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 53 章

九月十二,秋猎结束,侯府的马车一早便启程回城。陆穗坐在车里,掀开帘子往外看。围场越来越远,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号角声从身后传来,沉闷而悠远。她忽然觉得,这三天像做了一场梦。梦里有人笑她做豆腐,有人说她配不上,有人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目光打量她。梦醒了,她还是那个卖豆腐的乡下丫头。

半夏在旁边小声说话,她没听进去,只是看着窗外发呆。回到侯府,阿黄从院子里冲出来,围着她转了好几圈,尾巴摇得像风车,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陆穗蹲下来抱住它,把脸埋在它的毛里,闻到了熟悉的气味,心里才踏实了一些。

“想我了?”阿黄叫了一声,舔了舔她的手。陆穗笑了,笑得很轻。“我也想你。”

下午,萧衍去了兵部,陆穗一个人坐在西跨院里发呆。阳光照在石榴树上,果子已经熟透了,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红宝石一样的籽。她摘了一个,掰开,吃了两颗。甜的。但她觉得没有什么味道。

“姑娘,”半夏端着一碗银耳羹过来,“您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了。喝点这个吧。”

“不饿。”

“您从围场回来就这样了。”半夏把碗放在桌上,“是不是谁说什么了?”

陆穗沉默了一会儿。“半夏,你说,我是不是不该做豆腐?”

半夏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丢人。”她低下头,“二皇子说让我给他做豆腐,所有人都笑了。他们不是想吃豆腐,是笑我。”

半夏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姑娘,您做豆腐怎么了?您做的豆腐好吃,三夫人喜欢,蘅沁姑娘喜欢,世子和殿下也吃。那些笑您的人,他们吃过吗?没吃过,凭什么笑?”

陆穗看着她,没有说话。半夏说得对。但半夏不懂——那些人笑的不是豆腐,是她。是她的出身,是她站在萧衍身边这件事本身。

“姑娘,”半夏握住她的手,“您别想那么多。世子对您好,您就好好过日子。别人说什么,管他们呢。”

陆穗笑了笑。“知道了。”

晚上,萧衍回来的时候,陆穗在灯下写字。她写的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字还是不好看,但比上个月工整了些。

“在写什么?”萧衍走过来。

“陶渊明的诗。”陆穗放下笔,“沈先生教蘅沁的,我去旁听了一会儿。”

萧衍看了一眼纸上的字。“有进步。”

“你每次都这么说。”陆穗笑了笑,把纸收好,“今天累不累?”

“还好。”萧衍在她旁边坐下,“你这两天怎么了?从围场回来就不太对劲。”

陆穗愣了一下。“没有啊。”

“有。”他看着她的眼睛,“你笑的时候,眼睛里不笑。”

陆穗低下头。她以为她藏得很好。原来他看出来了。

“夫君,”她叫他,声音很轻。

“嗯。”

“我在想——我是不是该把豆腐停了。”

萧衍的手指顿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她咬了咬嘴唇,“因为丢人。二皇子笑我,那些夫人也笑我。殿下虽然不说,但我知道,她也觉得丢人。我做的豆腐,在杏花村是好东西。在这里,不是。”

萧衍沉默了很久。陆穗低着头,不敢看他。她怕看到他失望的表情,怕他说“你想多了”,更怕他说“你说得对”。

“陆穗,”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你喜欢做豆腐吗?”

她愣了一下。“喜欢。”

“那就继续做。”

“可是——”

“没有可是。”他握住她的手,“你做豆腐,不丢人。那些笑你的人,才是丢人。”

陆穗的眼眶红了。“你不觉得我给你丢脸?”

萧衍看着她。“你从来不给我丢脸。你只会让我觉得骄傲。”

“骗人。”

“没骗人。”他把她拉进怀里,“在杏花村的时候,你一个人撑一个家。来京城之后,你学规矩、学认字、学走路、学说话。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自己争气。我看在眼里。你觉得我会因为这些事觉得丢脸?”

