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六,赏菊宴的第二天。陆穗去给长公主请安,走到正堂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是二房的萧蘅策,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得意。
“……母亲,您放心,沈家那边的事,我心里有数。二皇子说了,只要沈家跟咱们侯府结了亲,朝中的事都好说。世子现在不识抬举,等他知道厉害了,自然就回头了。”
陆穗的手指攥紧了袖口。二皇子。又是二皇子。她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该走。孙嬷嬷从里面出来,看见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陆姑娘来了。”
“是。”陆穗低下头,“来给殿下请安。”
孙嬷嬷进去通报,很快出来让她进去。正堂里,李华阳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萧蘅策站在旁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袍子,脸上还带着未收尽的得意。看见陆穗进来,他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陆姑娘来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昨天沈家的赏菊宴,听说你也去了?感觉怎么样?”
陆穗没有看他。“很好。沈家的花园很漂亮。”
“漂亮是漂亮,不过——”萧蘅策笑了笑,“有些人去了,也就是看看花。真正的主角,还是别人。”他看了李华阳一眼,“殿下,我先回去了。您交代的事,我会办的。”
李华阳没有说话。萧蘅策行了一礼,转身走了。经过陆穗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陆姑娘,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说是不是?”
陆穗没有回答。他笑了笑,走了。
“给殿下请安。”陆穗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起来吧。”李华阳看着她,“昨天沈玉筝跟你说了什么?”
陆穗的心跳快了一拍。“沈姑娘说——她喜欢世子。她说要跟奴婢公平竞争。”
李华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奴婢说不会让。”陆穗抬起头,“世子是奴婢的丈夫。拜了堂,成了亲。这辈子不会让给任何人。”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李华阳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不是高兴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是一种很淡的、带着几分疲惫的笑。“你倒是有骨气。”
陆穗没有说话。
“但骨气不能当饭吃。”李华阳端起茶盏,“你拿什么跟沈玉筝争?她有的,你都没有。你有的,她都不缺。”
陆穗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袖口。“奴婢知道。”
“知道还不走?”
“因为——”她深吸了一口气,“因为世子是奴婢的丈夫。他在哪儿,奴婢就在哪儿。”
李华阳看着她,没有再说话。陆穗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十月十八,萧衍回来的比平时早。陆穗在灶房里做豆腐,听见脚步声探出头来。
“今天怎么这么早?”
“兵部没什么事。”萧衍走进灶房,站在她旁边。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他看着她——系着围裙,手上沾着豆渣,头发用一根簪子随便挽着,有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看什么?”陆穗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
“看你。”他说,“今天二皇子在朝上提了一件事。”
陆穗的手顿了一下。“什么事?”
“他想让萧蘅策去西北军里历练。说是年轻人该出去闯闯,不能总在京城里窝着。”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不好说。萧蘅策是二房的人,他去了西北,等于二皇子在军中安了一颗棋子。西北的军队,刚换了一批将领,根基不稳。如果有人在那里兴风作浪,后果不堪设想。”
陆穗不太懂朝堂上的事,但她懂一件事——他现在的处境,比在杏花村被追杀的时候更危险。“那你怎么办?”
“我已经跟殿下说了。她会处理的。”他握住她的手,“别担心。”
陆穗点了点头。“我不担心。你饿了没?豆腐脑刚做好。”
“好。”
两个人在灶房里坐下来。阿黄跑过来,趴在两个人中间,仰着头看他们。陆穗给萧衍盛了一碗豆腐脑,浇了红糖汁。萧衍吃了一口,点了点头。
“好吃。”
“你每次都这么说。”陆穗笑了,“夫君,沈姑娘昨天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我有的,她都没有。她有的,我都不缺。”她低下头,“她说得对。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帮不了你。”
萧衍放下碗,看着她。“陆穗,你知不知道,你帮了我什么?”
陆穗摇了摇头。
“你在杏花村救了我的命。你来京城,陪我过日子。你学规矩、学认字、学走路、学说话。你做这些,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很低,“你帮我的,比任何人都多。”
陆穗的眼眶红了。“可是——”
“没有可是。”他握住她的手,“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在,就够了。”
十月二十,陆穗去三房送豆腐。三夫人正在给萧蘅婉试嫁衣,看见她来了,笑着让她坐下。
“怎么了?眼睛红红的?”
“没什么。”陆穗笑了笑,“三婶,蘅婉姐姐的婚事定在什么时候?”
“腊月。”三夫人叹了口气,“快了。嫁衣还没绣完,嫁妆也还差几样。急得我晚上都睡不着。”
“三婶别急。慢慢来。”
“不急不行啊。”三夫人拉着她的手,“陆穗,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蘅策要去西北的事,你听说了吗?”
