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 75 章

三月的临安,一天比一天暖。面馆的生意照旧好,灶台上的热气从早到晚就没断过。

那个人每天都来。不声不响,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要一碗阳春面,慢慢地吃。他不跟她多说话,只是来了,坐下,吃面,付钱,走。第二天再来。陆穗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临安,不知道他打算待多久。她没有问。她不想问。她只是把面下好,端上去,转身就走。不多看他一眼,不多说一句话。她以为这样他就会知难而退。她没有想过,一个人能在五年里不停找她,就不会因为一碗冷掉的汤就退。

赵大娘早就察觉了。那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天天来,天天坐在同一个位置,天天吃同一碗面。他的眼睛从来不离开陆穗。赵大娘活了半辈子,什么事没见过?她没问,只是默默地观察。

第四天,那个人来的时候,陆安也在。陆安的风寒好了,又去私塾上了几天课,今天回来得早,趴在桌上写大字。他听见有人进来,抬起头,看了那人一眼。那人也在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陆安低下头继续写字,那人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娘,今天那个叔叔又来了。”陆安的声音不大,但面馆里安静,那人应该也听见了。陆穗在灶台后面,手里的活顿了一下。“嗯,知道了。”

她下了面,端过去。那人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她缩得快,像是被烫了一下。那人没有说话,低头吃面。陆穗转身走了。

陆安写完大字,把纸收好,走过来趴在桌边,看着那人吃面。“叔叔,你是哪里人?”

那人放下筷子,看着他。“京城。”

“京城远吗?”

“远。”

“那你来我们这里做什么?”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找人。”

“找到了吗?”

那人看了陆穗一眼。陆穗背对着他们,在擦灶台,肩膀绷得很紧。“找到了。”那人说。陆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跑出去找隔壁的小孩玩了。

赵大娘从后面出来,端着一碗汤,放在那人面前。“公子,这汤不要钱。看你天天来,瘦了不少,喝碗汤补补。”那人站起来,拱了拱手。“多谢大娘。”

赵大娘摆摆手,转身进了灶房。她走到陆穗旁边,压低声音。“穗儿,那个人你认识?”

陆穗的手顿了一下。“不认识。”

“不认识?”赵大娘看着她,“他天天来,天天看你。你看他的眼神也不对。穗儿,你瞒不了我。”

陆穗沉默了一会儿。“干娘,别问了。”

赵大娘看着她,叹了口气。“行,不问了。但你记住,不管什么事,干娘都在。”她拍了拍陆穗的手,转身去忙了。陆穗站在灶台后面,手里攥着抹布,攥得指节发白。

第五天,下雨了。春雨绵绵,细细密密的,打在瓦片上沙沙响。面馆的生意淡了些,客人稀稀拉拉的。陆穗坐在柜台后面算账,算盘打得噼里啪啦。门口进来一个人,身上湿了半边,头发上挂着水珠。是那个人。他没有带伞,从巷口走进来,淋了一路。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衣裳湿了贴在身上,他也不管。

陆穗看了他一眼,没有动。赵大娘从后面出来,看见他,哎呀一声。“公子,你怎么淋成这样?等着,我去拿块干布巾。”她转身进了里屋。陆穗坐在柜台后面,算盘停了。她站起来,走进灶房,下了一碗面。面端出来的时候,赵大娘也拿了布巾出来。陆穗把面放在那人面前,赵大娘把布巾递过去。“快擦擦,别着凉了。”

那人接过布巾,擦了一把脸。“多谢大娘。”

赵大娘笑了笑,转身走了。陆穗还站在那里。那人抬起头,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瞬。他瘦了,眼下有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好。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面凉了就不好吃了。”她说。

“嗯。”他拿起筷子,低头吃面。陆穗转身走了。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屋檐上,打在门口的幌子上。那人吃完了面,把钱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明天我还来。”

陆穗没有说话。他走进了雨里。

晚上,陆安睡着了。陆穗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赵大娘端了一碗姜汤进来,放在桌上。“穗儿,喝点姜汤,驱驱寒。”

“谢谢干娘。”

赵大娘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她。“穗儿,那个人,是陆安的爹吧?”

陆穗的手抖了一下。她没有说话。

“你不用瞒我。”赵大娘的声音很轻,“陆安长得像他。第一次看见他,我就看出来了。”

陆穗低下头。“干娘——”

“你不用跟我说他是谁,也不用跟我说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赵大娘握住她的手,“我只想问你一句——你还想不想跟他走?”

