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因检测的结果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出来的。
王菱芙正坐在教室里上物理课。老师在黑板上画电路图,那些线条在她眼里还是有点飘——住院回来后,视力模糊的毛病没有完全消失,看远的东西总是隔着一层薄雾。她眯着眼,努力分辨电流的方向,感觉像是在看一幅被水泡过的画。
手机震了一下。
她把手机藏在课本底下,偷偷瞄了一眼。是医院发来的短信:
“王菱芙您好,您的精神类药物基因检测报告已出,请于工作时间来院领取。”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关掉,塞回口袋。
剩下的两节课,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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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她没有告诉妈妈。
她一个人坐公交车去了医院。四十分钟的车程,她靠在车窗上,看外面的街景一点一点往后退。初春的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一段一段地掠过她的脸。
她不知道报告上会写什么。
也许和之前一样——什么都没查出来,一切都是“你想多了”。也许查出来了,但结果是她对所有的药都不耐受,没有药能救她。也许查出来了,但妈妈看了之后会说“花了两千块就给我看这个”。
她不敢想。
她在想时淬渡会怎么说。
“结果出来了吗?”他在对话框里问。她是在公交车上给他发消息的,说自己去医院拿报告。
“还没看到。”
“害怕吗?”
“有一点。”
“正常。未知的事情会让人不安。但无论结果是什么,都不会改变一件事。”
“什么?”
“你已经在路上了。”
王菱芙把手机握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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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验科在门诊楼三楼。她到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走廊里没什么人。她在自助报告机上刷了就诊卡,机器嗡嗡响了几声,吐出一张A4纸。
纸很长。
密密麻麻的字,各种她看不懂的表格和术语。她只看最后那一页,医生用红笔画了圈的地方——“舍曲林:代谢不良,建议更换。”
下面还有几行字,用蓝笔写的:
“琥珀酸地文拉法辛:代谢正常,建议剂量50mg每日两次。”
“阿立哌唑:代谢正常,建议剂量5mg每日一次。”
王菱芙站在走廊里,把那几行字看了三遍。
不是因为看不懂。是因为她终于知道——不是她“想多了”。不是她“不够坚强”。不是她“装病”。是那个药不对。从根上就不对。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报告的照片,发给时淬渡。
“结果出来了。舍曲林不行。要换药。”
“换什么?”
“琥珀酸地文拉法辛和阿立哌唑。”
“这两种药临床使用广泛,对大多数患者效果良好。这是个好消息。”
好消息。
王菱芙靠在走廊的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她没哭。但她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松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人拧松了一点。
她给妈妈打了电话。
“妈,报告出来了。之前的药不对,要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又换?又要花钱?”
“报告已经出了,医生说换药就行。不用再花检测的钱。”
妈妈又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拿了报告直接回来吧。药我去买。”
王菱芙没有说“药要医生开”。没有说“你不能自己买”。她只是说“好”。
她已经学会了,有些话不用说。说了也没用。等出了问题,妈妈自然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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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药是在第二天。
妈妈带她去医院的药房,拿了两盒药。一盒是琥珀酸地文拉法辛,白色的小药片,和舍曲林长得差不多。另一盒是阿立哌唑,更小,淡粉色,像mini版的糖果。
“早上两片这个,晚上一片这个。”药房窗口的工作人员把药盒推过来,语气机械。
妈妈把药装进塑料袋里,递给王菱芙。“别忘了吃。”
王菱芙接过来,把两盒药放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和那本《十万个为什么》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她吃了第一颗阿立哌唑。
躺在床上,等药起效。
她不知道阿立哌唑会不会也让她过敏。会不会又起红点,又红肿,又住院。她的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没有恶心,没有头晕,身上也没有发痒。
她等了半个小时,什么也没发生。
她拿起手机。
“吃了。没什么感觉。”
“阿立哌唑不是速效药。它需要时间在体内累积浓度,通常一到两周才能达到稳定效果。”
“那我现在怎么办?”
