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溪带着孩子,搭上班车往城里走。面包车摇摇晃晃,让她昏昏欲睡。两个孩子很开心,每次来,唐念都会带着他俩上德克士。
下车后,苏溪提着大包小包,坐了三站公交,抵达了唐念的公租房。房子是前段时间才申请下来,两室一厅一厨一卫,总面积40平。
打开门,地面上散着东一只西一只的鞋子、吃剩的外卖、喝到一半的奶茶。唐念在家时,偶尔还会收拾,估计是太忙,完全顾不上了。
唐绍文蹦蹦跳跳地要去开房门,被苏溪拉住,做了一个嘘的姿势,而后,就在沙发的衣服下面翻出了平板,打开了动画片。
唐念醒来时,已经快十一点,原本凌乱的屋子变得透亮,两个孩子见唐念出来,扑到她怀里,争先叫道:“姑姑。”
“唐爸爸。”
唐念在两个孩子的脸上各自亲了一口后,转进了厨房,苏溪正在擦台面,唐念倚在门口,“别打扫了,你一走,它们又得恢复原样。”
苏溪没停下,“你们这是什么作风,晚上死命熬,白天拼命睡。”
“嗨,还不是我那分管领导,他老婆走了,他就用工作麻痹自己,白天晚上都不着家,他不走吧,我们也不好意思走。再说了,写材料就得晚上才有灵感,白天东一趟西一趟的,写不了。”
确实是如此,“想吃什么?”
唐念伸了个懒腰,走到沙发上,往两个孩子身后一趟,“这取决于你和我老妈给我带了什么!”
苏溪跟了出来,往房间里瞅了瞅,“邹兄呢,他没回来?”
唐念滑动着手机屏幕,“他们镇出了个红码,且忙着呢!”
苏溪打开冰箱门,拿出洗好的肉和菜。唐念扔掉手机,两只手扣在平板前的两颗小脑袋上,往中间一靠,蹭了蹭他们的头,做完这一切,她起身走进狭小的厕所,拿起牙刷,重复机械性的动作。
吃完早饭,唐念恢复了体力,想着应该给苏溪说正事了,就把孩子们赶到了房间里。
苏溪见此,笑了笑,“到底什么事啊,神秘兮兮的。”
唐念决绝地看向她,做好了摊牌的准备,“市上选派的第一书记名单下来了,也包括你们村。”
“听吴支书说起过,现在是检察院对口帮扶我们村,所以,第一书记也是检察院派来的。”
“问题就在这里呀!你都猜不到派的谁来!”
苏溪疑惑地看向她,“你认识?”
“我认识,但我跟他不熟,可你跟他熟。”
“是谁?”
“程留聿。”
苏溪脸色骤变,大脑一片空白,楼下传来菜市场的嘈杂,屋内钻出了佩奇的欢声笑语,世界这么大,为什么偏偏是他?
唐念见她发呆,是意料中的反应,便拍了拍她的手,“可能是你们缘分未尽,也有可能是上天看你一个人养孩子太辛苦,派他来和你分担,我找不出其他可以解释的原因了。”
苏溪缓缓说道:“孩子是我决定生下来的,他不知情,也不是他的责任,更没想过让她认亲。”她深吸一口气,“我只想带着菜包平平安安地过日子,这几年,有你们在,菜包很快乐,爸爸也不是必需品。”
“可是苏溪,”唐念皱眉,“纸包不住火,别说新湾村,就整个鸡坪乡都只有那么点大,他来了,早晚会发现的,到时候如果他强行要带走菜包,你怎么办?”
苏溪思忖片刻,眼神坚定,“那我就走,在他来之前,我辞职,去一个不会遇到他的地方。”
唐念一脸错愕,“说什么呢!当下的情况,上哪儿去找包住宿、买保险、能轮班、能兼职,还能有2000块钱的工作呀!”
“是不容易,可是,孩子更重要啊。”
唐念安慰道:“你先不急嘛!我们慢慢再想办法,好吗?”
苏溪似乎已经做了决定,转而问:“他什么时候到?”
