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六,消息传到侯府的时候,天刚亮。萧衍被圣上召进宫,午后回来,直接去了正堂。李华阳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手里端着一盏茶,没有喝。看见他进来,放下茶盏。
“定了?”
“定了。”萧衍在她对面坐下,“甘陕雪灾,圣上派我去主理赈灾事宜。明日启程。”
李华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去多久?”
“快则一个月,慢则——”他没有说下去。李华阳闭上眼睛。“年前能回来吗?”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我尽量。”
李华阳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儿子。她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说了一句。“小心。”
“母亲放心。”萧衍站起来,“这件事处理好了,以后在朝中就站住了。您不用担心我。”
李华阳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萧衍行了一礼,退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她在身后说:“去看看那个丫头。她这些天瘦了不少。”
萧衍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走了。
西跨院里,陆穗已经听说了。半夏从厨房回来,嘴里还在念叨。“姑娘,听说世子要去西北了,明天就走。那边雪灾,死了好多人。殿下担心得不行——”
陆穗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翻。她听见了。她的心跳很快,但她没有动。西北。雪灾。一个月。她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很轻,很细,像针尖一样扎着。就是现在。这些天她一直在想这件事。从阿黄死的那天就在想。从知道避子汤的那天就在想。从发现半夏告密的那天就在想。她只是没有下定决心。现在机会来了。不是她选的,是老天爷给的。他走了,她就可以走了。没有人会拦她,没有人会找她。他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去了新地方了。
她放下书,走到柜子前,打开。里面是她这些天收拾好的东西——几件换洗衣裳,那支银簪,几本书,阿黄的碗。不多,一个包袱就能装下。她又打开抽屉,里面是那套白玉头面和那套赤金头面。萧衍送的,很值钱。她拿出来,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白玉簪子留下,其余的都包好,塞进包袱里。这些首饰,够她生活过好几年的了。她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棉袄,是她在杏花村穿的那件,来京城之后再也没有穿过。她把银票从袖子里拿出来,是昨天让半夏去街上换的。半夏问她换银子做什么,她说想给爷爷修坟。半夏没有多问。她把银票叠好,塞进棉袄的夹层里,用针线缝好。又试了试,看不出来,才放心。
她把包袱塞回柜子最里面,关上门。半夏在外面敲门。“姑娘,世子来了。”
陆穗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深吸了一口气,理了理头发,走过去开门。萧衍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玄色的大氅,脸被风吹得有些白。他看见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收拾什么呢?”
“没什么。”她侧身让他进来,“翻换季的衣裳。天冷了。”
萧衍走进来,在桌前坐下。陆穗给他倒了杯茶,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萧衍先开口了。“你都听说了?”
“嗯。”她低下头,“西北雪灾。你要去多久?”
“快则一个月。慢则——”他没有说下去。
陆穗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萧衍看着她。她瘦了,下巴尖了,眼睛显得格外大。她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和这些天一样。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
“陆穗,”他叫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抬起头,笑了笑。“没有。就是担心你。西北冷,你多带些衣裳。”
萧衍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皱了皱眉。“怎么这么凉?”
“天生手凉。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暖着。“等我回来,给你带好东西。西北的皮子好,给你做件大氅。那边的玉石也好,给你打一套首饰。”
“好。”
“你喜欢什么样的?”
“你送的都喜欢。”
萧衍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头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说的“喜欢”,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说喜欢的时候,眼睛里有光。现在没有了。
“陆穗,”他叫她。
“嗯。”
“你是不是还在想阿黄?”
她沉默了一会儿。“有一点。过几天就好了。”
萧衍没有再问。他不知道该问什么。他只是握着她的手,握着,没有松开。
那天晚上,萧衍没有回书房。他在西跨院留了下来。两个人躺在床上,谁都没有说话。窗外又下雪了,细细密密的,落在窗台上,沙沙响。陆穗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她想起杏花村的雪夜,他也是这样抱着她,说“不会让你一个人”。她闭上眼睛。她就要走了。一个月之后,他回来,她不在了。他会找她吗?会难过吗?会生气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能再留了。再留下去,她会变成什么?变成沈玉筝的丫鬟?变成侯府里一个可有可无的妾?变成喝避子汤喝到身子垮掉的人?她不要。
“夫君。”她叫他,声音很轻。
“嗯。”
“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好好的。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受伤。”
萧衍低头看着她。“怎么了?忽然说这些。”
“就是担心你。”她把脸埋在他怀里,“西北那么冷,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萧衍把她抱紧了一些。“没事。我答应你,好好的回来。”
她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眉眼很好看,和在杏花村的时候一模一样。她忽然觉得鼻子很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不想哭。她不能让他看出来。
她伸出手,搂住他的脖子。然后她吻住了他。不是平时那种轻轻的、怯怯的吻。是紧紧的、用力的、带着眼泪的吻。萧衍愣了一下,然后回应了她。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把她抱得更紧。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变重了,心跳变快了。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
“陆穗。”他在她耳边叫她,声音有些哑。
“嗯。”
“你怎么了?”
“没怎么。”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就是舍不得你。”
萧衍没有说话。他抱着她,抱了很久。她以为他信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抱着她,像以前一样。后来,一切安静下来。雪还在下,窗外的月光被云遮住了,屋里很暗。陆穗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呼吸变得均匀。她以为他睡着了。她慢慢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雪。她没有动,怕惊醒他。她只是看着,看着雪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院子里,落在花园角落里阿黄的坟上。
“陆穗。”他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她愣了一下。“你没睡着?”
“没有。”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睡不着。”
“怎么了?”
“不知道。就是睡不着。”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安静地躺着,听着窗外的雪声。过了很久,他开口了。“等我回来,带你去吃好吃的。京城新开了一家馆子,听说菜做得不错。”
“好。”
“带你去看灯。上元节的灯会,很热闹。你肯定喜欢。”
“好。”
“等开春了,带你去城外踏青。山上的桃花开了,很好看。”
“好。”
她说了很多个“好”。每一个都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萧衍听着她说“好”,心里头的不安慢慢放下了。他以为她还在。他以为她只是舍不得他。他以为等她说完这些“好”,她就会笑了。他不知道,她说的每一个“好”,都是告别。每一个“好”,都是“对不起”。每一个“好”,都是“我不会在了”。
第二天天没亮,萧衍就起来了。陆穗帮他穿好衣裳,系好大氅。他转过身,看着她。她站在晨光里,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用那支银簪挽着。和杏花村的时候一模一样。
“等我回来。”他说。
“好。”她笑了笑。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然后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里,笑着,朝他挥了挥手。他也笑了笑,转身走进了雪里。
陆穗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她站了很久,久到半夏从后面走过来,叫了她一声。
“姑娘,世子走了。这个补药该喝了”
“嗯。”她转过身接过那碗黑乎乎的药,走进屋里。“半夏,帮我打盆洗脸水。”
“是。”
半夏转身去了。陆穗走到绿植前,面无表情的倒在了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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