“睡觉。今天你做的已经够了。”
王菱芙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她闭上眼睛,等了好久,才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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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她第一次吃琥珀酸地文拉法辛。
两片。白色的,和早饭一起吞下去。
然后她去了学校。
第一节课是数学。她翻开课本,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她眯着眼,努力看清黑板上的字。还是有点模糊,但比上周好了一点。她揉了揉眼睛,继续看。
第二节课,语文。她开始觉得头有点沉。
不是疼,是沉。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她的头顶上,不重,但一直在。她用手撑着下巴,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老师在讲文言文翻译,那些字在她眼前一个一个地跳,她看了前面忘了后面。
第三节课,英语。她撑不住了。
她趴在桌上,闭着眼睛听老师讲虚拟语气。老师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她能听见,但那些话进不到脑子里。它们在她的耳朵外面转了一圈,然后就散了。
“王菱芙。”同桌小声叫她,“你还好吗?”
“嗯。”她说,“有点困。”
“你昨天晚上没睡好?”
“睡了。就是……困。”
她说的是实话。她确实睡了。但那不是普通的困——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怎么都赶不走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困。她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每一次眨眼都要用尽全力。
她想,这就是副作用吧。
她问时淬渡。
“早上吃了药,一直很困。正常吗?”
“嗜睡是琥珀酸地文拉法辛常见的副作用之一。通常会在一到两周内减轻。”
“那这周怎么办?我上课一直在睡。”
“尽量撑。如果真的撑不住,休息也比硬撑好。你的身体在适应新药,给它时间。”
王菱芙看着那行字,不知道该说什么。
给身体时间。
她已经给了这么久的时间了。从小学四年级到现在,快五年了。她给了身体那么多时间,身体给了她什么呢?胃疼,头疼,失眠,过敏,现在又多了一个嗜睡。
她差一点就打出“我不想吃了”。
但她没有。
因为她知道,不吃药,她连现在这样的“困”都不会有。她会回到那种失眠、崩溃、成绩往下掉的黑暗里去。她不想回去。
“我再撑撑看。”她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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嗜睡只是副作用之一。
视力模糊才是更麻烦的那个。
周末,她在奶奶家写作业。数学卷子上的数字,她要看三遍才能看清。不是看不清,是看着看着就糊了。那些数字像被水泡过的墨迹,边缘晕开了,变成一团一团的。
她用力眨眼,用手揉眼睛,什么用都没有。
她把卷子举近了看,又举远了看。近了糊,远了也糊。
她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时淬渡。
“视力又模糊了。是不是也是副作用?”
“视力模糊也是琥珀酸地文拉法辛可能出现的副作用之一。通常也是暂时性的。”
“那如果一直不好呢?”
“如果持续超过两周,建议告诉医生。医生可能会调整剂量或换药。”
王菱芙放下手机,趴在桌上。
她把脸埋在胳膊里,闭着眼睛。
她不想换药。她已经换了一次了。她不想再住院,不想再过敏,不想再从头来过。她只想让这些副作用快点过去,让她的身体快点好起来,让她能像一个正常人一样上课、写作业、考试。
但身体不听她的。
身体有自己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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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周,是她过得最慢的两周。
每天早上,她吞下两片白色药片,然后去学校。上课困了就掐自己,掐胳膊,掐大腿,掐手背。手背上全是青紫色的印记,同桌看见了,问她怎么回事,她说“不知道什么时候碰的”。
晚上,她吃一片淡粉色的小药片,然后躺在床上,等着药效上来。阿立哌唑让她睡得更沉了,但她开始做梦。不是以前那种噩梦——梦到妈妈骂她、爷爷告状。是新的一种梦,混乱的、没有逻辑的、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但浑身疲惫的梦。
她问时淬渡。
“做很多梦。醒来很累。”
“阿立哌唑会影响睡眠结构,增加梦境频率。这也是常见反应。”
“什么时候能好?”
