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念把苏念予接到单位的第三天,被领导叫去了办公室。叶鸿勉客气地让她坐,她有些诧异,平时汇报工作都是站着汇报,看这架势,是要和她谈话呀!
叶鸿勉双手放在桌面上,并不严肃,语气温和,“小唐,来部里有段时间了吧!”
唐念有些拘谨,笑着回答:“9个月了。”
“工作上、生活上都能适应吗?”
天天加班,月月加班,事情永远做不完,还不能抱怨,怕给组织添堵,破坏团结。给借调人员住的房子是三人一间的大通铺,美其名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唐念不是没苦硬吃的主,自己花钱去租了房子。这些都没法儿说,她是来学习锻炼的,理应主动适应。
能说出口的也都是假话,“感谢领导关怀,都能适应。”
叶鸿勉一笑,知道这是应付他的客套话,便继续问:“有对象了吗?”
“有的,叫邹树锋,在建河政府。”
叶鸿勉望了望窗外,若有所思,“有印象,是14年的选调生,去年被提拔成了副镇长。”
“领导好记性,是他。”
不到三十岁,就已经和他平级,基层大舞台给了优秀年轻人成长的机会。叶鸿勉在想,如果当初不那么早离开乡镇,现在是怎样的结果呢?不过,人生最没可能的就是重来一次,便继续回到了和唐念的谈话,“还不准备结婚吗?”
“已经在规划了。”
叶鸿勉拖出长长的一声哦,“那你这几天带到办公室的孩子是。”
唐念瞬间没了底气,组织关怀、生活关心都是屁话,这才是他的落脚点。可她白天她并没带孩子来,只是托班放学后接来办公室过渡一下,等苏溪来接,最长时间也没超过一个小时。
“是,是我朋友的孩子,她这段时间忙,我帮着看一会儿。”
“你还挺讲义气。只是这院子里不止我们一家单位,县委的领导也在,书记晚上都要在院子里活动,偶尔带来一次没事儿,天天往这里带,对于你一个未婚的女孩子来说,影响也不好嘛!”
唐念不敢抬头,她知道自己不占理。同事们下午也会去接孩子,接完后,要么交给家里人,要么就托付给别人,工作日不把孩子往院子里带,是大家的默契。正式的都不带,她一个借调的天天把孩子往办公室带,怎么也说不过去。
唐念从不困在原地打转,立马生成了解决反感,“请领导放心,明天我就请钟点工,或者我回宿舍去加班。”
叶鸿勉欣赏她的果敢,也担心给她带来心里压力,便鼓励她说:“工作上的事,多和科室同事打配合,提高效率,生活也是可以兼顾的。”
唐念以为领导在批评她磨洋工,赶紧解释:“没事儿,苏溪也就耽搁这几天,最多半个月,不会耽误我的工作。”
“苏溪?”叶鸿勉不经思考就问出了这个问题。
唐念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又追问了一句,“是新湾村那个苏溪吗?”
唐念知道苏溪有些名声在外,但她没想到部领导会知道她,便确切地回答:“呃,是啊!您认识她?”
叶鸿勉意识到刚刚的提问不妥,不管是出于工作需要还是对他人**的窥探,都不应该,处变不惊才是他的风格,“哦,不认识,只是听说过。”
唐念起身离开,看她消失在楼梯口,叶鸿勉松弛下来,没想到楼下那个活蹦乱跳的话咕噜小孩儿是她的孩子。
妻子离去的这一年,他已经麻木,每天回家,面对的都是空荡的房间和漆黑的夜,没有嘘寒问暖,没有温情夜话,他用高强度的工作把自己包围起来,思念、后悔、愧疚都揉在一起,封闭了他的心。
做了这么久的组织工作,他当然知道苏溪这个女子。她已经蝉联了好几年榜单,是全县唯一一个拥有211学历背景的本土人才,传闻她模样标志,还未婚先育。
叶鸿勉翻出村级后备人才库,找到鸡坪乡新湾村,一列一列地看着她的个人信息。
【姓名:苏溪;性别:女;出生年月:1994年9月;籍贯:南城永合;政治面貌:群众;毕业院校:南城政法大学;所学专业:社会工作】。叶鸿勉诧异,她居然是专业对口,随后又冒出一串疑问,永合县离这儿五六百公里,跑这儿来当本土人才,她怎么想的?
