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沈伊珞是被脸上湿漉漉的触感弄醒的。
睁开眼,糯米糍毛茸茸的脸近在咫尺,正认真地用带倒刺的舌头给“妈妈”“洗脸”,见她醒来,立刻停下动作,冲她“喵”了声,尾巴高高竖起,轻轻摆动。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起身,揉了揉眼睛,顺手将糯米糍捞进怀里,小家伙顺势趴在她腿上。
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消息。一条是江照临,问她昨晚睡得如何,需不需要他带早餐过来。一条是徐洛初,发了个“早安,保持警惕”的表情包。
还有一条……来自陌生号码。
沈伊珞点开,内容很简单:
「沈小姐,早安。我是高欢,肖总吩咐给您和肖糯少爷送早餐和日用品,大概三十分钟后到。打扰之处,还请见谅。」
措辞恭敬周全,挑不出错处,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沈伊珞看着这条消息,怔了几秒。
肖糯少爷……这称呼让她心里泛起异样。她低头看怀里的猫,它正用爪子扒拉她的睡衣扣子,玩得不亦乐乎。
“你爸爸……”她顿了顿,改口,“……肖先生派人来了。”
糯米糍听到“爸爸”两个字(尽管沈伊珞改了口),耳朵动了动,抬头看她,眼神清澈无辜。
沈伊珞叹了口气,回复:「好的,麻烦高秘书了。」
她没拒绝。一来拒绝似乎显得不识好歹;二来,送来的东西大概率是糯米糍用得上的;三来……她也想看看,肖清鹤到底想做什么。
三十分钟后,门铃准时响起。
沈伊珞抱着糯米糍去开门。
门外站着位穿莫兰迪色系套装,精致干练的年轻女性,正是高欢。她身后跟着两位酒店服务生,推着两辆餐车,上面堆满了东西。
“沈小姐,早上好。”高欢颔首,“肖总担心您初回海城可能饮食不惯,也怕肖糯少爷用不惯酒店的东西,所以让我准备了送来。”
她侧身示意,服务生将餐车推进房间。
沈伊珞让开身,请高欢进来。
她有些无措地看着餐车上琳琅满目的东西——不止有装在保温食盒里的各色早餐点心、粥品,还有全新的猫碗、猫砂盆、高级猫砂、各种口味的猫罐头、冻干、玩具,甚至还有一个崭新的、铺着柔软羊绒垫的猫窝,以及……几套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家居服和洗漱用品,牌子是她认得但从未买过的MANITO和Aesop。
“高秘书,这……太破费了。早餐收下,其他的……”沈伊珞看着家居服,脸颊发热。连她的日用品都准备了,肖清鹤到底想得有多周全?还是说,这对他而言是举手之劳的“周到”?
高欢看出她的窘迫,笑着解释:“沈小姐不必客气。肖总吩咐,一切以您和肖糯少爷的舒适为准。这些物品您用得上便留下,用不上搁置一旁即可。另外,”她拿出平板,点开了一个界面,“肖总说,如果您不介意,可以加一下这个联系方式。这是肖糯少爷专属营养师和健康顾问团队的群组,里面会同步肖糯少爷的日常饮食建议、健康监测数据,王医生也会在线解答一些护理问题。这样您照顾起来会更方便。”
沈伊珞接过平板,看着屏幕上名为“肖糯健康管理群”的聊天界面,列表里除了高欢、王苡苏,还有几个她不认识但头衔都是“高级宠物营养师”、“行为训练师”的人。
肖清鹤的头像也在里面,是张糯米糍趴在书房窗台上的背影,昵称是Lovien。
她感到一阵眩晕。
养一只猫,需要配备一个团队?
“还有这个,”高欢又递来一个巴掌大小的智能设备,“这是肖糯少爷的健康监测项圈配套的接收器,可以实时看到它的心率、活动量、睡眠质量等数据,如果出现异常会报警。项圈已经送去升级了,晚些时候会送来。”
沈伊珞看着手里设计简约、一看就科技感十足的设备,再看看怀里正用爪子扒拉平板的糯米糍,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就是肖清鹤口中“很好养”的猫?
