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道兴住的地方离避暑房只隔了三户人家。苏溪跑到他家楼下转了一圈,没人,又喊了几声,房子后面传来“唉”的一声,苏溪跑到房后,隔着老远就问:“刘叔,程留聿怎么会在我们的房间里呀。”
刘道兴站直身体,双手扶在锄头把上,“人家大老远的来,怎么也得把住宿安排好嘛!你那儿正好空着一间,就让他住进去了。”
听完解释,苏溪意识道刚刚的问题不妥当,立马换了个策略,“这个书记是市里面派下来的,你把他安排在顶楼,不太好吧。其他民俗还有空房,要不给他换一个楼层低一点的房间。”
听她这样说,刘道兴想在苏溪头上敲两锤。游客住两个月,程留聿住两年,这钱不赚,是不是傻。知道单位报销住宿费后,刘道兴还虚报了价格,这些小算盘,他不好意思说出来,就顺着苏溪的话说:“你说得有道理,等游客走了,我就让他住到楼下去。”
苏溪有些意外,大学时,程留聿都不住宿舍,在学校附近单独买的房子,这会儿怎么能容忍和别人一起住呢?
刘道兴继续说:“一开始他也不情愿,说是合住不方便,后来听说房子里住的是你,就说可以暂时将就一下,等你东西搬完后,再把两间都租下来。”
苏溪嘲笑着自己,从知道他要来的这几天,就像打仗一样,如此看来,还有躲他的必要吗?
回到家,程留聿的房间门已经关上了,苏溪望着房间发呆,那些年,她多渴望,能离他这么近。现在,他就隔在那扇门里,却连叙叙旧的勇气都没有。她害怕,了解越多,就越失望。她决定,回来帮忙的这段时间,就天天回城里住,一来是不想和他过多接触,二来方便带孩子。
她没有午休,提着袋子就出了门。
夏日炎炎,她撑着遮阳伞独自走在路上。这条路,她已经走了四年多,她做梦都没想过,有一天,他也会走在这条路上。
转过大石坝,就看到了村办公室,正是日头最毒的时候,路边的花草被晒得焉耷耷的。没一会儿,背后传来滴滴的喇叭声,她回过头一看,车身换了颜色,但车标还是那个。
车子缓缓经过她身旁,她没停住脚,继续朝前走,程留聿摇下车窗,“苏溪,上车吧,天气很热。”
苏溪看了他一眼,车漆反射过来的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睛,“不用,我走习惯了。”
程留聿看着她脸上沿着发髻流下了汗珠,“那你把东西放我车上,我帮你带去办公室。”
“不用了,谢谢。”说完,继续往前走,程留聿刹住车,看着她的背影,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苏溪吗?
一到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坐下,吴祖清就把资料清单递给了苏溪。她接过一看,满满三大页,七大板块,单是基础党建资料就需要三十多项,难怪他们叫苦不迭。
看上去很多,实际上是做补充归类。新湾村这几年,各项基础工作都走在前面,得益于苏溪的努力,也得益于人员的稳定。但总是因为各种意外情况掉链子,去年有个党员违纪违法,被一票否决。前年劝道站没守好杆,一个村民酒后骑车掉进沟里,人没了,被一票否决。以致于新湾村年度考核,年年倒数,拥有三十年党龄的吴祖清也开始怀疑祖坟葬错了地方,村办公室的选址风水不佳。
没有规模性的产业,缺少致富带头人,村支两委班子结构老化,后备干部储备不足,唯一上过大学的本土人才还不是本土的,说不定哪天就走了。因为这些原因,新湾村被列为后进党支部,整改还没销号,巡察又来了,新湾村像个磨刀石,被县、乡两级来回折腾,吴祖清吵了好几次要辞职,最后也没动静。
苏溪安坐在电脑前,比着目录清单,一项一项地找,很多时候,她自信没什么问题,可对着清单一比较,又能发现新的问题,她时不时提醒自己,工作中切忌骄傲自负,否则容易闹笑话。
苏溪整理,王安碧就在旁边帮着归类。因为苏溪的归来,大家伙对巡察的恐惧也烟消云散了。其余几个村干部该下村的下村,该干自己的事儿就干自己的事儿,唯独不见程留聿的身影。
苏溪不想提起他,可架不住王安碧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说,声音不大,嗡嗡地像蚊子,但每句话都精准地进入了她的耳朵里。
“你说,我们接受巡察,多少事儿等着要做,他倒好,非但不帮忙,还要找我们要村里发生的案件,哪些是刑满释放人员,哪些是监外执行人员。我看,他要是对这些事情这么上心,干脆去乡里的司法所好了,正好那个临时工辞职了,他去顶上。”
难怪,他打电话要看李老头性骚扰中年妇女的案子细节,苏溪也觉着他多此一举,可话到嘴边就成了“可能,是职业习惯吧!”
“好不容易跟着下了趟村,张大强和李孟银因为那块菜地,抓着他反映情况,要他给个公断,你猜他怎么说?”