陆穗把脸埋在他怀里,没有说话。她知道他说得对。但她心里头还是有一个声音,很小,很细,像针一样扎着——“你不配。你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你站在他身边,就是给他丢脸。”

“陆穗。”萧衍叫她。

“嗯。”

“你听我说。”他捧住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你不需要跟任何人比。你是你。这就够了。”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可我想配得上你。”

“你已经配得上了。”他说,“从杏花村的时候就配得上了。”

九月十四,陆穗去找沈先生借书。沈先生住在侯府东边的跨院里,一个人住,安安静静的。她丈夫早逝,没有子女,靠教书为生。在侯府教了好几年书,不攀附权贵,也不巴结任何人。陆穗很喜欢她。

“沈先生。”她站在门口,弯了弯腰。

“进来吧。”沈先生坐在桌前看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听说你想借书?”

“是。我想学《女训》《女诫》,还想学诗。”

沈先生看着她。“为什么突然想学这些?”

陆穗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想多学点东西。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我想——”她低下头,“想配得上他。”

沈先生看着她,看了很久。“你坐下。”

陆穗在她对面坐下来。沈先生从书架上抽了几本书,放在桌上。

“《女训》《女诫》要学,但不用急。先把字认全了,再说别的。”她的语气很平和,“你现在的字,写是能写,但基础不牢。根基不牢,学什么都白搭。”

“那您教我。”

沈先生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悯,是一种淡淡的、带着几分欣赏的东西。“你倒是有股子倔劲儿。”

“我就是笨。笨人只能用笨办法。”

沈先生笑了,笑得很轻。“好。我教你。每天上午来一个时辰。不准迟到,不准早退。功课做不完,不许走。”

“是。多谢先生。”

从那天起,陆穗每天上午去沈先生那里上课。沈先生教得认真,她学得更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认,一篇文章一篇文章地背。沈先生说她的记性不算好,但她肯下功夫。别人读十遍能记住的,她读一百遍。别人写十遍能写好的,她写一百遍。手磨出了茧子,手腕酸得抬不起来,她也不吭声。

半夏心疼得不行。“姑娘,您歇歇吧。都写了三个时辰了。”

“不歇。”陆穗头也没抬,“还有三篇没背。”

“您这样会累坏的——”

“累不坏。”她抬起头,笑了笑,“在杏花村的时候,推一天磨都不累。写几个字算什么?”

半夏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阿黄趴在门口,歪着头看她,大概觉得这个人最近很奇怪。

九月十六,萧衍回来的时候,陆穗还在写字。桌上摊着好几张纸,墨迹还没干。

“在写什么?”他走过来。

“沈先生留的功课。”陆穗把纸递给他,“《女训》第一篇,背下来了,又默写了一遍。你看看有没有错。”

萧衍接过来看了一眼。字还是不够好看,但比半个月前工整了许多。错字少了,笔画也顺了。“有进步。”他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陆穗把纸收好,“沈先生说,再过一个月,我就能把字认全了。到时候就可以学诗了。”

萧衍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和前几天萎靡的样子判若两人。“你这么高兴?”

“嗯。”她点了点头,“沈先生说我进步快。她说我是她教过的最用功的学生。”

萧衍笑了。“那当然。你做什么都用功。”

陆穗被他夸得不好意思了。“我就是笨。笨人只能用笨办法。”

“笨办法才是好办法。”他握住她的手,“别太累了。慢慢来。”

“不累。”她反握住他的手,“我想快点进步。想配得上你。”

萧衍看着她,看了很久。“你不需要配得上我。”

“可我想。”

他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她心里那个坎,不是他说几句就能跨过去的。她得自己走。他能做的,就是在她走的时候,陪着她。

九月十八,陆穗去三房送豆腐,跟三夫人说起沈先生上课的事。三夫人正在给萧蘅婉绣嫁妆,听了她的话,放下手里的针线。

“你最近是不是太拼了?”她看着陆穗,“瘦了。眼睛下面也青了。”

“没有。”陆穗笑了笑,“就是睡得晚了些。”

“每天写到三更,叫睡得晚了些?”三夫人的语气有些重,“陆穗,你听我说。学东西是好事,但不能把身子熬坏了。你倒了,世子怎么办?”