高欢接下来的话拉回了她的思绪,“肖总还说,如果您今天有空,他想请您和肖糯少爷共进午餐。地点由您来定,或者您若不介意,可以去洛水湾,厨师会准备合您口味的餐点。当然,这完全看您的意愿和时间安排。”
邀请共进午餐。
沈伊珞一怔。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不能一直躲着。关于糯米糍归属,关于过去两年,关于……未来可能的种种,都需要面对面谈清楚。
“替我谢谢肖先生的好意。”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还算平稳,“午餐……可以。地点……就在酒店楼下的餐厅吧,方便些。”
最终选了折中方案。不去洛水湾过于私人的空间,也不去外面可能被关注的地方。
酒店餐厅,相对公开,也相对安全。
高欢眼中闪过了然,随即点头:“好的,我会转告肖总。午餐定在十二点半,您看可以吗?”
“可以。”
“那就不打扰您和肖糯少爷用早餐了。”
高欢再次颔首,带着服务生礼貌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又只剩下她和糯米糍,以及满屋子散发着昂贵气息的“关怀”。
糯米糍跳下地,凑到新送来的猫窝边,又用爪子拍了拍,觉得还不错,转身跃进去,在里面踩了踩,然后舒舒服服地蜷了起来,望着沈伊珞,仿佛在说:“看,爸爸送的新房子,还不错吧?”
沈伊珞走到餐桌边,打开食盒。
里面是琳琅的广式早点,虾饺晶莹剔透,烧卖油润饱满,肠粉薄如蝉翼,还有熬得浓稠的鱼片粥,香气扑鼻。
都是她喜欢的口味。
他是怎么知道的?
调查过?还是……巧合?
她拿起筷子夹起虾饺,却没什么胃口。
窗外的阳光很好,她心里却沉甸甸的。
十二点半,酒店三楼中餐厅,临窗雅座。
沈伊珞抱着糯米糍走进来时,肖清鹤已经到了。
他今天没穿西装,是件质感极佳的浅灰色羊绒衫,衬得肤色愈发冷白,下身黑色长裤,多了些居家的松弛感,但与生俱来的清冷疏离依旧存在。
就坐在那,背脊挺直,面前放着杯清水,目光落在窗外。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目光先落在她怀里的糯米糍身上,小家伙似乎闻到了熟悉的气味,在“妈妈”怀里探出脑袋,“喵”了一声,算是打招呼。
然后,他视线上移,对上她的眼睛。
“沈小姐。”肖清鹤站起身,很绅士地为她拉开对面的椅子。
“肖先生。”沈伊珞点头,抱着猫坐下,将糯米糍放在旁边特意加了软垫的椅子上。
小家伙对新环境有点好奇,东张西望,但很快被桌上摆的一小碟清水煮鸡胸肉丝吸引,凑进闻了闻,抬头看肖清鹤,仿佛在问:“给我的?”
肖清鹤弯了下唇角,将碟子往它面前推。
“吃吧。”
糯米糍这才放心地低头。吃相优雅,全然不顾“爸爸妈妈”之间微妙的气氛。
服务生上前倒茶,询问是否可以上菜。
肖清鹤则看沈伊珞,用眼神询问。
沈伊珞点点头:“可以。”
菜品一道道上来,都是清淡精致的粤菜。
两人之间除了必要的交流,几乎没有多余的对话。
沈伊珞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拨弄着米饭。肖清鹤进食的姿态优雅从容,但速度并不快,似乎也在斟酌如何开口。
最终,还是沈伊珞先打破了沉默。
她放下筷子,看对面正慢条斯理擦拭嘴角的男人。
“肖先生,”她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关于糯……关于肖糯,我想我们需要谈谈。”
肖清鹤也放下餐巾,抬眼看她。
“好。”他说了一个字,安静地等下文。
“首先,非常感谢您两年来对它的照顾。把它养得这么好,一定花费了很多心血。还有送来的东西,以及今天的早餐,谢谢。”
肖清鹤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我知道,对您而言,可能这不算什么。但对我而言,这份恩情很重。”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到正专心啃鸡胸肉的糯米糍身上,眼神柔软下来,“它是我生命里很重要的一部分。我没想到会离开那么久,更没想到会弄丢它。如果不是您,我可能永远都找不到它了。”
说到这里,沈伊珞声音哽咽,连忙低头,抿了口茶掩饰。
肖清鹤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微微发红的鼻尖,插在西裤口袋里的手指蜷了一下。
“不必谢我。”他开口,“它很特别。”
又是一阵沉默。
沈伊珞鼓足勇气,抬起眼,直视着他。
