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游走在伤兵营中,很久才收回心绪。眼前是皆是那日受伤的兵士,营帐虽简,可看得出,照料得都还得当。
医官见我,有些惊讶。我将手指轻轻放在唇上,示意他不要多言。
一个年轻的伤兵见我,刚要说话,却忍不住手臂的生疼。我连忙上前,将案上的伤药细细敷在他的左臂。见他舒缓许多,我方才起身,向那边正在喘息的另几名伤兵走去。
他们彼此正替对方扎紧绷带,小声议论着,“殿下身边这位姑娘,倒是比前头几位都安静些。”
其中一人道:“我只远远瞧过松雪姑娘几回,她也随和,可惜日子太短。”
我脚步猛地停住。只听另一人道:“周姑娘最早,只可惜我没赶上,听说她不苟言笑,从来不和咱们多说一句的。”
旁边又有军士接着道:“还是珠儿姑娘好些……”
他说到这,刚才那人示意他压低声音,“珠儿姑娘可不一样。那回受了伤,几日都没出过中帐。”
兵士的话好像一根根细针,极轻地扎进我的心里。我还要再向前时,那几人却已瞧见了我,相互对视一眼,又低头扎绷带去了。
我微微怔住,忽然间不愿留在这里。可既然已经来了,只好强撑起精神,又替几名兵士换过伤药,又将止血的汤药分给他们,方才离开。
墨玉正在帐外,将分给伤兵的抚恤一一发下。他见我,头也未抬,道:“你伤还未好,不应久站,快回去歇息吧。”
“我有话问你。”我脱口而出。
墨玉方才看我,眉头微微皱了一皱,“什么事?”
我望着他,一字一顿地问道:“珠儿,到底是谁?”
墨玉眼中露出一丝藏着的悲悯,沉默了片刻,轻叹道:“是故人了。”
“故人?什么样的故人?”
“与你一样,”他看着我,声音也跟着沉了些,“是婢女,是护卫,也是曾在殿下榻侧值夜的人。”
我心头一阵酸楚。虽然早已有了猜测,可真相仍然如一把刀子,生生地划开心中那种遮掩,或是无名的期待。
“她怎么了?”我声音已不自觉发颤,“你方才说,怕我重蹈珠儿的覆辙。她的覆辙,究竟是什么?”我颤颤发问。
墨玉盯着我看了许久,好似有许多话要说,可最终只是一叹:“她死了。在殿下荡平北境之后。”
“因护卫而死?”
墨玉摇了摇头,“她替殿下挨了数剑。伤得很重,差点没能活下来。”
“然后呢?”
“那几日,殿下也如昨夜一般,亲自守在帐中,盯着她的药,看着她的伤。”
“再然后呢?”我的声音仍然颤抖,害怕听到往后的答案。
墨玉顿了一顿,转身走了两步,抬眼望向远方,“再然后?她再醒来时,便和从前不一样了。”
“不一样?”
“她对殿下动了情。”他一字一句地说着,声线里隐藏着无奈和惋惜。
“她本是婢女,是护卫。”墨玉缓缓揭开早已尘封的旧事,“可那一次后,她却不甘心了。不甘心只做婢女,只做护卫,想要更多的东西,甚至……”
他忽然停住,周遭寂静无比。可珠儿的身影却在一霎那清晰地出现在我眼前,如同一面镜子,照出我浮动的心绪,也照出她的年轻明艳,数年间埋在心底的艰辛。
“所以,殿下处置了她?”我生出一股强烈的寒意,压在喉间许久的话终于压抑不住,“挡剑,守夜,护卫多年,只因她在心里,动了情,殿下就处置她吗?”
墨玉怔住,好似用力扼住已到唇边的话语,只道:“许多错处,殿下或可恕,唯二者不可,违令,动情……”
我怔在原地,任墨玉的话一字一句落在耳边,我无从回应,心宛若刀割。
“你想知道,为何不亲自来问本王?”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缓极沉的声音。我猛地回头,只见襄王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
他一身常服,肩背挺直。风从他身后吹过,将衣带掀起一角,又轻轻落下。
墨玉行礼。襄王却不曾看他,只将目光落在我的身上。墨玉识趣地离开,俨然知道这不是一场轻松的对话。
我定了定神,抬头望他,“殿下当真处置了珠儿?”
“是”,襄王神色平静。
我的心又一次沉下,“就是因为她动了情?”