陆穗点了点头。“夫君说了。”
“二房那边高兴得不得了。蘅芷到处跟人说,她哥要去西北建功立业了。可你三叔说,这不是什么好事。”三夫人的声音压得很低,“西北那地方,乱得很。军饷案才刚结,人心不稳。蘅策去了,是福是祸,还不一定呢。”
陆穗没有说话。她想起萧衍说的话——“二皇子在军中安了一颗棋子。”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三婶,”她问,“二叔怎么想的?”
三夫人摇了摇头。“你二叔那个人,什么都不管。家里的事不管,外面的事也不管。蘅策的事,全是二婶在张罗。她巴不得儿子攀上二皇子这棵大树呢。”
十月二十二,萧衍回来的时候,脸色很差。陆穗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放在桌上。
“怎么了?”
“萧蘅策去西北的事,圣上准了。”他的声音很低,“殿下去求了情,但圣上没有听。二皇子在朝上说了很多话,说萧家子弟该为国效力,不能总躲在京城里享福。圣上觉得有理,就准了。”
“那怎么办?”
“没办法。”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萧蘅策是二房的人,我管不了他。但他在西北,迟早会出事。”
陆穗走到他身后,帮他揉了揉肩膀。“夫君,你别太担心。船到桥头自然直。”
萧衍握住她的手。“你倒是会安慰人。”
“跟你学的。”她笑了,“你以前也这么安慰我的。”
十月二十五,陆穗去沈先生那里上课。沈先生今天教的是《论语》里的“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解释了半天,陆穗听懂了。君子跟人相处,保持自己的原则,但不跟人吵架。小人跟人相处,什么都附和,但心里不是那么想的。
“先生,”她问,“要是有人跟你意见不一样,你是君子还是小人?”
沈先生看着她。“你觉得呢?”
陆穗想了想。“我以前在杏花村的时候,跟人吵架。张癞子欺负我,我拿扁担打他。那是小人还是君子?”
沈先生笑了。“那是该打的。”
陆穗也笑了。“那沈姑娘呢?她说要跟我公平竞争。她不使绊子,不害我。她是什么?”
沈先生想了想。“她是君子。”
陆穗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十月二十八,陆穗去给长公主请安。走到正堂门口的时候,看见沈玉筝从里面出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都愣了一下。
“陆姑娘。”沈玉筝先开口了。
“沈姑娘。”陆穗弯了弯腰。
沈玉筝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最近在学什么?”
“《论语》。沈先生教的。”
“学到哪儿了?”
“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沈玉筝点了点头。“那你觉得,我们是君子还是小人?”
陆穗想了想。“君子。”
沈玉筝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陆穗看着她,“你不使绊子,不害我。你光明正大。我也一样。”
沈玉筝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你倒是比我大方。我有时候还想过,要是没有你就好了。”
陆穗没有说话。沈玉筝低下头。“但那是气话。你救了他的命,这是事实。我不会因为这个恨你。”
“我也不会恨你。”陆穗说,“你喜欢他,不是错。”
两个人站在正堂门口,看着对方。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一个穿着鹅黄色,一个穿着淡青色。谁都没有说话。
“陆姑娘,”沈玉筝忽然说,“我不会让的。”
“我也不会。”
沈玉筝笑了。“那我们就各凭本事。”
“好。”
沈玉筝转身走了。陆穗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她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她知道——至少,她不用怕沈玉筝在背后使绊子。这就够了。
晚上,萧衍回来的时候,陆穗在灯下写字。她写的是“君子和而不同”。字还是不好看,但比上个月工整了些。
“在写什么?”萧衍走过来。
“今天学的。”她把纸递给他,“沈先生说,君子跟人相处,保持自己的原则,但不跟人吵架。”
萧衍看了一眼纸上的字。“有进步。”
“你每次都这么说。”她把纸收好,“夫君,今天我在正堂门口遇见沈姑娘了。”
萧衍的手顿了一下。“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不会让。”陆穗低下头,“我说我也不会。”
萧衍看着她。“你不怕?”
“不怕。”她抬起头,“她说她不会使绊子,我信她。”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你倒是信她。”
“她说了公平竞争。各凭本事。”陆穗的声音很轻,“她能做到,我也能做到。”
萧衍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她揽进怀里。“陆穗,”他叫她。
“嗯。”
“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很厉害?”
“哪里厉害了?”
“哪里都厉害。”
她笑了,靠在他肩上。“夫君。”
“嗯。”
“不管她多好,我都不会让。”
“我知道。”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