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都城门又一次出现在眼前时,我竟有一瞬间恍惚。
上回自洛城而归,这里鼓角齐鸣,煌煌盛景。他身披黄金甲,荣耀万分。可今日城头旗影低垂,无人相迎,亦无百姓争看,虽是暑中天气,可四周却透着一层说不出的凉意。
我骑在马上,在襄王身侧不远。一路归来,他不多言语,面对长都城池时,脸色已然平静如初。
“殿下可是早已想到,回城会是这般景象?”我忍不住问道。
“料到了。”他挺直了腰背,挽住缰绳,好像并未注意周遭寥落,策马入城。
“只因陛下的旨意?”
他微微偏过头来,目光在我身上掠过,“对将军而言,无功,本就是过。只是……”
他行得慢了一些,“若无旨意,意味着天子顾惜。若降旨惩过,便足见父皇深意。”
“深意?”我追问。
他顿了一顿,勒马回望身后灰沉沉的城门,压低了声音,“在父皇心中,本王再无可能越过太子。”
我怔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便也将头半转,望着身后的一切。
无论如何,他身先士卒,深入敌营,险遭暗算……流过的血,受过的惊,都不足以撬动天子心中的那一杆秤。如今再将他贬惩,满朝文武都会明白圣心所向。
“那日刺客,是太子的人。”
“是。”襄王并不遮掩,声调冷如冰霜。
“殿下为何不留活口?交由陛下,亦能见太子的手段和心性。”我回想起那天的惊险,直到此时方才想着问清缘由。
襄王闻言,竟淡淡一笑,“留活口?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回了,留也无用。”
“都是死士。当时留下活口,也会立刻自尽。就算带回长都,也会脱开干系,顶罪而死,什么都指认不出来。”
他沉默片刻,“既如此,倒不如都杀了。至少,少了几个能用的人,也算是给本王争取一些时间。”
他说的如此平淡,我心里却是一阵一阵发凉。
那些明枪暗箭、死里逃生,仿佛都已不是能让他动怒的事,早就习以为常。活口、证据、公道,这些在旁人眼里还值得费心的东西,到了他这里,早已不再重要。重要的却是——这一回杀掉几个,下一回又能多撑几时。
“那殿下准备怎么做?”
他仿佛有些意外,侧身看我,目光久久不移。半晌,方才收回视线,道:“活着。尽人事,听天命。”
——
回到王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襄王方受贬斥,又在闭门思过,自然不能设宴,更无排场,府中要比往日安静许多。
王妃早已在明仪阁中等候。她仍是一身常服,妆容端庄清淡。见襄王进门,连忙上前相迎。
“殿下远归,实在辛苦了。”她声音很轻,不失礼数。只是那双眼在掠过襄王时,还是掩不住一丝深藏的心疼。
襄王点了点头,褪下征袍,嘴角抿起一丝有些艰难的笑意,“劳王妃惦记。本王一切安好。”
王妃亲自动手接过,也是莞尔一笑,“妾已命人备了热水与饭食,只当在明仪阁为殿下洗尘,不惊动外头。”
襄王见阁中一切妥当,便“嗯”了一声,随王妃入内。
我跟在襄王身后,片刻之间,王妃的目光早已将我上下扫过几遍。她显然已经知道我在回程路上受伤,目光中多了一层极淡的怜惜。
趁襄王入座,她便命楚心捧来赏赐,缓缓道:“清疏,你护卫殿下有功。按府中规矩,赏金五十两,绢绸各十匹”
若是从前,我或许还会迟疑,或会下意识推辞说这不过是职责使然,何须赏赐。可这一次,我却只是跪身接赏,恭敬道:“谢王妃恩典。”
王妃眼底微微一动,在她身侧,襄王也抬眼看我。
我只退回原处,再无多余言语。那一夜侍膳、更衣,一切仍如旧例。我明白自西境归来,我在襄王面前需越发谨慎。不能如初入府那般战战兢兢,唯恐行差踏错,更不敢多出半分心意,让那原本不该有的情绪露出半点痕迹。
我不想近身,可阁中只有我和楚心二人,她不能周全之处,亦需我上前服侍。这在明仪阁原本无错,可我却能感觉到,襄王的目光会寻我,也会在我身上停上一停。虽然短暂,可我还是能感觉到其中有那么一丝不同。
我再不敢承应什么,只一遍一遍告诫自己,绝不能重蹈珠儿的覆辙。可他偏偏像是在看,在等,等我上前,如在西境一般贴身侍奉。