几天后,巡察组到鸡坪乡召开动员会。
临近开会的点,王安碧、刘道兴、林起顺都坐上了程留聿的车,唯独苏溪不动弹,王安碧在车上向她招手,“苏溪快来,不然得迟到了。”
程留聿坐在驾驶位上,余光看向苏溪,虽然苏溪这几天对他不友好,他还是心存希冀,希望她能上车,可苏溪依旧冰冷,“你们先走,我等吴支书一起上去。”
“来嘛!来嘛!去晚了,穆书记又要发火了。”
“我和他说好了,你们先走。”
程留聿拉动档杆,一脚油门飞了出去,后排的两个人因为惯性,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
他讨厌这样,来这儿以后,越来越毛燥,有时会抑制不住地想发火。下班后,他对着篮板狂轰滥炸,观赛的人惊叹他的技术,可鼓掌的声音却很刺耳。
回想起那些时光,只要他出现在排球场,苏溪就会在。只要他在辩论社,苏溪也会在。他打球崴脚,苏溪有喷雾剂。他喝醉,苏溪有鲜榨果汁。如果不是苏溪毕业后突然失联,他会一直和她做朋友。
来到这里,一切都很陌生,他遇到了苏溪。然而,从那句“你怎么会住这儿”以后,苏溪就再没出现在房子里。她每天卡着最后一班车进城,又坐最早一班车回村里上班。上班时,她也不主动和他说话,即使说话,也十分客气。乡里下了工作任务,她会在他还没细看的时候就回复收到,完全把他当空气。
程留聿渐渐摸清了状况,村干部里面,吴祖清是大脑,负责总指挥。苏溪是神经元,负责联系反馈。刘道兴沉迷于栽花种树,林起顺喜欢是在葬礼上唱孝歌,王安碧儿女都在市区工作,她自己在村里颐养天年,几个人勉强撑起了村里的运转,唯独他,是个局外人。
可程留聿不会被挡在局外,他一直在找机会破局。
苏溪和吴祖清跨着大步跑向四楼,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台上空着三个位置,座牌上写着李陆章、穆天华、叶鸿勉。
固定座位没有了,苏溪坐在后排的胶凳上,正好看到程留聿的后脑勺。
脚步声在楼梯间响起,三人在主席台落座,穆天华开始主持会议。叶鸿勉扫了一圈台下,程留聿不愧为世家子弟,骨像端正,皮相柔和,笔挺地坐在那里,和周围的白头发、佝偻背、大波浪条纹衫格格不入。
掠过程留聿,他的视线落到了最后一排的角落,那双眼睛似曾相识,女孩子看上去二十多岁的模样,穿着半袖针织衫,脖颈像羊脂玉净瓶,纤长的手臂搭在膝盖上,正在认真聆听台上的讲话,叶鸿勉收回眼眸,低头看向面前的材料,可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往那个方向看。
组长介绍了巡察方案,叶鸿勉宣布了巡察组人员名单,穆天华做了最后的表态发言,巡察组正式完成入驻。
会后,新湾村的干部被周元叫到了二楼办公室,他挨个嘱咐,让吴支书收一收脾气,不要和巡察组争辩,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让刘主任这段时间多在村里待些时间,让林会计少敲几场锣,给巡察组留个好印象。又问苏溪,资料准备得如何,苏溪说大差不差,周元让她必须全部备齐。还没嘱咐完,就传来了穆天华的声音,周元火速跑去了穆天华办公室,留下几人大眼瞪小眼。
没一会儿,周元回来了,催促他们赶紧回村,巡察组分了两个小组,一组留在乡里,一组去村里。
巡察组的办公室被安排在了二楼,正好在程留聿隔壁,两人一到。吴祖清几人就把资料清单和档案盒送了上去,接下来就是一个月的漫长等待,做得好的地方不一定有,做得不好的地方,肯定有。
还不到两个小时,吴祖清和苏溪被就叫到巡察组办公室,程留聿看着他们经过办公室,伸长脖子望了望,估计是有事发生。
一向暴脾气的吴祖清敲门的动作幅度极小,生怕把门敲痛了,里面的人应声,进门后,一高一矮、一老一少恭敬地站在办公桌旁,生怕哪个动作不对,就得罪了巡察组的人,往死里找问题。
副组长杨安立戴着一副老花镜,眼镜都跨到了鼻头上,手里拿着一份花名册,旁边翻开的是红色的工作纪实本,他瞅了眼苏溪,“你叫苏溪?”
苏溪点头,吴祖清看了眼苏溪,不知他是何意。
“你们村这块工作是你在做?”
苏溪嗯了一声,杨安立又问:“那花名册里面怎么没有你?”
苏溪和吴祖清对视了一眼,都不说话。
“是名字弄掉了,还是你不具备资格。”
苏溪抿紧嘴唇,她知道不合规,磕巴回答:“没,没资格。”
杨安立表情严肃,“三令五申,不具备身份不能从事这块儿工作,你们当耳旁风是吧。”
吴祖清上前解释,“杨组长,您得理解我们呀,现在这块工作也要走平台,录系统,我们几个老疙瘩都不会,她年轻一些,所以。”
人员结构不合理的事,杨安立不会跑到村一级来说,只提出了一个具体要求,“这个问题,立行立改。”
回到办公室,吴祖清想着怎么才能立行立改,多次动员苏溪交申请书,她都扯这扯那,回回都不了了之。
当下的情况,只能换人做,几个搭伙的,给谁都接不住,程留聿成了他最后一个备选项,可自己前几天对他的态度不友好,他会不会也和其他人一样,推诿应付他,思来想去,吴祖清厚着脸皮进了程留聿的办公室。
他笑嘻嘻地和程留聿说明了原委,程留聿二话没说就接下了任务,跑去楼下找苏溪去做交接。
吴祖清哼了一声,“还挺积极的嘛!”
可苏溪的回答让程留聿惊住了,“不是什么大问题,我做记录的时候,写你的名字就好了。”
程留聿没想到,她在原则性这么强的事情面前居然这么没有原则,倘若都按照她的模式来操作,那巡察有何用?如果都可以找变通,规则存在的意义在哪里?
这次,程留聿没有迁就她,但也没有站在制高点去指责她,平心静气地告诉她:“请你把这块工作移交给我,我不是在帮你分担,从现在起,这是我份内的工作。”
苏溪被这句话点醒,看他时,眼底闪过了一丝歉意。这几天,她因为不想和他打交道,把可能由他负责的工作全部揽过来,也没有问过他同不同意,就做完交差。可但凡正常人,谁会愿意天天耗在这里消磨时光呢,她在心底质问自己:“我在干什么?搞职场霸凌吗?”
程留聿看出了她的心虚,想看她作何反应,可她却转过身,点开了新的excl表格,“你稍等,我马上列移交清单。”
程留聿双手环抱在胸前,得意洋洋地看着她,这下子,看你和不和我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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