑了笑,“二皇子要是想吃,臣明天一早起来学。”
众人都笑了。笑声比刚才大,但这次是善意的。二皇子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了。陆穗抬起头,看了顾长清一眼。他也正往这边看,朝她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她低下头,心里头暖暖的。
宴席散了之后,陆穗跟着李华阳往回走。走到半路,李华阳忽然停下来。
“今天的事,别往心里去。”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
陆穗愣了一下。“殿下——”
“二皇子那个人,嘴上没把门。他说什么,你当没听见就行了。”李华阳没有看她,继续往前走。
“是。”陆穗跟上去,“奴婢知道了。”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快到帐篷的时候,李华阳又开口了。“顾长清那小子,倒是会替你解围。”
陆穗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顾公子人好。”
“人好是好。但他帮得了你一次,帮不了你一辈子。”李华阳转过身看着她,“你记住,在这个地方,没有人会一直帮你。你得自己站稳。”
陆穗看着她。月光下,李华阳的表情还是那么冷硬,但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关心,也不是善意,是一种——“我见多了”的、带着几分疲惫的漠然。
“是。奴婢记住了。”陆穗说。李华阳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帐篷。
晚上,萧衍回来的时候,陆穗在灯下坐着,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翻。
“还没睡?”
“等你。”她放下书,给他倒了一杯茶,“今天累不累?”
“还好。”萧衍在她旁边坐下,接过茶喝了一口,“今天二皇子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陆穗笑了笑,“殿下也说了,当没听见就行了。”
萧衍看着她。“顾长清帮你解围了。”
“嗯。他说明天学做豆腐。”
萧衍嘴角弯了一下。“他连馒头都不会蒸,还学做豆腐。”
陆穗笑了。“你怎么知道?”
“上次他在府里住,说要做饭给自己吃,差点把厨房点了。”
陆穗笑得前仰后合。萧衍看着她笑,嘴角也弯了。笑完之后,陆穗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夫君,”她小声叫他。
“嗯。”
“殿下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没有人会一直帮你。你得自己站稳。”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殿下说得对。”
“你也觉得对?”
“嗯。”他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但你不用一个人站稳。有我。”
陆穗看着他,看了很久。“那你要是一直在,我就一直不用自己站稳?”
“嗯。”
“那你要是哪天不在了呢?”
萧衍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不会的。”
“你说不会就不会?”陆穗笑了,“万一呢?”
萧衍没有说话。他把她揽进怀里,抱得很紧。“不会有万一。”他说,“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陆穗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夫君,”她的声音闷闷的。
“嗯。”
“你今天打马球的时候,很好看。”
萧衍愣了一下。“好看?”
“嗯。跟平时不一样。”她抬起头看着他,“平时你像——像阿黄。安安静静的,趴着不动。今天像——”
“像什么?”
“像狼。”她想了想,“跑起来的时候,眼睛很亮,跟平时不一样。”
萧衍被她逗笑了。“你拿我跟狗比完又跟狼比?”
“不是比。”她认真地说,“就是觉得——你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在杏花村的时候,你藏起来了。现在才是你。”
萧衍看着她,看了很久。她说的没错。在杏花村的时候,他藏起来了。把锋芒藏起来,把身份藏起来,把自己藏起来。现在回来了,不用藏了,但他有时候会想——她喜欢的,是藏起来的那个他,还是现在的这个?
“陆穗,”他叫她。
“嗯。”
“你喜欢哪个?杏花村的,还是现在的?”
陆穗想了想。“都喜欢。”
“哪个更喜欢?”
“杏花村的。”她说,“那时候你只有我。现在你有好多。”
萧衍愣住了。他没有想到她会这么说。他以为她会说“现在的”,因为现在的他是世子,有权有势,能给她更好的日子。但她说“杏花村的”。因为那时候,他只有她。
“陆穗,”他的声音有些哑,“不管在哪里,我都只有你。”
陆穗看着他,眼眶红了,但她笑了。“骗人。你有殿下,有朝堂上的事,有那么多要操心的事——”
“那些不是我的。”他打断她,“你才是。”
陆穗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伸手打了他一下,力气很轻。“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这么好听。”
“实话。”
“你每次都说是实话。”
“因为每次都是实话。”
她哭着笑了,靠在他肩上,把眼泪蹭在他衣裳上。萧衍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帐篷外面,有人在走动,有说话的声音,有笑声。但在这顶帐篷里,只有他们两个。还有一只不在这里的阿黄——半夏说,阿黄留在府里看家,走的时候叫了好几声,委屈得不行。
“夫君,”陆穗忽然说,“阿黄肯定想我们了。”
“嗯。”
“等回去了,给它做骨头吃。”
“好。”
她笑了,闭上眼睛。今天很长,但总算过去了。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二皇子还会不会说那些话,不知道沈玉筝为什么找她说话,不知道顾长清为什么帮她。但她知道,萧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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