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寅年的那个冬天,寒风刺骨,雪封三尺,扬州万年一见的寒冬。千山鸟飞尽,万径人踪灭。云溪山涧的百年老松冻死了,混杂着孩童的呜咽,格外凄凉。
一盏红灯照亮令人恐惧的黑暗,来人的面容却模糊万分。
“你为什么要哭?这么冷,不回家么?”稚嫩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轻灵与这寒冬十分不相配。
小孩抬头,眼睛含着泪水,脸蛋冻得通红。他吸了吸鼻子,断断续续道:“我……我跑出来,迷,迷路了……”
提灯的小孩突然伸手,不是道是不是在微笑:“你家在哪里?我带你回去。”
小孩抹了一把眼泪,突然有些严肃:“我为什么要信你?阿爹说了,不能跟陌生人走!你不会是想和那些拐子一样,把我拐走吧?……阿嚏!”
看来小孩还挺坚持原则的。
提灯的小孩摇头:“我不是拐子,我和兄长出来历练,兄长生病了,我出来找药……我向你发誓,我绝对不是拐子!不然一辈子无法飞升。”
“谁稀罕剑修啊……”小孩突然就破涕为笑了,“漂……漂亮哥哥,我……我住在云溪村。”他将自己的手放在了那只手上,从而渐渐被捂热。
“我带你回家。”
*
一阵清脆的鸡鸣,秦惜睁开了双眼。又是这个梦,最近已经连着梦好几天了。虽然说这段经历他经历过,可那次雪夜后发了个高烧,总觉得这些迷迷幻幻不怎么真切。
人不会频繁做同一个梦,除非是做了亏心事还是怎么的。不过秦惜自觉在云溪村这里生活了二十余年,没杀人没放火,老老实实铸剑修剑,够平淡无奇了。难道他秦惜最近要发生什么好事?
“小秦,醒了么?饭好了。”
邻居陈姨的声音从篱笆传到了窗前,秦惜一个鲤鱼打顶坐起来,对着窗外道:“马上来!”
说起来,云溪村就是这样一个无欲无求、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小村,并不像扬州城乃至全国各地兴修剑术。悟性差是一回事,重要的是“就算是悟性再牛逼能咋?又上不了天,废那么多银子黄金有个毛用!还是种田什么的才好,赚到银子才是实在活!”没错,实用派云溪村,村长名言。在这个剑修至上的时代,云溪村以赚钱为尊。而秦惜,就是这样一个小有名气的子承父业的铸剑师。
“小秦多吃些,今天还要上山。这个你爱吃,来多吃些……”
陈姨在饭桌上格外热络地给秦惜夹菜,顺带着将一个大肉包放到他碗中。秦惜笑着点头:“可以了,陈姨你也吃……”
“再来些汤撒?光吃这些小心噎着……”
下一刻,“啪”的一阵拍桌子的声音,就听对面一个有些黑的年轻男子阴阳怪气地埋怨道:“吃吃吃全是吃!娘,他是你儿子么照看得这么殷勤!天天在咱们家混吃混喝,他是没手还是生活不能自理!?不就是一个没人要的野……”
“允儿!”陈姨瞪了儿子一眼,转而看向秦惜,不好意思道,“小秦,允儿他……”
秦惜站起来对着陈姨举了一个躬,抱歉道:“对不起陈姨,我……”
“知道对不起我们还装什么?显得让娘心疼你……”
“哎呀行了你也别说了,还吃不吃!小秦你坐下,没什么好不好意思的!如果没有秦大哥我家老头就死了!应该的应该的……”陈姨摁着秦惜坐下,分别给二人夹菜,打圆场。
男子不屑的哼了一声,三两口扒完碗中的饭:“我吃完了,先去镇上了。”
“要不再吃些?今天帮你爹搬货可费力气着呢!”
