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祖清一边挠头,一边抱怨,“工作多就已经够头疼了,现在还要接受巡察,怎么得了。”
林起顺也说:“乡里愣是一点不考虑我们的实际情况,要说差,全乡谁能差过老庙村,又荒又远,还不是和我们一样,都是几个老疙瘩。”
王安碧劝解道:“听周书记的意思,接受巡察的乡镇,都得带着后进村支部一起巡察,县里今年新规定的。”
林起顺说:“还不是看你资料做得怎么样,这个关头,苏溪走了,没法开张。”
刘道兴说:“不是来了个第一书记嘛,也是个年轻人。”
吴祖清哼了一声,“他爹和县委书记一个级别的,还指望他呢,早晓得是这么一尊佛,就不该去要这么个人。”
刘道兴脑袋一转,“要不,把苏溪叫回来,才放暑假,菜包包也没上学,肯定行。”
刘道兴的主意得到了其余几个人的一致认同,为了让苏溪帮他们渡过这个难关,还愿意一人出两百元,给苏溪当奖金。
程留聿开着车往乡里走,路过惠民社区的路牌后,两分钟就到了乡场镇,高坝镇虽然乱,但烟火气很足,可鸡坪乡的路边,连个摆摊的都没有,即使在白天,整个场镇也像睡着了一样。
政府楼也不大,吊脚一层,地面三层,楼顶搭建着顶棚,像违章建筑。程留聿跟着罗孝春上了二楼,径直走进了党委副书记周元的办公室,一进门,罗孝春就笑着说,“周书记,我把人给你带回来了。”
周元立马起身,和程留聿握了握手,“欢迎,欢迎。”
乡里有领导考察,书记乡长都不在,周元和程留聿简要谈话后,就领着程留聿回了村。
路上,周元介绍了村里几个干部的情况,“新湾村有四个干部,支部书记吴祖清,村主任刘道兴,综合治理专干林起顺,综合服务专干王安碧。”
“听说,都上年纪了是吗?”
“可不是嘛,最年轻的林起顺也五十三了。之前倒是有个本土人才,叫苏溪,年轻有能力”
听到这里,程留聿心里一紧,打断了周元的话,“苏溪?”
周元不以为意,“怎么,你认识。”
“不知道是哪两个字,听上去和我大学校友同名。”
“苏州的苏,溪流的溪,你哪个学校毕业的?”
“南政。”
周元笑了笑,“那你们还真有可能是校友,她也是这所学校毕业的。”
程留聿升起一连串问号,“她为什么要辞职?”
周元解释道:“说是孩子大了,要去城里上学。”
程留聿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原来,这些年她销声匿迹,是结婚生子了。
到了村办公室,还没下车,几个村干部就出来了,热烈欢迎他的到来。
简要介绍后,王安碧带着他熟悉环境。想着苏溪有可能回来,就保留了苏溪的位置,把苏溪对面空着的位置安排给了他。
程留聿看着两台破旧的电脑和一台哼哧运行的打印机,眉头紧蹙,“没有单独的办公室吗?”
王安碧指了指,“这就是我们的办公室。”
“所有人都在这儿?”
“也不是,用电脑做资料就这里,楼下还有个会议室,开会的时候用,隔壁的办公室是用来接待村民的。”
“楼上不是还有办公室吗?”
“楼上都放的资料,没人去坐,要拉网线,还得装电脑,我们都嫌麻烦。”一问起,王安碧就说个没完。
没有单独的办公室可以接受,但至少也应该有独立的工位,程留聿想了想,“我去二楼可以吗?”