苏溪聚精会神地看着文件列表,象征性地回应了一句,“说什么?”
“他让人家请律师,上法院。还说,不裁断,嘴皮子磨破也没什么进展。本来那两家人就不支持村里的工作,他这么一怼,人家的意见更大了。”
苏溪心想,那两家人是宿敌,调解了很多次都没任何进展,上法院或许还真有用。
王安碧如数家珍,“前两天,不是统计今年的生猪存栏数吗?当时吴支书估了一个数给他,我听起来也是大差不差的,他非要在群里问,让养猪户给他报,还要和以往的数据做对比,说搞什么走势分析。结果,啥都没分析出来,反倒有很多人跑来问,养猪的是不是有补贴了。我们说没有,他们就和我们吵,说养鸡的都有,养猪的为什么没有。”王安碧边说边摆手,脸上的皱纹都褶到了一起。“吴支书给他讲,村里做工作,有的不能太较真。谁知他说,数据必须真实才有生命力,吴支书也就懒得和他扯了,让他自己待着了!”
苏溪默默地听着,心里升起一股对他的同情和理解,曾经她也这样认为。慢慢地,她习惯了听吩咐,他们让说怎么填,她就怎么填。
“昨天,农委下来看我们的集体经济,开座谈会。我孙子回来了,就来得晚了一点,拜托他帮我打扫一下会议室。我来一看,窗户窗帘都没拉开,桌子上全是水印子,一道道的,还不如不打扫呢!这个程书记哟!”王安碧越说越激动,在她眼里,程留聿不仅没用,还只会添乱。
苏溪想起,以前,程留聿家里一尘不染,窗明几净,想来,不至于吧。
“还有,他把伙食费交到乡政府了。在食堂吃了一顿就不去了,就跑外面去吃,吃了没两天,又吃不惯,让我们帮他找吃饭的地方,好难将就哟,吴支书说得没错,真是请了一尊佛。”王安碧越讲越激动,开始龇牙咧嘴,像是牛蒡子的果实钩住了头发,扯也扯不掉。
苏溪暗笑,别说是他,就连她这么不挑食的人,也吃不下政府食堂的两顿饭,肉炒得水汪汪的还有一股臭味,想起来就作呕,青菜不是油裹大蒜,就是大蒜裹油。早餐永远是肉丝臊子,干面条得自己煮,调料得自己打,鸡蛋得自己煎。但凡去过政府食堂的人,无一不说食堂差。这事儿在县级部门也传开了,提及鸡坪乡,都说没吃过比这更难吃的食堂,经常都看到乡政府旁边的小饭馆有职工自掏腰包开小灶。
“那他现在在哪儿吃饭?”
“在刘主任家里吃!他女儿不是离婚回来了嘛,家里常常有人。”
“这样啊!”
苏溪这才想起有重要的事情忘记了嘱咐,王安碧听完后很惊讶。这几年,苏溪从来不隐瞒自己有孩子的事实,怎么到了他这儿,就非要拜托她保密,苏溪说起了无关痛痒的谎话,“我们都是老朋友,让他知道了,没面子嘛。”
王安碧会意,又问:“还真要走啊!我还以为你这趟回来就不走了呢!”
“没办法,还是得走。”
就在两人蟋蟋窣窣说个不停的时候,程留聿从二楼下来了,苏溪用余光撇到了门口的人影,假装没有看到,又开始忙自己的事情。程留聿走到她旁边问:“苏溪,有什么事情,是我可以做的。”
苏溪点着鼠标,面无表情地答道:“没有。”
王安碧打量着他,刚刚满脸的狰狞都化作了慈祥的微笑,“苏溪你一个人任务重,你给程书记分点。”
程留聿解释道:“吴支书说,让我和你一起准备巡察组要的资料,也顺便了解村里的情况。还说,让我把关系转进来,方便参加村支部的组织生活。”
“资料不需要你准备,我自己来。转接关系的事,你把入党志愿书复印一份给我,确认无误后,在平台上转就可以。”说话的时候,苏溪依旧没看他。
程留聿拿出手机,“你换微信了吧,我加你,你把组织信息发我,我发给单位。”
苏溪忽视了他的请求,在面前一摞打废了的纸上面写下了转接信息和联系电话,翻起纸,放到程留聿面前的打印机上,发出了啪的一声响。
程留聿被这一声响震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苏溪,明明他在示好,她为什么不解人情。一旁的王安碧也看出了气氛的不对,笑着劝道:“苏溪,你和程书记是同学,他刚来,你多带带他。”
“不是同学,只是同校。”
苏溪把打印好的资料垛在一起,咔咔咔地用订书机订好,而后,绕过程留聿,去了二楼。她用力拉开二楼的门,扒出档案盒,刺啦刺啦地撕开沾边,像无情的作业机器。
程留聿一头雾水,他还是没弄明白,究竟是哪里得罪了苏溪,她为何如此傲气。
同在南理县城的其他人,也有自己的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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