我避之不及,恨不得把自己隐匿起来,直到我不得不在更衣时替他解下腰间的配饰。
他忽然略略一动。
若在从前,我绝不会有差错。可今夜不知为何,我心口一跳,指尖一滑,竟将那枚纤细的玉坠生生扯断。
只听“啪”的一声,细玉坠子落在地上,碎成两段。
阁中瞬间一静。王妃和楚心皆是一愣。
我见状,知道自己犯了错,立时跪了下去,请罪道:“奴婢疏忽,请殿下、王妃降罪。”
声音出口时,我自己都惊异于其中的淡然,竟再无从前的惶恐、慌乱,内心的自责,仿佛只剩明仪阁中那一层层生硬的规矩。
襄王垂眼看着地上碎了的玉坠,没有立刻说话。
我跪伏在地,目光只落在那两截断玉之上,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可我能感觉到他心中不悦,在我头顶沉沉的压了下来。
是啊。西境战和艰难,又被天子罚过,前路未明,他心中本就压着一团难以发作的火气。可我偏偏在此时犯错,便只能低声请罪,全然不知他会如何处置。
过了半晌,才听襄王开口:“看来,是内院规矩生疏了,交给许嬷嬷责罚罢。”
他声音似乎淡然,却透出一种说不出的特别。我连忙应是,任许嬷嬷上前将我带走。
转身之间,听得王妃向着襄王一笑,道:“她既已知分寸,自是好事。可见殿下眼力不错,也不枉费这些时日费心调教。怎么如今眼看快要成了,殿下反倒像有些转圜?”
襄王与王妃对视许久,停了一停,只道一句:“这时候还出这样的差错,如何成器?”
王妃望着襄王,像是早已将他那点不肯承认的心思看得分明,也不急着拆穿,缓缓道:“人毕竟是人,又是女子。能走到今日,也实属不易。”
襄王好似不曾听见,亦不曾回答,却转而问道:“贵妃那边可有动静?镕儿在宫中如何?”
王妃道:“听说,中规中矩的,算不上好。镕儿到底年纪还小,又是初入宫,能应付得宜也算难得,倒也不能太过苛责。”
襄王沉思片刻,向着我离开的方向,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思量,“让她入宫侍奉一日,如何?”
王妃闻言,微微一顿,“自然是好。可是,王府如今闭门思过,她如何出得了府?”
襄王道:“贵妃爱子心切,定有法子的。”
王妃点了点头,只轻轻应声,“妾知道了。殿下一路辛苦,还是早些安寝罢。”
——
荆戒阁中一切如旧。
许嬷嬷倒不曾重责,只让我跪在廊下,默诵阁中旧例。虽说夏日温暖,可我伤口尚未好全,不到半个时辰,胸口处便一阵阵地发紧,连眼前都开始发黑。
许嬷嬷原本在一旁冷眼看我。偶尔会道一句,“回府便是回府的规矩,不可懈怠。”
可见我脸色渐渐发白,额头上也渗出细密的汗珠,好像想到了什么,方才俯身问我,“你怎么了?”
我咬着牙,刚要答一句“无事”,忽然狠狠一晃,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向前栽了下去。
随后,我听到许嬷嬷的惊声,四下里人影慌乱。我分不清是谁扶住了我,谁将我带回榻上,谁握住我的脉息……耳边只有嗡鸣作响。
混乱之间,我仿佛听到襄王的声音,他叮嘱医官道:“三日内,务必将她治好。”
我意识将散未散,半阖着眼,泪水却仍然悄悄地溢出眼眶。三日,为何是三日?他何尝是真的顾惜,无非是还在他那里有些用处罢了。
想到这儿,我竟胸口一紧,将刚服下的药全部呕出,复而倒在榻上。
而他,就在帐帘之外。我隐约感觉到他紧紧握住那一层青纱,眉头藏着那一点压不住的忧心,竟与西境那样相似。
可我却不敢确认,只默默闭上眼睛。
许嬷嬷亲自守着我,一夜,又一夜。药,一口也不能少,伤药更是换得殷勤。我任她摆弄,毫无心力多看多想。可到朦胧梦醒,却总见帘外人影闪动,久久不离。
只是,他从未再踏足进来。
直到第三日,许嬷嬷见我醒来,脸上终于有了血色,方松了一口气。
她将那身缁衣拿至我的眼前,又正了正神色,一字一句地说道:“清疏,你夜里睡不安稳时,常唤着殿下,到底是念着殿下和王妃的恩典。现下醒了,便去当值服侍罢。”
我的脸微微发红,竟不知还有这样的尴尬落在许嬷嬷的耳中。听许嬷嬷话中有话,我甚至不能多言,便连忙接了缁衣,低头回话道:“是,奴婢这就去。”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