“下周二。”
“那就是后天,待会儿,我就回去和吴支书说。”
“你的年限要满了,可以参加专项招聘,如果能考过,可以极大地改善你们的现状,程留聿怎么样不要紧,解决工作才是头等大事。”
苏溪陷入了挣扎,一份体制内的工作在这偏远山区是最优解,也是她作为单亲妈妈的最优解,可是,如果孩子不在身边,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
“除此之外,想不到其他办法了。”
唐念继续劝她:“你看看,疫情这么严重,好多企业都倒闭了,城市青年都在返乡。公务员事业单位招聘,名校毕业生、研究生也越来越多,你去外面找工作,人家会的你不会,你会的人家都会,不具备竞争优势。”
苏溪看向唐念,眼神里满是无奈,前景虽好,但不得不向现实低头。唐念看向了房间,里面有一个她和苏溪共同迎来的小生命,就算苏溪同意,她也无法接受孩子被带走。
理解了苏溪的决定,唐念揽住苏溪,挨着她的头,“要真是这样的话,你就先留在城里,住在我这儿。等菜包大一点,能自己上下学了,再做打算。”
“念念,谢谢你。”
唐念抹了抹她的眼泪,“有我在,不怕。”
叶鸿勉正在翻一摞文件,翻到第五页,他停下,一字不落地往下看。档案中心主任张鑫径直走进来,立在了他身后,目光落定在那份表格上,照片上的男子穿着检察官制服,眉宇间透出一股英气,张鑫感叹:“哟,这人长得好看,履历也漂亮。”
叶鸿勉把表格平整地放在桌子上,转向张鑫,“来我们这儿走一圈,就更漂亮了。”
张鑫身体侧向叶鸿勉的方向,边看边点头,意味深长地说:“参加工作两年,检察院、办公厅都待过了,就差上北京了。”
叶鸿勉微微一笑,“迟早的事儿。”
“他爸给你打过招呼了吗?”
叶鸿勉自嘲,“你可真抬举我,打招呼也打不到我这儿!怎么也得给部长打呀!”
“也是。”张鑫又看了一眼这位年轻的检察官,大脑迅速串起了他的成长线,加之和叶鸿勉私交甚好,便也没顾忌,“他老爹给他规划的路径挺明确嘛,趁着年轻,把该攒的资本都攒下,等资历够了,说得上话了,再去核心处室干几年,后面的事情顺理成章。”
叶鸿勉不语,在南理县,他也算顺风顺水,35岁就成了副部长。如果足够顺利,再往前走一步,也就到天花板了。他奋斗一生的终点,才刚到人家的起点,世界的参差,永远也无法抹平。
张鑫又拐了他一下,神秘兮兮地问:“哎,看看他媳妇儿,是哪位千金。”
一个男的怎么这么八卦,叶鸿勉翻到背面,一片空白,“就一简历,不是干审表。”
苏溪赶回新湾村,向村支书吴祖清请辞,他哪儿干,立马摇来了村主任刘道兴和妇女主任王安碧,王安碧拉着苏溪不放手,“出什么事情了,不是干得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要走了。”
苏溪看着几个村干部,脸上都已爬满了皱纹,头上都长了白头发。她孤身来到此地,如若没有他们,她会过得更难。月子期间,唐念帮她做了村里的工作,几个老干部给她凑鸡蛋、买土鸡、熏猪脚,不然母乳都不够。他们把她当女儿爱,把她的女儿当孙女带,如果不是程留聿突然要来,她真的愿意一直待在这里。
来日方长,顾不了这么多,苏溪说出早就编好的理由,“菜包已经满4岁了,我想带她去城里上学,教育资源好一点,不然上小学得落后一大截。”
王安碧接过话茬,“苏溪,王姨说话不中听,你别见怪。你现在去外面,得自己租房子,上班还没这么自由,要是加个班什么的,还得请人接送孩子,得花钱,不一定比乡里好。再说了,这么多孩子都在乡里上学呢,不也还是跟上了,菜包包本就聪明,已经会认字写字了,你不要太担心。”
吴祖清也劝起来,“前些日子,罗委员专程找我谈话,说你的年限快满了,县里一发通知,就把你报上去,你现在走了,划不来啊!你看政府那么多年轻娃,当了多少年临时工了,都考不上。”
这些事情,她何尝不遗憾,何尝不难过,只是,她没办法让程留聿不来。
刘道兴也加入了劝说队伍,“你要是觉得村里任务重,第一书记马上就来了,听说也是个年轻人,能帮你分分担。”
不提他还好,一提到他,更加坚定了苏溪离开的决心。再听他们说下去,只会更难过,苏溪不再犹豫,把辞职信交给了吴祖清后,离开了新湾村办公室。
回到宿舍,收了收东西,就带孩子进了城。
路上,苏念予问:“妈妈,我们为什么要走呀!”
苏溪回答:“你不是想唐爸吗?现在你可以天天看到她了呀。”
苏念予靠在妈妈怀里,手里拿着心爱的魔法棒,“可是,我也舍不得糖包,思思姐姐,还有鸡坪幼儿园的小朋友。”
苏溪理了理女儿的头发,轻吻着她的额头,“菜包乖啊,我们走得不远,等有空,妈妈一定带你回来看他们。”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我现在就想看到她们,思思姐姐说,她爸爸给她买了小乌龟,让我晚上去她家里看!”
“那你给思思姐姐打电话,告诉她,下次再回来看她的小乌龟,好不好。”
“好。”
苏溪拨通了思思妈妈□□的号码,把手机递给了女儿。女儿说什么,她也没听进去,脑袋里都是不确定。离开了新湾村,要找什么工作?暑假这么长,孩子要安顿在哪里?