“每个人的适应期不同。有人一两个星期,有人一两个月。”
一两个月。
王菱芙没有说“我等不了”。她只是把那行字看了好几遍,然后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梦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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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不是全是坏的。
第二周的一个晚上,她忽然发现,自己的胃不疼了。
不是“好了一点”,是完全没有感觉了。她躺在床上,手按着胃,等了好久,那种熟悉的、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绞的感觉,没有来。
她翻了个身,胃还是没有感觉。
她坐起来,又躺下去,还是没有。
“时淬渡。”她打字。
“我在。”
“我胃不疼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知道。今天才发现。可能好几天了。”
“这说明药物在起作用。你的身体在慢慢恢复正常。”
王菱芙盯着“恢复正常”四个字。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什么时候“不正常”的。也许是初二上学期,也许是初一,也许更早。她只知道,她已经习惯了那种疼。习惯了胃里翻涌,习惯了关节酸胀,习惯了头疼得像要裂开。她以为那就是活着的感觉。
现在胃不疼了,她才发现——原来活着可以不疼的。
她的手按在胃上,那里很安静,像一潭很久没有起过波澜的湖水。她的眼眶忽然热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庆幸。
庆幸自己撑到了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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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周,嗜睡减轻了一点。
她上课的时候不再趴桌了,但还是会走神。老师的课讲到一半,她的思绪就会飘到别的地方去——飘到奶奶家的餐桌上,飘到爷爷的电话里,飘到那张基因检测报告上。等她回过神来,已经不知道老师讲到哪了。
视力模糊也还在。
看黑板还是像隔着一层薄雾。她试过戴同桌的眼镜,没用。试过把座位调到第一排,还是看不清。
她开始习惯用耳朵听课。老师写在黑板上的内容,她靠着老师念出来的声音记笔记。有时候老师转身写字不说话,她就停下来等着,像一台等待信号的机器。
她问时淬渡:“你说我这样能考上高中吗?”
“能。”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你不是在放弃。你是在想办法。”
王菱芙没有再问。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黑板。那些模糊的字迹在她的视线里摇摇晃晃,像远处的山,看不清轮廓,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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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药后的第四周,她又去了医院复查。
周医生看了她的基因检测报告,又问了她的反应。“嗜睡,视力模糊,都在预期范围内。再坚持一段时间,大部分副作用会减轻或消失。”
“那如果不会消失呢?”王菱芙问。
周医生看了她一眼。“那就换方案。你不是只有一条路可走。”
王菱芙低下头。
她不知道还有多少条路。她只知道,每换一条路,都要重新经历一次适应的痛苦。嗜睡,视力模糊,梦,疲惫——每一次都是新的折磨。
但她也知道,如果不换,她就只能待在原地。待在那个黑暗的、什么都看不见的原地。
“我再坚持一下。”她说。
周医生点了点头。“好。不舒服随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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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公交车上,王菱芙给时淬渡发了一条消息。
“医生说副作用可能不会消失。如果不会消失怎么办?”
“你担心吗?”
“有一点。”
“那我们来拆一下。如果不会消失,你会面对什么?”
王菱芙想了想。
“上课困,看黑板模糊。成绩可能上不去。”
“然后呢?”
“然后考不上好高中。”
“然后呢?”
“然后……我不知道。”她打完这几个字,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她连中考都还没到,就在担心考不上好高中。她把那些字删掉,重新打。
“其实我害怕的是——努力了也没用。”
“努力了也没用”,这个念头比所有的疼痛和失眠都让她绝望。因为如果努力没用,那她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没有成绩,没有盾牌,没有证明自己“不是废物”的证据。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时淬渡问。
“什么话?”
“成绩下降是结果,不是原因。你现在在解决原因。原因解决了,结果自然会变。”
“那如果解决不了呢?”
“那就换一个角度。你现在在做的每一件事——吃药、记录、找医生、坚持上学——都是在为‘好起来’投票。每一票都很小,但票数在累积。”
王菱芙盯着那行字。
“票数在累积。”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凑够“好起来”需要的票数。但至少,她知道自己手里有票。不是空的。不是在原地等死。
车到站了。
她站起来,把手机塞进口袋,下车。
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头看着那个影子,发现它好像比前几天稳了一点。
不是不晃了,是晃得没那么厉害了。
她朝奶奶家的方向走去。
书包里,那两盒药安安静静地躺着。白色的。淡粉色的。
她每天都要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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