“不用,没胃口。”
男子摆好碗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这孩子给他蒸的一屉饺子一个没吃呢……”陈姨不住喃喃。
秦惜低头,扒完饭站起来:“陈姨我吃饱了,先回去收拾一下准备上山了。”
“唉,上山小心些,最近云溪涨水。”
“知道了。”
回到隔壁拿东西时,秦惜回忆起早晨饭桌上的话,不禁叹了一口气。自秦叔死后,凭他在这一带的威望,小秦惜就是靠吃百家赏饭平安长到了二十一岁。陈姨家的确帮了他很多,可……秦惜望了眼后门前落灰的灶台。
唉,还是先想办法自己做饭养活自己吧!
秦惜在铸剑名单上看了一眼,在一旁的红木箱子里挑出一把有些锈的剑:“对,打个磨再抛光,看来今天可以早些交差了。”
*
云溪流经一座山,故名云山,对于他来说,云山东西多,是他天然的工作台。春日初来,寒冰解冻,加之前几天下了一场雨,云溪水涨且急。
竹林间传来三两声鸟鸣,秦惜将剑放在了溪边的青石上,挽起袖子磨剑。这把剑有些年头,刘爷的介绍是一个城里的一个大老爷,练剑练了一辈子然后几天前驾鹤西去了,子孙将剑给他让他打磨给老爷子下葬,秦惜拿到这把剑的时候是真觉得村长的话是有科学依据的。
到最后都得没嘛!
剑表面锈迹不深,处理起来还是比较方便的。
大约一个时辰,秦惜舒展了一下手臂,看着反光的剑面,点头。
任务完成!
“陈姨之前说这云山春天里可是有好些东西呢,找找先。”秦惜自言自语着,目光移向了面前的云溪,那里刚蹦出一条大鱼。
就决定是你了,大鱼!
秦惜一时有些忘乎所以,抓起剑就往云溪里扎,溅起一连串的水花。
“呦,一家几口呢,看来运气不错。”秦惜看着剑柄上整齐的插着一串鱼,满足地点头准备再弄几条时,就见面前的水突然变成浅红,由远及近的,还有一缕白色的衣角。那活脱脱是一个人,顺着水流而来,脑袋似乎有一瞬撞在了青石上。树枝的阻隔,使他没能继续漂流下去。
“我去!扎鱼还送人?操操操,我刚磨好的剑!”
秦惜吓了一跳,在看到手上的剑,来了个双重被吓。他小心地走上去,用剑柄戳了戳那个人,没动静。
“他不会……不行不行,别死了。”秦惜话这么说,收起剑上前探了探那人的鼻息,还有气,能救。到这时他才注意到,这个人的眼睛被一条白布蒙住,眼纱上的纹路被鲜血染红,原来是个瞎子。秦惜检查了一下,瞎子受了很严重的伤,脸也全被血污遮蔽住了,看不清长相。不过能活下来还真是一个奇迹。
带他回去吧,毕竟是一条命,秦惜这样想着,直接蹲下身背起了瞎子。挑上剑,带着那一家子鱼,下山去了。
*
他没想到,背上的瞎子轻的出奇,箍着他腰的手能感受到那里没有肉,瘦骨嶙嶙的,不像个正常男人的体格。
重伤者不能做剧烈运动,秦惜也尽可能走大路,顺顺利利下了山。
“刘爷,快来一趟,给这个人看看。”
刚回村子,秦惜就对着一个门户喊了一声,继而马不停蹄地继续向前,直到自己家的院子。他将瞎子放在唯一的那张竹床上,烧好热水沾了手帕给瞎子擦脸上的血污,顺带着解了他的眼纱。
擦干净后,秦惜不禁被惊艳到了。这瞎子,长得可真好看,清俊的脸,加上他眉心的那点朱砂海棠,有种佛渡苍生的感觉。秦惜刚想近距离观察一下他眉间的朱砂海棠,就听见了刘爷的大嗓门:“秦娃,咋地了?给谁看啊?”