王安碧面露难色,吴祖清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刘道兴立马接过话,“可以,可以,咋个不可以,只要你习惯,哪儿都行。”
吴祖清还没发话,刘道兴就已经拆掉苏溪对面的电脑,搬到了二楼,又联系了乡里的营业厅来装网口。
王安碧把办公室打扫干净后,程留聿才坐下,装好的电脑就像寿命已尽的牛马,转了半天也没反应,他索性长按关机键,下了楼,找到吴祖清,说明来意。
吴祖清见他啥事儿没做,就要买电脑,很是不满,便搪塞道:“买电脑得好几千,现在是村财乡管,村里做不了主,得乡里同意。”
在机关工作时,需要什么给后勤中心说一声,立马送上门,买台电脑还算个事儿吗,程留聿也没多想,开口便问:“是找那个罗委员吗?”
吴祖清嘴一瘪,挤出难看的笑,“行,你去找她。”
程留聿给罗孝春打去电话,罗孝春十分客气,笑呵呵地回应,一定保障,肯定很快到位,话锋一转就告诉他,村里采购大宗办公用品,需要联系村领导同意,得找周书记。
程留聿给周书记打去电话,周书记比罗孝春更客气,说他千里迢迢来驻村,辛苦,是年轻人的榜样。提起买电脑,周书记又把皮球踢回村里,让村里打签报,报党委会审议。
一圈下来,人认识了不少,事儿愣是没办成,程留聿大手一挥,上网买了一台电脑。
午休时间,程留聿跟着刘道兴回了乡里,去了提前安排好的住处。
鸡坪乡场镇有三条街,每条街都规划得整整齐齐,路面虽有破损,但清扫得很干净,看不见一片垃圾。
程留聿住的地方在第三条街,从街头看过去,右边是一整排白色的民房,左边被一个篮球场隔断,球场周围还散落着稀稀落落的竹子,这里真挺适合度假。
避暑房看上去很是气派,有三大扇卷闸门。刘道兴走在前面扛着箱子,程留聿一手提着铺盖卷,一手提着电脑,跟着刘道兴上了楼。
“抱歉啊,程书记,一楼到三楼都有人预订了,暂时安排你住四楼。”
“四楼只有我一个人住是吗?”
“是,是,是,四楼就一个套间,两间房,苏溪原本住这儿的,她走了,就暂时没人了。”
“两间我都要了,麻烦你不要安排其他人来住了。”
“行,她东西还没腾完,我让她尽快来。”
“不急,让她慢慢腾。”
打开房间门,程留聿环视了一圈,玄关处放着一个空鞋架,旁边是厨房,厨房和卫生间中间隔着客厅,客厅抵着墙放着一张原木色条形餐桌,餐桌旁紧挨着一张二人沙发。房子打扫得很干净,公共区域没有一点多余的物品,看起来不像有人住的样子。
刘道兴指着一旁的房间说:“辛苦你将就一下,先用这个卫生间,等苏溪的房子腾出来,就有带卫生间的卧室了。”刘道兴打开房门,把钥匙交给了程留聿就离开了。
这样的房子他只看过,没有住过。简单铺好床后,他仰面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发呆。
唐念把苏溪的信息发给了劳务派遣公司,公司那边通知她排队。唐念想过去找叶鸿勉,他一个电话,估计马上就有着落。但理智告诉她,苏溪和她亲如姐妹是没错,但外人看来,就是一个朋友,还很少有人拜托领导去给朋友协调工作的,实在开不了口。
苏溪带着女儿在街头各个公告栏转,本地招聘网也看了看。就业前景确实不乐观,餐饮店两千多块钱想买断她十个小时,服装店得上到晚上十点,酒店前台要日夜倒班,没法带孩子。
苏溪在心里感叹,小地方,有学历在手,找工作尚且不容易,去了大城市不知道会怎样艰难。
最后,苏溪在一家广告公司找到了一份文案的工作,工资不高,但能满足她带孩子的需求,细节谈妥后,就约定好第二天去报道。
晚上,唐念提着电脑,提前回了家,苏念予跑到她身边,围着她跳。
苏溪坐在沙发上,一边看手机,一边算账,“今天怎么回得这么早?”
