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溪打开excl表格,列出相关业务和时间节点,备注清楚资料的存放点。
程留聿把对面的凳子搬到她旁边准备坐下,却被苏溪劝道:“你没必要来这里等,我梳理完了,你再来拿。”
程留聿不管她,直接坐下,记忆中两人离得这么近的时候少之又少,“你边列我边看!不然后面还得再问你。”
苏溪从旁边的架子上拿出一本工作手册,“这上面都有,按照上面操作就行了。”
程留聿接过书,翻了翻,厚厚的一本,五百多页,“这上面的全要操作?”
“没有啊,机关和县乡都不涉及,我们是村一级。”
程留聿继续赖皮,“那我还是问你好了,纸上得来终觉浅,理论还是要归于实践,避免走弯路。”苏溪听着他的一套套歪理,不像个检察官的样子。
表格越拉越长,程留聿看着一大串资料,扭着她不停问,“党课我知道,三会是哪三会?”
苏溪无语地看向他,他也正看着自己,“你不是党员吗?怎么会不知道这个?”
“每次通知我们开会,我们就去了,又没说开三会,我知道组织生活会和党员大会。”
苏溪开始解释:“听着,三会就是支委会、党员大会、党小组会。支委会、党小组会以及主题党日每月一次,党课和党员大会原则上每季度一次,所有的会和课都可以合并到主题党日进行。主题党日除了学习,我们要搞公益活动,有时候是清理河道,有时候是清扫路面,你提前请示吴支书。”程留聿跟着点头,虽然每月都在过组织生活,不参与工作,还真不知道这些细节。
“另外,村支部有两个党小组,你提前发通知,定了时间去做记录。”
程留聿打断她,“什么党小组,我也在党小组?”
苏溪反问:“检察院不设小组吗?”
“每个处室都有支部,不需要设小组。”
处室设支部?那处室得多大,苏溪不知道上上上一级的组织架构,也懒得去想象,便继续说:“你在一组,但二组的资料你也得做。”
“没有组长吗?”
“有,一个是王姨,一个是林会计,他们都不会做。”
这是什么理论?不会做就不做,如果是这样,大家都不用做事了,程留聿不认可她这种大包大揽的做法。
苏溪继续给他介绍整改、党员发展、“四议两公开”、廉政建设等重点工作。程留聿的本子记了两大篇,他一边消化,一边对她表示佩服,虽然都是些琐碎的事,可她说得细致有条理,按部就班地操作就行。
交接完以后,他还坐在位置上不动弹,苏溪提醒道:“你可以回办公室了。”
“我加你微信,你把这些资料打包传我。”
“资料太大,又涉及个人信息,你拿U盘来拷。”程留聿发出的第二次加好友的申请又被拒绝。
拷完后,苏溪领着他去一楼会议室整理档案,因为巡察组要来,所有的档案都按照年份和类别做了标记,一目了然,比他见过的很多处室的档案都规范。
档案清点完,苏溪才注意到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两人同在一个屋檐下工作了这么多天,她主动问了程留聿第一个问题,“现在几点了。”
程留聿看了看手表,“快到六点了。”
苏溪脸上浮出一丝焦躁,忙着交接,错过了最后一班车。
程留聿看出了她的担忧,便主动问:“你是要回家看孩子吗?我可以送你回去。”
苏溪犹如当头一棒,警惕地看向他,“你,你怎么会知道,我有孩子。”
“我来的那天,周书记告诉我的,对了,你孩子多大了。”
苏溪想笑又想哭,规划得完美无缺的逃避计划,处处都在漏风,有人的地方就不可能藏得住秘密,就像生态DNA,鱼游过,一定会留下痕迹,何况她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快五年,怎么可能抹得掉孩子存在过的事实呢!
程留聿还在等她的回答,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挺大的了。”
这是什么答案?“你家在哪儿?我送你。”
“不用了,我今天回宿舍住。”
“那你和我一起走吧。”
“不用了,也就一公里多一点,我习惯走回去。”
“那我跟你一起走,我还没走路回去过呢!”