“肖先生,我想带它回京市……”她看到肖清鹤的眸光凝滞了一瞬,补充道,“我知道这很冒昧,也很……不知感恩。您为它付出了那么多,我没有任何立场要求您把它还给我。但是……我真的很想带它回家。所有的费用,包括您这两年来为糯糯花费的一切,我都可以补偿,双倍,三倍……只要您开口。”
她说得很急,脸也因激动和紧张而泛红。
肖清鹤没立刻回答。目光落在她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指节上,又掠过她泛红的眼眶,最后回到她清澈却写满倔强的眼睛里。
餐厅里流淌轻柔的背景音乐,隔壁桌隐约传来客人的谈笑声,窗外是海城的繁华街景。
可他们这一桌,空气仿佛凝固了。
糯米糍停下进食,抬起头,看看沈伊珞,又看看肖清鹤,眼里闪过困惑,轻轻“咪”了一声。
良久,肖清鹤才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沈小姐,你补偿不起。”
沈伊珞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他还是不肯放手。
就在她眼底的光一点点黯下去时,却听见他继续说,“我指的不是钱。”他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是时间,是习惯,是它已经融入我生活的每一个细节。早上七点要踩奶叫我起床,早餐吃特定产区的鳕鱼干拌生骨肉饼,中午在我书房窗台晒太阳,下午茶是冻干鸡肉粒,晚上睡前要抱着小夜灯。”
他目光扫过旁边听到“鳕鱼干”和“冻干鸡肉粒”而竖起耳朵的糯米糍,眼里掠过几乎难以捕捉的温柔。
“它的健康档案十七页,每季度要体检,牙齿要定期护理,指甲要专业修剪。糯糯讨厌吹风机,洗澡必须用特定温度的水和它习惯的香波。心情不好的时候会躲进我衣帽间最里面的抽屉,高兴了会把我的文件推到地上。”
他每说一句,沈伊珞的心就揪紧一分。
这些都是她不知道的。
七百多个日夜,她缺席的七百多个日夜,是眼前这个男人,用她无法想象的细致和耐心填补了空白。
“这些,你怎么补偿?”肖清鹤看着她。
沈伊珞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酸涩难当。
他说的对。她补偿不了。
那些缺席的时光,那些共同养成的习惯和依赖,是任何金钱都无法衡量的。
“所以……”肖清鹤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桌上,这是个略带压迫感却又专注的姿势。
“我们换个方式。”
沈伊珞怔怔地看着他。
“不是‘还’,也不是‘带走’……”他缓缓说道,“是共同拥有。”
共同……拥有?
沈伊珞怀疑自己听错了。
“它需要你,也习惯了我。”肖清鹤陈述事实,目光落在又埋头苦吃的糯米糍身上。
“强行把糯糯从任何一个身边带走,对它而言都是伤害。尤其是你,”他说着重新看向沈伊珞,“它等了两年,才等到你回来。”
沈伊珞听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她慌忙低头,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
糯糯等了她两年……
“我……”她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肖清鹤安静等着,甚至抽了张纸巾,递到她手边。
沈伊珞接过纸巾捂在眼睛上,平复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问:“共同拥有……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可以随时来洛水湾看糯糯,带它出去玩,或者接它去你那住几天。洛水湾或者你在海城的住处,都可以。它的东西,我让人准备双份。健康管理团队可以随时联系。如果,”他停顿了下,语气依旧平静却带上不容错辨的郑重,“如果你决定长期留在海城,或者将来回京市,我也可以安排,让它在两地都有稳定的生活环境和照顾。”
他考虑的……远比她想象的更长远,也更周全。周全到为她扫清了一切障碍,留下一个选择——接受。
沈伊珞抬起哭得有些红肿的眼睛看着他。
这个男人有着最冷漠疏离的外表,却给了最……让她无法拒绝的方案。
不是抢夺,不是施舍,而是……分享。
分享糯米糍的陪伴,分享一段因猫而起、或许本不该有的牵绊。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像羽毛,“为什么……要这样?”