陆穗摇了摇头。“不想。”

“那他对你,是真心的吗?”

陆穗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以前觉得是。后来——”她没有说下去。

赵大娘看着她,看了很久。“穗儿,我不是逼你。我是怕你后悔。你还年轻,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他找了你五年,从京城找到临安,这份心,不假。”

陆穗的眼泪掉下来了。“干娘,你不懂。他骗过我。他母亲不喜欢我,二婶欺负我,他什么都做不了。我走的时候,怀着陆安,差点死在路上——”她说不下去了。

赵大娘把她揽进怀里。“好了好了,不说了。过去的事,不提了。你不想跟他走,就不走。干娘陪着你。”陆穗靠在她肩上,哭了很久。

第六天,那个人又来了。这次他没有空手,手里提着一个纸包,放在桌上。打开,是桂花糕。黄澄澄的,上面撒着桂花碎,看着就让人流口水。他把纸包推到陆穗面前。“给你的。”

陆穗看了一眼。“我不要。”

“以前你爱吃。”他的声音很低,“蘅沁给你带过,你说好吃。”

陆穗的手指收紧了一下。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侯府,蘅沁给她带过桂花糕,她吃了一块,说好吃。他居然还记得。她没有说话,把桂花糕收下了,放在柜台后面。

陆安从私塾回来,看见桂花糕,眼睛亮了。“娘,谁买的?”

“一个叔叔。”

陆安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好吃。哪个叔叔?”

陆穗没有回答。

第七天,那个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新书,是旧书,边角有些卷了,但保存得很好。他放在桌上,推到陆穗面前。

“什么书?”

“你以前看的。《诗经》。”

陆穗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是她认识的字——“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她看了很久。这是她学《诗经》的时候,沈先生教的第一首。她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君子好逑”。她以为自己懂了。后来才知道,她从来不懂。

“我不要。”她把书推回去。

“留着吧。”他没有接,“你以前的那些书,我都收着。这本是给你带的。”他顿了顿,“你走了以后,我去过杏花村。在你屋里找到了几本书,还有你写的字。”

陆穗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不好看。他都收着了。

“你烧了吧。”她说,“不好看。”

“不烧。”他说,“留着。”

第八天,那个人来的时候,赵大娘正在擦桌子。他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抹布。“大娘,我来。”

赵大娘愣了一下。“公子,这——”

“我帮您。”他擦得很认真,一张桌子一张桌子地擦,边边角角都不放过。擦完了又去擦柜台,擦完了柜台又去扫地。赵大娘站在旁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陆穗从灶房出来,看见他在扫地,手里的锅铲差点掉了。

“你在干什么?”

“帮忙。”他没有抬头。

“不用你帮。”

“我想帮。”他扫完了,把扫帚放好,走到灶台边,“还有什么活?”

陆穗看着他,看了很久。“你一个世子,在我这小面馆里扫地,不怕丢人?”

他看着她。“不丢人。”

陆穗没有再说话,转身进了灶房。他跟了进去。灶房里热气腾腾的,赵大叔在剁肉馅,案板咚咚响。陆穗在下面,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他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

“你会烧火吗?”陆穗问。

“会。”

“那烧火。”

他蹲下来,往灶膛里塞了把柴火。火苗蹿起来,映在他脸上。和在杏花村的时候一模一样。陆穗看了一眼,飞快地移开了。她怕看久了,会想起那些事。那些她藏了五年、不敢碰的事。

晚上,面馆打烊了。陆穗在灶房里洗碗,赵大娘在旁边帮忙。那个人已经走了,走的时候说“明天还来”。赵大娘看着陆穗的背影,忽然笑了。

“干娘,你笑什么?”

“笑你。”赵大娘说,“你说不想跟他走,但你让他烧火,让他扫地,让他擦桌子。你嘴上说不,心里早就软了。”

陆穗的手顿了一下。“我没有。”

“你骗得了自己,骗不了我。”赵大娘接过她手里的碗,“穗儿,我不是要你做什么决定。我只是想告诉你——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你不想后悔,就好好想想。”

陆穗没有说话。她把碗洗完,擦干手,走到窗前。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照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照着墙角的桂花树。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只知道,他来了。他找到了她。他每天来,每天坐在那个位置上,吃一碗面,帮她干活,不催她,不逼她,不说那些让她为难的话。他只是在那里。像在杏花村的时候一样。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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