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留聿屈膝下蹲,接过球,垫向了苏溪的方向,角度刚刚好,苏溪一掌下去,把这段时间的怨气都发泄了出来,球正好砸到他的胸膛上,他顺势躺在了球场上。
苏溪站在他对面,看他张开双臂,身体贴着地面,一连串酣畅淋漓的汗珠从脸颊上滑落,他竟笑了起来。
苏溪也笑了,她走到他身旁坐下,戳穿了他的小把戏,“你的技术还不至于吧。”
程留聿灿然一笑,卷腹起身,“排协苏一梅,风范不减当年。”
苏溪想起,没减肥之前,排球社的同学就叫她排协苏一梅,瘦下来之后,他们又管她叫排协苏若琪,可她最喜欢的球员是曾春蕾,他们偏就不把她和曾春蕾联系起来。
刚刚加入排球社时,程留聿也陪着新社员拉练,他总是轻柔地接过,稳稳地垫到对方的区域,从不往女生身上扣球。
每周六下午是排球社固定拉练的时间,苏溪最先到。程留聿并不每周都来,一个月里,总有一两次要缺席。苏溪也不贪心,能看到他打球听他说话,就已心满意足。
有一年秋天,一连晴了好多天,秋日的暖阳把球场边那排银杏树染黄了,变成了金灿灿的一片,叶子铺在地面,环卫工也不清扫,任由学生们DIY。排球社活动结束后,社员们就用叶子在球场上摆了一个大圆圈,女生们挤在一块儿,男生们叠在一起,大家伙站在圆圈里,拍了好多照片。
“好久没有这样打球了,这种感觉怎么形容呢,像,像久别重逢。”程留聿在旁边自言自语。
南理县全县没有一个排球场,没法打球,南城市还不至于,苏溪问道:“社里不少同学都在南城工作,你们可以组个队打球呀。”
程留聿拿起旁边的矿泉水,拧开了一瓶递给苏溪,自己也拧开了一瓶,咕噜咕噜灌了下去。
“工作之前,大家还是经常约着打,工作以后,不是这个有事儿就是那个有事儿,总也凑不齐?加上,我工作也忙,抽不开身。”
“市里的检察院也这么忙?”
程留聿嘴角生出一抹自嘲,话语里满是遗憾,“有不忙的,也有不忙的,只是他们检察官都很忙。”
苏溪听得云里雾里,“你不就是检察官吗?”
程留聿盯着地面,满是不甘心,“可我到检察院工作两年了,一件案子都没办过。”
苏溪诧异,“怎么会呢?”
他长叹了一口气,苏溪还没见过他这么忧愁的样子,“我一到单位,领导就把我调到了办公室,就是那个公认为成长最快、走得最快的岗位。每天围着领导转,对其他同事笑脸相迎,喜怒哀乐全然没有了。”
苏溪想起,当初唐念也在办公室,两个人要服务七个领导,每天端茶倒水,跑上跑下,熬夜开会,一天结束,竟然不知道干了些什么。最气的是,领导之间闹不和,就把气往她身上撒,她气不过,打了辞职报告就跑了,最后被她男朋友和家里人给逮了回来。
“每天都在钻研材料的写法,抠字眼,那些字,每一个我都认识,可每一个字都让我烦躁。”
唐念的最高纪录是同时给三个领导写材料,用她自己的话说,键盘起火了,百度文库冒烟了。
“我熬了一年,又被上派至办公厅顶岗锻炼,工作更忙,所有的时间无偿交给单位,二十四小时全天候待命,工作日加班,节假日值班,根本抽不开身做其他事情,打球更是奢望了。”
如果唐念听到,她应该平衡一些了,她一直认为,在市里工作没这么忙,“看来,你们做服务工作的,男女差别都不大,身不由己是常态。”
“很多人都羡慕这个岗位的光鲜,离天花板近,可从来没人问过我,想不想去摸天花板。”
唐念一到乡里就被拉到办公室,还不到一年,原来负责办公室的人就调走了,领导给她挂了个办公室主任的空名,经常给她画大饼,要派她去这儿学习,去那儿锻炼,全是空头支票,一声声唐主任过后,好多事情就往她身上压,压得她喘不过气。好几次,唐念拉着苏溪借酒浇愁,喝着喝着就哭了,哭诉着她不想做办公室,也讨厌写材料,可领导总说,这是为她好。
“来这儿之前,我要辞职的,身边的朋友同事,费了好大力气才把我劝下来。”
苏溪并不意外,他可以这么做,但轻言放弃并不是他的风格,“辞职,一定是因为厌倦透顶了。”
压在程留聿心里的那座大山,隐隐地裂开一条缝,照进了一束光,“对我来说,这只是一份工作,不应该成为我生命的全部。”
苏溪看向他,劝解道:“其实,我很羡慕你,有条件做选择。”
程留聿苦笑了一声,他没法选择,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他爸爸,因为是他爸爸,他才没机会选择。他不能宣之于口,他要维护父亲的名声,不能在背后说父亲的坏话。
程留聿不想提这个话题,转而问:“那你呢,怎么会跑来这里当本土人才,你应该是一心挣钱才对。”
苏溪笑了笑,一心挣钱一直是她的追求,可理想和现实总会有碰壁的时候,碰壁只能避轻就重,“就当是专业对口吧!”
“没想过做其他的吗?”