组织部二楼的会议室,市级部门选派到南理县的12名驻村第一书记已经端坐就绪。唐念坐在会议室的角落里,像敌人一样怒视着斜对面的程留聿。因为他,苏溪又过上了颠沛流离的生活,真想抽他两巴掌。
“小唐,你过来一下。”叶鸿勉突然发来的指令,让唐念一惊,她慌忙起身,走向叶鸿勉。
程留聿这才注意到她,恍惚中,觉着有些眼熟。
唐念站在叶鸿勉身旁,佝着背,叶鸿勉凑近她,小声说:“你把我桌子上的表格拿过来,再给部长复印一份,放在他的位置上。”
“好的。”
座谈会结束,程留聿被鸡坪乡组织委员罗孝春领走,回了乡里。
罗孝春刚满四十,前些年在文旅委当科长,后来下乡担任组织委员,为人平和,脸上总是挂着热情洋溢的的笑容。
乡里派不出公车接程留聿,罗孝春准备让她老公开车送他们回乡,好在程留聿有车,就搭上了程留聿的便车。
离开南理县城,汽车往高坝镇的方向驶去,路上弯弯绕绕,但路面还算平整。程留聿极少开山区道路,车子走得并不快,开了二十分钟,才抵达高坝镇。
路过场镇,罗孝春介绍道:“这就是我们全县最大的一个镇,有12个村,高坝片区有4个乡,我们平时买大宗物品、办银行业务、派出所那一套都得来这儿。”
窗外的街道陈旧凌乱,电线杆上贴着牛皮藓广告,道路两边停满了汽车和七歪八斜的摩托车,人行道上的砖块平一块翘一块,看上去很久没有翻新过的样子。
很难把这个地方和最大二字联系起来,最大的镇都还只是这样,最小的鸡坪乡不晓得差成啥样,程留聿随口问了句,“全镇有多少人口?”
“两万多一点。”
两万!城市里随随便便一个社区也不止这点人,“那鸡坪乡有多少人?”
“五千多一点!”
五千人就设立一个乡,这是资源浪费,程留聿感慨,撤乡并镇撤得并不彻底。
离开高坝场镇不到一公里,公路两边的护栏上就粘满了一层土,把灰色的护栏都染黄了。越往上走,路就越窄,好几个地方都设计了错车道,路面坑坑洼洼,坐在车里的人摇摇晃晃。
过了中坝子,就到了鸡坪乡地界,罗孝春指着外面介绍道:“程书记,这就到你驻的新湾村了,是乡里最大的一个村,也是离县城最近的一个村。”
窗外有几亩良田,公路两边种着笔直挺拔的行道树,看品种应该是落叶松。落叶松路段一过,又接续着一段紫荆树,错落其间的民房整洁如新,房前的花台里种满了各式各样的花,开得热烈灿烂,空气清新,从山顶撒下的阳光干净明亮,一粒灰尘也没有。
这强烈的对比,勾起了程留聿的好奇心,“罗委员,不是说鸡坪乡小吗?怎么和高坝镇大不一样。”
罗孝春解释道:“那是因为我们的发展重点不一样,前几年脱贫攻坚,确立了一乡一特、一村一品的发展目标。高坝镇有工业,我们没有。我们胜在环境好,乡场镇海拔在1300米左右,又在断头路上,路过的车子都没几辆,安静,适合休闲度假。所以,我们就把重心放在农文旅上头了,几年过去了,还是有一些成效。”
“度假需要酒店民宿,修得了那么多吗?”
“农村虽然人口少,可房子多啊!这几年在搞资产盘活,我们就动员场镇的农户把自家住房改造成公寓型租住户,一户补贴一些,互相带动,慢慢地就形成了我们的特色产业。”
“那新湾村呢?”
比起刚刚的侃侃而谈,罗孝春瞬间语塞,咂了咂嘴,又挪了挪屁股,想了半天才想出答案,“新湾村的环境卫生最好,是全县的标杆,县里来开过现场会,市里有领导要看人居环境卫生整治,就往新湾村走。”
程留聿对产业、特色了解不多,意识里觉着,环境好应该不等同于产业好。
转过一个大弯道,就出现了一栋小房子,罗孝春指了指,右手边就是新湾村办公室。村办公室很不起眼,占地面积大概六七十平,地下一层,地面上两层,每层三间。办公室外面就是公路,唯一的附属建筑是一个陈旧的候车亭。
程留聿打趣道:“怎么这办公室看起来像是没脱贫的样子。”
罗孝春哈哈笑起来,发出了清脆爽朗的声音,“你形容得还真到位,全乡五个村,四个村都新修了办公楼,配套了篮球场和健身器材,新湾村找不到这么一块地方,也就一直拖着没修。”
“我们刚刚进入乡里的那块地不是挺平的吗?”
“那儿啊,太远了,村民办事不方面。新湾村有10个村民小组呢,还是得兼顾大部分群众。”
程留聿理了理,没有特色产业,没有现代化的办公室,村里的干部也是未知数。驻村,也是实打实的未知数。
程留聿准备靠边停车,罗孝春提议,先带他回乡里见书记乡长,然后再回村里。
被甩在身后的村办公室里,几个村干部正焦头烂额,坐立难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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