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临安,一天比一天暖。面馆的生意也一天比一天好,从早到晚,灶台上的热气就没断过。陆穗忙得脚不沾地,一碗接一碗地面出锅,撒葱花,浇骨头汤,动作行云流水。赵大娘在旁边帮忙收碗擦桌子,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手上的活却一刻没停。
快到晌午的时候,陆穗看了一眼墙上的时辰钟,心里头开始着急。陆安这几日有些咳嗽,她想着早点去接他,免得他在风口里站着。正想着,门口进来两个人。锦衣华服,料子极好,一看就不是本地人。走在前面的那个,三十来岁,面容清瘦,目光沉稳,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后面跟着的那个年轻些,像是随从,进来就四处打量了一番。
“客官吃点什么?”陆穗迎上去。
“两碗阳春面。”年长的那个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
“好嘞,您稍坐。”陆穗转身进了灶房,手脚麻利地下好面,浇上汤,撒上葱花。她把面端出来,放在桌上。“两位慢用。”
她看了一眼时辰钟,心里更急了。“干娘,面好了,您帮我招呼着。我去接陆安。”
“去吧去吧。”赵大娘接过她手里的活,“路上慢点。”
陆穗解下围裙,快步出了门。她没有注意到,坐在靠窗位置的那个人,在她转身的时候,目光在她背影上停了一瞬。
面馆里安静下来。赵大娘在旁边擦桌子,时不时看一眼那两位客人。年长的那个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他停下了。又夹了一筷子,又停下。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在想什么事。
“掌柜的,”他放下筷子,声音不大,“这面是谁做的?”
赵大娘愣了一下,赶紧走过来。“是我老婆子做的。我们家做面做了几十年了,贵客是怎么了?是不是不合口味?”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没什么。只是觉得——”他没有说下去,又夹了一筷子面,慢慢地吃完了。他放下碗,从袖子里掏出几文钱放在桌上。“多谢。”他站起来,带着随从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灶台。灶台空空的,灶膛里的火还燃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赵大娘站在门口,看着两个人走远,心里头有些纳闷。她拿起那碗面,看了看,又闻了闻。“没什么不对啊。”她嘟囔了一句,把碗收了。
陆穗这边,紧赶慢赶到了私塾门口,孩子们已经走得差不多了。陆安背着书包,站在门廊下面,靠着柱子,小脸红扑扑的,眼睛却没什么精神。看见她,他叫了一声“娘”,声音有些哑。
“怎么了?”陆穗蹲下来,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发烧了?”
“头有点晕。”陆安的声音软软的,没有平时那股精神劲儿。
沈先生从里面出来,看见陆穗,走过来。“陆娘子,陆安今天下午就不太对劲,我让他早些回去,他不肯,说要等您来接。”他看了看陆安,“怕是风寒。这几日天气忽冷忽热的,好几个孩子都病了。”
“多谢先生。”陆穗把陆安背起来,“我带他去看大夫。”
沈先生点了点头。“让他好好歇着,功课不急。”
陆穗背着陆安,快步往医馆走。陆安趴在她背上,安安静静的,不像平时那样叽叽喳喳地说先生在课堂上讲了什么、哪个同学又挨了罚。她心里头急,脚步更快了。大夫看了,说是风寒,不算重,但也要养几日。开了几副药,让回去煎了喝,多喝水,多睡觉,别吹风。陆穗交了药钱,又背着陆安往回走。陆安趴在她背上,迷迷糊糊的,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娘”。
“娘在。”陆穗把他往上托了托,“睡吧,一会儿就到家了。”
第二天一早,陆安还在睡。烧退了一些,但还是没什么精神。陆穗跟赵大娘说了,让他在家歇着,面馆那边她先去忙着。赵大娘说放心,她看着陆安。陆穗换了衣裳,出门去买菜。巷子口的菜摊子刚摆出来,青菜上还带着露水,水灵灵的。她挑了几把青菜,又买了些葱姜,想着给陆安熬点粥。买完菜,她提着篮子往回走。走到面馆门口,她停住了。
面馆里坐着一个人。那个人坐在她惯坐的位置上——靠窗,能看到巷子口,能看到来来往往的人。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袍子,头上束着玉冠,手里拿着一碗面,慢条斯理地吃着。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吃一顿再平常不过的饭。但他不该在这里。这是临安,不是京城。这是她的面馆,不是侯府。这是五年后,不是五年前。