苏溪的眼睛同球场边的照明灯一同暗了下去,直到完全熄灭,“没想过。”
她起身,程留聿顺着她起立的身体仰起了头,本想叫住她,可她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对坐在地上的程留聿说:“吃饭的事情,我会再考虑,明天给你答复。”
程留聿计谋得逞,暗自得意。她一走远,他又躺在了球场上,繁星璀璨,他的视线顺着天幕缓缓移动,一颗、又一颗,他想找最亮那一颗,可山区的夜空太纯净,星星都很亮,分辨不出哪一颗是火星。
女儿睡着以后,苏溪拿出笔记本,一笔一笔列着支出,又看了看基金的账户,行情很不好,连续走了几天下坡路,她承担不起更多了,索性全抛了。
笔记本再列不出多余的来源了,开源节流已经到了极限,每个月的工资是固定死的。孩子一放假,也就意味着暑假期间,结婚帮席、药材除草、冬桃套袋都去不了。
如果程留聿入伙吃饭,除开花销,一个月还能挣几百块,干嘛和钱过不去呢?
苏溪看着账单发呆,想起毕业时找到的那份工作,试用期工资就有五千多,如果一直做下去,或许现在过万了。女儿的一个翻身把她拉回了现实,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如果一直想下去,她会被负面情绪吞噬掉。
她合上本子,关了灯,静静地躺在女儿身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吃了避孕药,得了重感冒,顽强来到她身边的孩子,应该珍惜,孩子健健康康的,就不应该有怨言,人生哪儿来那么多后悔的事情。
夜深人静,苏溪也睡着了。
跑完步,叶鸿勉回到父母家,一进门,叶泰珩就迎了上来,“爸爸,明天有家长会。”
叶鸿勉看着儿子期待的眼神,正要说话,母亲走了过来,“你不用管,抽不开身的话,我和你爸随便去一个都行。”
叶泰珩有些着急了,“老师说了,让爸爸妈.......,爸爸参加。”还未说完,眼睛就湿了,叶鸿勉蹲在儿子面前,抚摸着儿子的头,“爸爸一定去,以后只要学校通知开家长会,我都去。”
叶母埋怨道:“学校也是,都放假了,开什么家长会。”
叶鸿勉解释道:“妈,我看过群消息了,是针对他们在上奥数和有思维基础的孩子做的个性化辅导,学校也是本着为学生好,不然老师们肯定也想休息。”说完,叶鸿勉牵着儿子回了书房。
辅导完儿子的作业,叶鸿勉一拉开门,母亲就守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叶鸿勉知道她目的不单纯,接过水果兀自吃了起来。
母亲跟在他身后,拿出准备就绪的手机,翻开相册,一个一个介绍:“这个是小学老师,才参加工作两年,听你张姨说,她还很有意愿的,你加她微信聊聊看。”
叶鸿勉拿着叉子,看了一眼,“哦!”
“哦什么哦,你倒是给个话呀!这几天我攒到的资源都是未婚的女孩子,你别说,体制内没结婚的女孩子可太多了。”
叶鸿勉走到沙发上坐下,“未婚的未必能看得上我,我还有儿子呢!”
“那我去给你访离婚有孩子的?最好还是没孩子,有几个后妈不偏心的,我可不想泰珩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
叶鸿勉轻笑,“那人家也害怕后爸有外心啊!妈,能不能不要操心这些事情了。”
叶母没好气,“徐卉走了一年多了,你也该向前看了!”
“当初我和徐卉从大学就在一起了,我从来就没相过亲,一大把年纪了,你还让我去丢这个人!”
母亲满意地看着儿子,“什么一大把年纪,男人三十一枝花,你才刚过三十五,我也不是自吹自擂,好多女孩子还是可以放眼去挑的。”
叶鸿勉佯装批评,“你这觉悟可不行,现在都提倡女性独立,你别把女孩子想得不值价,大龄未婚的女孩子是不少,可人家不是因为找不到男人嫁,是根本就不稀得嫁,你别把儿子当个宝,把人家当棵草,才退休没几天,思想就这么僵化了,还是要多和年轻人交流。”
叶母不说话了,猛地又想起儿子前几天提到的事,“你不是让我帮忙看孩子的吗?谁的孩子?”
叶鸿勉顿了一秒,“呃,我下属的。”
“下属?哪个,我认识吗?离婚啦!”
叶鸿勉不说话了,用剩下的半块苹果堵住了嘴,“您早点睡,晚安。”
叶母起身,跺着脚问:“欸,你见不见人家啊!”
“不见,你揽的事情,自己善后。”门关上后,叶母并不死心,“我再找,还不信找不着。”
叶鸿勉独自漫步在街道上,路灯从树冠的缝隙里洒下斑驳的光影,他心中泛起阵阵涟漪,想起了她静若处子的模样,不知道她说话的声音是怎样的,这个时候她在干什么。
回到家,洗漱完,他靠在床头,习惯性地翻一翻睡前新闻,朋友圈里的一则视频新闻吸引了他的注意—县妇联前往鸡坪乡慰问留守儿童,叶鸿勉点开一看,心情顿时愉悦,身体里的细胞也因为这几天的锻炼开始活泛起来。
“开展这样的活动很有意义,让留守儿童在更有爱的环境中成长。”视频里的人扎着高马尾,穿着白T恤,在镜头里说着标准的普通话,微风拂过,两侧的浅发轻抚她白皙的脸颊。
叶鸿勉满含笑意地看着手机屏幕,拉着进度条返回了一遍又一遍。
他一边下载视频,一边埋汰审核这条新闻的人缺少敏锐性,她这么明眸皓齿、亭亭玉立、温婉可人的样子,哪像留守的,就这新闻还往外发,也不怕看客有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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