唐念把电脑搁在了茶几上,“呃,回来有点事和你商量。”
“商量什么!直接说。”
唐念打开微信小游戏,递给了苏念予,“菜包,去房间里玩吧!”
苏念予接过手机,却不动弹,糯糯地说:“我不想去房间里,我怕~”
唐念看向苏溪,“怎么这么胆小了?”
“就楼下的几个小孩儿,偷着玩大人的手机,在抖音上看的,看完几个孩子都胆小了,还要看。”
唐念坐在沙发上,把苏念予抱在怀里,“最烦就是放假了,只要有手机,就能吸引一大群孩子,昨天嫂子带唐绍文去做儿保,都近视高危了。”
“谁说不是呢!”苏溪牵起苏念予进了房间,打开灯后,温声说:“菜包,妈妈告诉你,世界上没有鬼,那都是人扮的,就像你和妈妈玩角色扮演一样,只不过,视频里面的人画了难看的妆而已。”
苏念予盯着妈妈,一脸懵,妈妈没有那个样子过。
苏溪敞开门,指了指近在咫尺的沙发,“你看,妈妈和唐爸就在那儿,你可以看到我们,不用害怕。”
苏念予点了点头,开始玩游戏。苏溪走到唐念旁边坐下,苏溪看了看她失落的样子,打趣道:“怎么,你也怀孕了?”
唐念被这一榔头砸得不轻,瞬间破功,心情愉悦了些,“大半个月没见了,上哪儿怀。”
“那你一副天要塌了的样子,这可不像你啊!”
唐念还是不开口,满是犹豫,苏溪催促道:“快说啊,别让我着急。”
唐念抖了抖身体,“好,我说,决定权在你!”
“嗯。”
“我舅舅有没有给你打电话。”
苏溪摇了摇头,“没有啊!”
唐念翻了个白眼,“我就知道。”
“到底什么事情嘛!”
“前几天,县委第三轮巡察动员会开了,宣布了这一轮被巡察的乡镇和部门,有鸡坪乡,还有新湾村。”
苏溪附和着点头,大概明白了她想说的事。
“你也知道,新湾村那个几个老干部,原本就不会电子化的业务。你这几年包干后,他们更懒得动了。舅舅今天给我打电话,像热锅上的蚂蚁,给我念了一大串资料名单,说他们一个都做不出来。”
苏溪接过话,“他是不是让你劝我回去。”
唐念嗯了一声,“我也找理由搪塞他了,可他是个人精,我说一个他怼我一个。”
苏溪当然知道他是个人精,不然也不会拐弯抹角地让唐念来说,他知道,唐念开口,她不会拒绝。然而,他还是不了解苏溪。
“可是我已经辞职了,怎么回去呢?”
“你辞职得乡党委批准,他们还没开会研究,你就不算离职。”
苏溪陷入犹豫,“你让我考虑一下。”
唐念靠在了沙发上,绷住嘴唇,“你也不要为难,当下,还是不回去比较好。”
苏溪笑了笑,“谢谢你理解我,晚一点再答复他们吧!”
才刚到第二天,苏溪就接到了一通陌生的电话。
“喂,是苏溪吗?”
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那个声音分明是…
“你是南城政法大学排球社的苏溪吗?”
苏溪如鲠在喉,眼泪突然在眼眶里打转,她早就把他忘了,甚至都想不起他了,可为什么,听到他的声音,会这样。她努力控制情绪,保持音色的平稳,“找我有事吗?”
“真的是你,好几不见。”
从2016年10月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四年零八个月。
唐念到小面馆的时候,苏念予正挑着两根面条打转转,等面条完全裹成一个团儿之后,才送进了嘴巴里。
唐念迫切地问:“发生了什么事?”
“他给我打电话了。”
“啊?怎么会?”