陆穗站在门口,手里的菜篮子差点掉在地上。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自己会晕过去。她以为她看错了。她眨了眨眼,再看,那个人还在。她往后退了一步,想走,但腿不听使唤。她想跑,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她想低下头,假装没看见,但她的眼睛离不开那个人。他瘦了。比五年前瘦了。颧骨高了一些,下颌线条更锋利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多了些东西——不是疲惫,是一种她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他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吃面,和在杏花村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的心跳得太快了。她怕他听见,怕他回过头来,怕他看见她。她应该走。现在就走。趁他还没发现,趁一切都还来得及。但她走不了。她的腿在发抖,她的手在发抖,她整个人都在发抖。五年了。她以为自己放下了。她以为时间够长了,长到可以忘记一切。她以为她只是他的过去,他也会是她的过去。但看见他的这一刻,她才知道——她没有忘。她从来没有忘。她只是把那些东西藏起来了,藏在最深的角落里,不敢碰。现在他来了,那些东西全都翻出来了,翻得她措手不及,翻得她无处可藏。
面馆里,那个人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汤。他喝汤的样子,和以前一模一样——不紧不慢,安安静静,像是在品什么东西。他放下碗,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门口。他看见了她。
两个人隔着门槛,隔着五年的时光,隔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恩怨怨,看着对方。他的眼睛很深,里面有很多东西。她看不懂。她从来就看不懂。她只知道,他的手在发抖。那碗汤洒了一些出来,在桌上洇了一小片,他也没有擦。他只是看着她,像是不敢相信,像是怕一眨眼她就不见了。
陆穗站在门口,手里的菜篮子不知什么时候掉了。青菜滚了一地,葱姜散了一地,她也没有捡。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她的鼻子很酸,眼睛很涩,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说话,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跑,但腿不听使唤。她只是站着,看着他,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等到了风停。
面馆里很安静。灶台上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外面的街上有人在说话,有孩子在笑。但这些声音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模糊不清。只有他的目光是清晰的。清晰的,灼热的,像是要把她看穿。她没有躲。她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进去。她的腿还在发抖,但她没有停。她走到他面前,站在那张桌子旁边。
萧衍抬起头。
他看见了她。
两个人隔着六步远的距离,一个坐在面馆里面,一个站在面馆外面。中间隔着一道门槛,隔着一碗吃了一半的面,隔着五年的时光。
陆穗看见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慢慢的、逐渐的亮,是像有人往一堆死灰里吹了一口气,火苗腾地一下蹿上来,亮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他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陆穗。”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和五年前一样,他叫她的时候,尾音总是微微上扬,像是每一次叫她的名字都是一句问话。
陆穗往后退了一步。
“陈公子。”她说。声音比她想象的要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好久不见。”
萧衍站在桌边,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的菜篮子上,又从菜篮子移到她身上的半旧蓝布衣裳上。她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被热油烫过的疤痕。她的头发用一根木簪子绾着,几缕碎发被风吹散了,贴在脸颊上。
她就站在那里,站在三月的阳光里,手里拎着一篮青菜和豆腐。
“好久不见。”他说。声音有些哑。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面馆里安静得能听见灶台上的锅盖被蒸汽顶起来又落下去的声音,扑腾,扑腾,像是谁在叹气。
“你——进来坐。”萧衍先说。
陆穗摇了摇头。“不了,我还有事。”
“陆穗。”他又叫了她一声,往前走了一步。
陆穗又往后退了一步。她退到门槛外面,阳光照在她背上,把她的影子投在面馆的地上,正好落在他脚边。
“你怎么在这里?”她问。
“来找你。”他说,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犹豫。
陆穗的手指在菜篮子提手上收紧了一下。“找我做什么?”