陆穗愣了一下。“我——”

“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三夫人的声音温和下来,“你觉得配不上他,想努力追上去。但你追不上的。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是因为你们本来就不一样。”

陆穗低下头。“那我就不追了?”

“追。但要慢慢追。”三夫人握住她的手,“你才学了两个月,就想赶上人家学了十几年的人?那不是努力,那是跟自己过不去。”

陆穗没有说话。她知道三婶说得对。但她心里头那个声音,还是在说——“你不配。你得再快一点。”

“陆穗,”三夫人看着她,“你知不知道,世子为什么喜欢你?”

陆穗摇了摇头。

“因为你跟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三夫人的声音很轻,“你不争不抢,不吵不闹。你实在,肯吃苦,对人真心。这些东西,不是学来的。是你本来就有的。你要是把自己学成别人了,他还是喜欢你吗?”

陆穗愣住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只想变得更好,更配得上他。但她没有想过——如果她变成了别人,他还会不会喜欢她。

“三婶,”她的声音有些哑,“我是不是做错了?”

“不是做错了。”三夫人拍了拍她的手,“是想岔了。变好没有错,但不能把自己丢了。”

晚上,萧衍回来的时候,陆穗没有在写字。她坐在窗前,抱着阿黄,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发呆。

“今天怎么没写字?”萧衍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不想写。”她把脸埋在阿黄的毛里,“三婶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你要是把自己学成别人了,世子还会喜欢你吗?”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三婶说得对。”

“你也觉得?”

“嗯。”他把她怀里的阿黄抱开放在地上,阿黄不满地叫了一声,趴到门口去了。萧衍握住她的手,“陆穗,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字写得好不好,也不是因为你懂不懂规矩。”

“那是因为什么?”

他想了想。“因为你骂阿黄的时候,声音很好听。因为你做豆腐的时候,眼睛很亮。因为你在杏花村的时候,站在雪地里笑。”

陆穗的眼泪掉下来了。“就这些?”

“这些就够了。”他擦掉她脸上的泪,“你不用变成别人。你就做你自己。”

“可我想变得更好——”

“变好可以。”他看着她,“但不能把自己丢了。你丢了,我去哪里找你?”

陆穗哭着笑了。“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这么好听。”

“实话。”

“你每次都说是实话。”

“因为每次都是实话。”

她靠在他肩上,把眼泪蹭在他衣裳上。萧衍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阿黄趴在门口,抬起头看了两个人一眼,打了个哈欠,把脑袋埋进爪子里。

“夫君,”她小声叫他。

“嗯。”

“我以后不写那么晚了。三婶说得对,不能把身子熬坏了。”

“好。”

“但我还是要学。沈先生说再过一个月就能把字认全了。认全了之后,我要学诗。学完了诗,我还要学——”

“好。”他打断她,“都学。慢慢学。”

她笑了。“你什么都好。”

“你说什么都好。”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我要是说,明天不想学了呢?”

“那就歇一天。”

“歇一天就落后了。”

“落后了再追。”他看着她,“不急。”

陆穗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好。不急。”她靠回他肩上,闭上眼睛。

“夫君。”

“嗯。”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想变得更好?”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顿,“因为我想让所有人知道,你娶我,不是瞎了眼。”

萧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但她听见了。

“他们不会知道的。”他说。

“为什么?”

“因为他们瞎。”

陆穗被他逗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阿黄被笑声吵醒了,抬起头看了两个人一眼,又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着这个小小的院子,照着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影子。陆穗觉得,好像没有那么急了。三婶说得对——变好没有错,但不能把自己丢了。她要做更好的自己,但不是做别人。是更好的陆穗。是会做豆腐的陆穗。是会在雪地里笑的陆穗。是站在萧衍身边,不用低头,也不用踮脚的陆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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