“乡里找村里要资料,他们找不到,就直接把我的号码给他了。你怎么都不会想到,这么多年了,他给我打电话,居然是问我要工作资料。”
听起来很悲伤,但唐念还是笑出了声。她想起,自己都走了三个月了,乡里接她工作的人还在给她打电话,如此看来,他们碰面是必然的。
她坐到苏溪身边,“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也不知道,所以才想找你商量。”
“巡察组进驻,一般是三个月。每个组负责两个乡镇,捎带两个村,村里的时间大概是一个月,半个月看资料和谈话,半个月入户,时间不算长。孩子可以在县城找个托班,下课了送到我这儿来。”
苏溪的脸上有了一些安慰,“你都替我想好了啊!”
“其实,舅舅想得太复杂了,他们当中任何一个人给你打电话,你都会回去的。”
苏溪苦涩地笑了笑,欠了人情,就得还。
回到道兴森林人家,苏溪爬上楼,转动锁头,进了房子。这是村主任刘道兴的避暑房,一到三楼都是两个套间,四楼是刘道兴加盖的,有一个套间和大天台。
苏溪给天台做了区域设计,单独设置晾衣区,中间整了一把大伞,摆了两张小圆桌和几把竹藤椅,客人们会来这儿纳凉喝茶,玩扑克牌。她还在墙角支起了几个架子,上面摆满了她从村里挖回来的野草野花。
这是苏溪搬来这里的第三个年头,之前,她都寄住在吴祖清的老房子里。老房子复垦以后,正巧刘道兴在的避暑房改造竣工。暑假一过,房子就闲置了,刘道兴就让苏溪母女俩住了进去。
每逢避暑高峰期,苏溪都会交两个月房租,钱还没捂热就被刘道兴退了回来,“你去外面租房,一个月也就200,两个月你就给1000,我成什么人了。”
刘道兴还联合周边几户去旁边河沟里拉了水管,水费都不用交,苏溪自己承担电费,等于免费住了这间的房。
虽有犹豫,她最终的决定一定是回来帮忙。
套间里有两间房,去年住了一位大爷,今年还没着落。听刘道兴说,很多人都是几家人组团来避暑,大家伙都不愿分散。苏溪一直在网络上做宣传,努力想把这间落单的房子租出去。
回房后,她翻出女儿的衣服和玩具,收进了帆布袋里。好几天没住,房间里已经积了一层灰,她去客厅找扫帚,程留聿听到有声响,便打开房门,正巧遇上从房间里出来的苏溪。
四目相对。
苏溪的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没有一点修饰的痕迹,只有杏色的圆领衫下摆塞在牛仔裤里,衬出了她的女性曲线。
多年不见,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苏溪。”程留聿试探性地叫出了她的名字,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没想到,真的是你。”
苏溪淡然一笑,努力保持平静,“挺意外的。”
他的变化并不大,头发已经剪短,体恤衫换成了衬衫,运动裤换成了休闲裤,手腕上多了一只黑色手表。
“我听他们说起你,还以为是同名,在公告栏看到你的照片后,才确定是你。”
“公告栏?什么时候?”
“就我来的第一天。”
苏溪诧异,再次确认,“第一天,你就已经知道我在村里工作?”
“嗯,他们说,你辞职了。”
第一天,他来这儿的第一天就已经知道了她在这里,可他没想过联系她。苏溪啊苏溪,你究竟在期待什么?五年前你就知道的答案,何必要腆着脸皮再去确认一次。
“你怎么会…”
“你住这儿?”苏溪的语气变得生硬,打断了他的寒暄。
“嗯。”
“你怎么会住在这儿?”苏溪的反问像一盆冷水,狠狠地浇在了程留聿头上。
“是刘主任安排我住在这儿的,他说……”。话没说完,苏溪就已经丢下他,“砰”的一声,把程留聿的喜悦和疑惑都关在了门内。
记忆里,那个在排球场上明媚飒爽、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苏溪,和眼前这个冷若冰霜的女人简直判若两人。
她,为何要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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