萧衍看着她,看了很久。“你说呢?”
“我找了你五年。”他说,声音很轻,“五年,陆穗。”
“我知道。”陆穗说。
萧衍愣了一下。“你知道?”
“赵五来过。”陆穗的声音很平静,“去年春天,他到临安来过,后来走了。我认识他,他穿的是便衣,但我认得他的背影。”
萧衍的手指在桌上收紧,指节发白。“你知道我在找你,你还——”
“还躲着你?”陆穗抬起头,看着他,“萧世子,你觉得我该怎么做?回去吗?回侯府?回去被你母亲关在后罩房?被二婶陷害?被沈玉筝羞辱?”
“不会了。”萧衍往前走了一步,“我保证——”
“你保证不了。”陆穗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连自己的婚书都保证不了,你怎么保证别的?”
萧衍的脸色白了一下。
面馆里又安静了。灶台上的锅盖被蒸汽顶起来,扑腾一声,又落下去。陆穗站在门口,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照得像一棵长在墙角的草——不起眼,但扎扎实实地活着。
“你儿子——”萧衍忽然开口,“是不是——”
“不是。”陆穗说。
“我还没说完。”
“不管你说什么,答案都是不是。”陆穗的声音更低了,“萧世子,你回去吧。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
“你叫我什么?”
陆穗愣了一下。
“你叫我萧世子。”萧衍的声音有些涩,“你以前叫我夫君。后来叫我陈公子。现在叫我萧世子。”
“那是因为——”陆穗顿了一下,“你现在就是萧世子。以前是,以后也是。你不是陈安。陈安不存在。”
萧衍看着她,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悔恨、心疼、不甘,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很深很深的东西。
“陆穗,”他说,“我——”
“你别说了。”陆穗往后退了一步,“我孩子病了,我得回去照顾他。你吃完面就走吧。面钱不用付,算我请你的。”
她转过身,走了。
这一次她走得很快,快到菜篮子里的豆腐颠碎了,豆浆从篮子的缝隙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石板路上。她没有回头。她知道他在看她。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烫得像三月的太阳。
她走到巷子拐角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停下来,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心跳得太快了。快得她喘不过气来。
五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忘了他的声音,忘了他的样子,忘了他叫她名字时的那个尾音。但刚才,她站在面馆门口,看见他坐在那里吃面,所有的一切都回来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淹得死死的。
“娘!”
陆安的声音从面馆方向传来。陆穗猛地睁开眼,转身往回跑。
陆安站在面馆门口,穿着一件单衣,光着脚,头发乱糟糟的。他旁边站着萧衍。
两个人一大一小,面对面站着。萧衍低头看着陆安,陆安仰头看着他。五岁的孩子,还没有萧衍的腿长,但他站得笔直,一点也不怕生。
“陆安!”陆穗跑过去,一把把儿子抱起来,“你怎么出来了?你还发着热呢!”
“娘,我醒了找不到你。”陆安搂着她的脖子,声音还是闷闷的。
陆穗把儿子抱紧,脸埋在他的头发里。她不敢看萧衍,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他长得像你。”萧衍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低,很轻。
陆穗没有回答。她抱着陆安,转过身,走进了面馆。她走得很快,快到陆安在她怀里颠了一下,搂着她脖子的手收得更紧了。
“娘,那个叔叔是谁?”陆安小声问。
陆穗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认识。”她说。
她把陆安抱进里间,放在床上,给他盖好被子。她的手在发抖,抖得连被子都拉不平。陆安看着她的手,又看了看她的脸。
“娘,你哭了。”
陆穗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
“没有。”她笑了笑,用袖子擦了擦脸,“风吹的。”
陆安不信,但他没有追问。他伸出小手,握住她的手指。“娘,别哭。”
陆穗看着儿子的脸,看着他认真的小表情,忽然笑了。她低下头,在儿子额头上亲了一下。“娘没哭。你睡吧,娘去给你熬粥。”
她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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