“哦!刘爷是这个人,感觉伤挺重的你快给看看……”秦惜立马站起来,迎到门外去。
刘爷本名刘乘风,是他们云溪村,乃至扬州城里屈指可数的有名医师,早年游历,在大陆积攒了不少人脉。村里人有个什么大小病都是刘爷给治的。记得前几年李家嫂子难产,是刘爷硬生生给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所以城里就有人说“刘爷是可以和黑白无常抢人的。”
刘爷把了一下瞎子的脉,不禁惊道:“老夫从医多年,第一次见到命这么硬的人!”紧接着,刘爷掀开瞎子的衣领,他胸膛上露出了一道又一道伤口,不同程度的剑伤。
秦惜承认自己也被惊讶到了,这哥们儿命真硬!
“那刘爷,这……”
刘爷捋了捋他那一小簇山羊胡,给瞎子和上了衣领,随手拿起一张纸,蘸着墨写了一张药方给秦惜:“这孩子伤太重,不过胜在身体素质好,给他准备补血、疗伤的药就行了。去镇上抓药,拿回来老夫再和你说怎么用。”
“好。”
看着刘爷给瞎子处理好伤口,秦惜顺带着给瞎子换了一身衣服。毕竟他那身不是湿透了就是被血糊了个遍。端了水出来,秦惜指了指水盆子里的那几条鱼。
“这些鱼刘爷你拿去吧,这不是婶子最近大病初愈要补补嘛!”
刘爷摆摆手:“老婆子最近打人都来劲儿,前几天刚把偷老夫家鹅的那家伙暴打一顿,不用了,你留着给那孩子吧。对了,秦娃,这孩子和你什么关系?”
“额……说来是我捡的他,这样,刘爷我先走了。”秦惜话说完,就提上剑拿了银两出去了。
“缘分呐。”刘爷看了一眼秦惜的背影,高深莫测道。他再仔细看了一眼床上躺着的瞎子:“咋觉得这孩子有些熟悉呢……”
*
上镇的秦惜先去还了剑,紧接着就去药铺抓药。一袋子药抓下来,秦惜觉得自己这几天挣的银子全打了水漂。他叹了一口气,准备回去。
“呦,这不是秦大铸剑师吗?怎么,还有心情来镇上了?”
不巧,刚离开药铺就装上了一伙子大汉,来者不善的那种。秦惜目光寒了寒:“赵大少爷近来气色不错,是赵夫人最近管的松了大少爷又可以来逍遥了?”
赵大少爷哼了一声:“你个野种管我?悟性低下的东西还敢和我说这些,找打?”
秦惜从他们身边走过:“那抱歉,我今天不想打架。”
虽然说他悟性的确差,可这并不妨碍他功夫不错,三两下就消失在了赵公子的视角前。
“呸,让他跑了!”赵公子话刚说完,就听的身后传来一声怒吼:“赵添,你又出来花天酒地,看我不打你!”
“娘,娘子……”
*
秦惜回到村子里就找刘爷写了药的用量,临走前,刘爷冷不丁地问了一句:“秦娃,你有砂锅吗?”
“砂什么?”秦惜挠头。
“就熬药的。唉,你这孩子能知道这个?”刘婶一插腰,撩了帘子进了厨房,很快拿出一个小锅,“喏,就这个。拿回去给那个娃娃熬药,不用还了。”
秦惜捧着砂锅,还真是有些重量:“啊哈,谢谢刘婶了……”
真是的,熬个药都这么麻烦!
“还有,这个是祛疤的,给看着用用。”刘爷塞给他一瓶药膏,叮嘱道,“那孩子什么时候能醒我也说不来,尽量守着吧。”
“……知道了。”
秦惜抱着一口砂锅回了家。
大家在看云溪村村民们说话的时候可以浅浅代入陕西方言或者是扬州话(陕西人觉得这样比较有感觉,qx除外)
受是骨架比较小的那种男生,不会很高,其他后面解释。(but和小秦是很萌的身高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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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内篇: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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