苏溪不明白,他为什么老是想要往她身边凑。她的目光从窗外移到他身上,称呼从你变成了程留聿,“我是一个有孩子的人,这个地方很小,闲言碎语很多的,保护你我最好的方式,就是保持距离。”
程留聿明白了她的意思,但觉得她过分小心了。现在是二十一世纪,放在民国,男女也可以交朋友,男女之间并非只有亲密关系。很快,他就为这种天真付出了代价。
苏溪因为没回去陪孩子而感到抱歉,从女儿生下来以后,这是第一次没陪她睡觉,不知道她会不会习惯。唐念告诉她,孩子很听话,她找了同事的婆婆,让她帮着照看,一个小时二十块,价格也能接受,有小伙伴,苏念予不孤单。
唐念上班时连微信沟通都省了,全都打电话,省下打字的时间,就为了早点回家带孩子。
程留聿开车往乡里走,远远的,他就看到苏溪的身影,孤独地走在青山绿水中。
越走越近,她听到了车轮声,但没有回头,程留聿减速通过,他下意识地看向后视镜,镜子里的她越拉越远,消失在了镜子里。
这是他来这里以后,少有的真实感。他和几个同来驻村的人交流过,村干部喜欢组团冷落外来人。但他没想到,最冷落他的,居然是他的老朋友。其他人,好歹脸上还有客套的笑,可她连装都懒得装一下。
程留聿曾腆着脸皮请求王安碧,“王姨,这些档案资料我不能乱动,怕弄弄乱了给苏溪添麻烦,你看有什么我可以做的。”
王安碧笑着回答:“苏溪说没有,那就是没有,平时,我们都听她安排,你先适应适应。”
要适应到什么时候?他快要发霉了,在办公厅挂职时,他和同事们都是陀螺,白天晚上转个不停,电话二十四小时待命,领导一声吩咐,马上就要到位。
来到这里,他每天都会看很多次手机。可是,没有人给他打电话,也没有人给他发信息,他不被人需要了。同事朋友偶尔会和他聊几句,结束后,他又堕入虚无。拿起的书本又放下,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母亲会在晚上给他发视频,提及生活上的难处,母亲就开始指责鸡坪政府的不作为,要派家里的阿姨来照顾他的起居,程留聿一遍遍解释,驻村带阿姨,自己会沦为笑柄,渐渐地,他也不和母亲说这些了。
他不是来驻村的,他是被丢在了这里。苏溪的忽视,更让他体会到了这片土地的冰凉。他不是一个感性的人,但他是一个有感情的人。
明天的太阳一升起,或许就是一片艳阳天了。
厨房很多天没用,上面都是油腻子,还粘着细小蚊虫的尸体,苏溪只洗了碗和锅,煮了碗干面条,凑合着吃了晚饭。
她盯着电话看了又看,唐念还没有给她发视频,也就意味着她还没下班。她翻着手机里女儿的照片,有些自责,怎么能把回城的班车给忘了呢?她每天都搭车,车师傅为什么不在经过门口时打个喇叭,或者给她打个电话。
苏溪错怪车师傅了,他路过村办公室时,几扇门都关着,当时,她和程留聿在负一楼的会议室,根本没听到喇叭响,电话锁在办公室,打电话,她也听不到。
饭后,她慢悠悠地下了楼,没几步就到了周娟家。周娟和她一样,曾经是石塘村的本土人才,现在已经进阶成了综合服务专干,她的女儿思思大苏念予两岁,两个孩子经常在一块儿玩。
周娟从厨房出来,见苏溪站在门口,就招呼她进门坐,端出了零食水果。
苏溪拿了一个脆李,那是石塘村的特产,今年产量好,又大又甜,周娟收拾完也坐下,苏溪问:“娟姐,游客都来了吗?”
“这个周末都会到。”周娟看着苏溪,上下打量了一圈,“几天不见,怎么感觉你变样子了。”
“没变,还是老样子。”
周娟家对面是乡里的文化站,文化站前是篮球场,一到晚上就热闹起来,大人打一边,小孩儿打一边。对于坐在家里聊天的人来说,传进屋子里的声音都成了噪音,各种花色的飞蛾一直往灯下扑,让人对夏天有了几分埋怨,两人起身,关灯出了门。
外面凉快许多,街上有了许多新面孔,刘道安的森林人家也住满了南城市区来的游客。
周娟看着篮球场,胳膊肘拐了拐苏溪,“欸,你们那个第一书记有点帅欸。”苏溪顺着看去,他纵身一跃,抢下篮板,将球运出了三分线,随后,几个跨步上前,将球送进了篮球框。
苏溪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午后,她终于在排球场上找到了他,他从后排冲向中线,身体像拉满的弯弓,扣向直线下落的排球,一锤定音。
回忆越多就越伤感,苏溪没再停留,挽着周娟往前走,走着走着就遇到了乡政府的一帮散步的人,罗孝春走在最中间,旁边还有几个年轻人,其中一个是唐念的同事朱霜。
两拨人并排走到一起后,罗孝春开口便问,“苏小妹,巡察组在你们那一切都还顺利吧。”
苏溪苦涩地笑了笑,“除了让我别做那块工作,其他的还不清楚。”
□□立马做出拱手状,“恭喜恭喜,脱离苦海了。”
不管做什么工作,听闻有人不做了,其他人的反应都是,好羡慕。
“苦不苦的,都是过去的事儿了,再过几天,我就要走了。”
罗孝春越过朱霜看向她,头伸得老长,“啊,你还要走啊!”
苏溪回答:“嗯,我回来帮着整理整理,等他们看完资料我就走。”
“那吴支书说你不走了,我们也以为你不走了,今天开会就没研究你这事儿,只能等下次了。”
“下次就下次吧,估计还得几天。”
一帮人慢悠悠地往前走,走到兴盛街拐角就到了乡政府退休老干部马春生的家。每一次,罗孝春经过这里都要加快速度,生怕马春生缠着她说这说那,口水往她脸上喷,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
怕什么就会来什么,几人还没走远,马春生就从屋子里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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