襄王仍是淡淡,“是失了职。护卫有护卫的职责,她错了规矩,本王不得不处置。”
“可她护你多年,熬过多少个不眠夜,挡过多少刀剑……你明知她……”我宛若泣诉,一种强压的痛楚喷薄而出。
“本王当然知道。”襄王打断我,声音更沉了些:“所以,本王没想让她死。”
襄王立在那,身形未动。我与他之间只有一步之遥,却好似其间有千重阻隔。
“珠儿违令,本是死罪。可她毕竟在本王身边多年。所以本王只是将她送去别庄,不允她再近身,也不再涉军中府中之事。”
我的呼吸随着他的话缓缓起伏着,想要说些什么,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只是,她不肯。”襄王的目光忽然深邃,好像落入从前的关于珠儿的某一个回忆。
“当晚,便自尽了。”他仿佛叹息,也仿佛只是平淡地讲着一件。
我的泪水涌出眼眶。原来,珠儿不曾死在战场上,军令下,却死在了心头过不去的一道坎中。
我忍不住闭上双眼,豆大的泪珠一个劲的滚落。珠儿,你守过这世间最艰难的职责,为何不守住自己的一颗心?
襄王久久不语,凝视着我。也许,在我身上他看到了珠儿影子,看到了我内心深处的动摇。
他不能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却掌握着何时让这一切了断。
“可你也不会留着她的,对不对?”我的声音有些飘忽,只因我想要让自己能够摆脱脆弱的情感,变得尖锐,冷厉。
他似乎很少见我如此,眼底竟浮起一丝动容,答道:“是,也不是。”
“她乱了心思,便不可能再到回原来的位置。她若肯去别庄,也许还有活路。”
“只是……”说话间,他将我那日遗落的剑柄自腰间解下,递到我的手中,“只是这个位置对于女子而言,太难。”
我从未见听他说过一个“难”字。不是叹息,不是怜悯,只像陈述一个他早已知晓、却从来无力更改的事实。最可悲的是,这一切竟然只能不停地重复,而他,只能亲手斩断一个,又一个……
他注视着我,看我懵懂地接下剑柄,才道:“所以,本王希望是你,一直是你。”
我全然怔住,只觉胸口涌起不知多少种复杂的情绪,“为什么?你为什么会觉得是我?你待我严苛也罢,非人的职责也罢,我尚可忍,可是一个女子,因你而起,又因你而死,这是多大的罪孽?”
他默然不语。阵风袭来,旌旗、帐幕,飘飘而起,令人悚立。
我微微喘着,“既然和珠儿是一样的命运,殿下还是早些赐死罢……”
襄王没有立刻回答,竟抬手擦去我的泪。“你和珠儿不一样。她是自由身,是自愿护卫本王的。而你……”
他从怀中掏出那张早已发黄的纸页,迎风向我展开。竟是我的身籍。
我全然惊呆了,身子不由地前后一晃。那灰黄的纸页边角已是残破,可上面的字迹却依然清晰。
他就让我这么看了又看,方才折起,沉声道:“珠儿之事,本王有错,错在明知她是女子,却只让她守护卫的规矩。可你已是本王的刀人,亦婢亦妾,其间深意,再清楚不过。还是顾好自己的职责要紧。”
“你……”我蓦然无助,竟是被这近似荒唐的解释弄得哑口无言。
就在此时,远处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长都使者身骑快马,手中高高举着一卷明晃晃的圣旨。
襄王不再顾我,神色一沉,立时转身向前。
我也下意识跟了两步,却又在半途停住,只远远立着。
那使者翻身下马,展开圣旨,声音尖利而冷肃,透过荒原营帐:“
“襄王议和,失察误国,朕甚憾之。有过必罚,以正视听。着贬官二等,罚俸三月。旨到之日,尔需即刻起行返京,幽闭府中,深思其过。”
“儿臣接旨。”他垂首接旨,面上并无半点波澜。
说罢,起身命身边之人厚待来使。自己却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极目远眺,目色苍茫。远处山峦隐现,压不住长都的隐隐烽火。战和,是他一念之间的事,可功过,却也在天子的一念之间。
过了许久,他才转身向我。
“你都听到了。” 他言语那样平淡,好像刚才的事,刚才的人,全都消失不见。
“早些歇息罢,明日一早启程。”他静静地吩咐,可眉梢上,眼角中,早已是未来的担忧。
西境刀兵,辗转几回,已在身后。这又一程,不知又要在何处谋算征伐。他不能松懈,不能喘息,不能停下脚步,而我,亦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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