仅仅因为她是糯米糍原来的主人?
还是因为……那个午后,关于星星的短暂交谈?
肖清鹤沉默了片刻。
窗外阳光移动,他的眼眸里,仿佛有万千情绪翻涌,最终却又归于一片沉静的深海。
“因为,”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斟酌了许久,“它选了我,也选了你。”
他省略中间最重要的部分——因为他选了等待,等待一个不知归期的人。
“而我们,”他看着她,目光专注得让她呼吸一滞,“似乎都没有让它失望的权利。”
没有让她失望的权利。
沈伊珞看着旁边吃完鸡胸肉、正惬意舔爪的糯米糍。
小家伙感觉到气氛缓和,就跳到桌子上,迈着优雅猫步走到“爸爸”身边,用脑袋蹭他的手,然后回到“妈妈”身边,跳上她膝盖,找了个舒服姿势窝好。。
它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了自己的选择。
沈伊珞伸手抚摸它光滑如缎的背毛,指尖微微颤抖。
良久她抬起头,迎上肖清鹤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好。”她说,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
“共同拥有。”
肖清鹤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虽面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波澜。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向她示意,然后浅浅抿了一口。
沈伊珞也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苦涩过后,是淡淡的回甘。
一顿饭的后半程,气氛缓和了许多。
他们开始聊关于糯米糍的琐事——
“糯糯真的每天七点准时踩奶?”她问,指尖绕着茶杯边缘,目光落在趴在她膝上、正将一只前爪搭在她手腕上的猫。
肖清鹤颔首,“误差不超过五分钟。除非前晚玩得太累,或者……我熬夜工作,它会在床边等到我关灯,再跳上来。”
沈伊珞想象着画面——深夜寂静的书房,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屏幕微光,银白色的布偶猫安静蹲在阴影里,注视伏案工作的男人,耐心等待他结束。
那画面……莫名让她心头微软。
“它以前很怕打雷。”她说着,回忆起在南恩中学时,某个雷雨交加的傍晚,糯米糍是瑟瑟发抖地钻进她怀里,怎么哄都不肯出来。
“现在呢?”
肖清鹤看了糯米糍一眼,小家伙正眯着眼享受“妈妈”的抚摸,对即将被揭穿的“黑历史”毫无所觉。
“还是怕。但会躲进衣帽间,扒开最下层放旧衬衫的抽屉,把自己藏进去。等雷声彻底停了,我拿着鳕鱼干去敲抽屉,才探出头。”
沈伊珞忍不住弯了嘴角,想象着矜贵高傲的“糯米糍大帝”被雷声吓得狼狈躲进抽屉、又为零食折腰的模样。
“它最爱吃鳕鱼干,以前就是。我打工的钱大半都花在给它买进口零食上。”她说着,话里带着怀念,“那时候它还小,牙没长齐,要掰碎了喂。”
“现在牙口好,能自己啃整条。”肖清鹤接道,目光在她带浅笑的侧脸停留一瞬,“但挑食,只吃北海道特定渔场、特定工艺。换别的产区,或者烘烤温度差两度,闻闻就走。”
沈伊珞轻轻“啊”了一声,有些歉意。
“是我把它惯坏了。以前条件有限,只能买到什么喂什么。”
“不是惯坏。”肖清鹤纠正,“是它值得最好的。”
这句话说得自然而然,仿佛天经地义。
沈伊珞心头一震,抬眼看他。
肖清鹤正拿起茶壶,为她续上半杯温热的普洱。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过于清晰的眉眼轮廓,也柔和了惯有的疏离感。
“糯糯好像胖了。”她转移话题,掂了掂腿上的分量,客观评价。
“二两。”肖清鹤不置可否,报出精确的数字,“王苡苏说需要控制零食摄入。但……很难执行。”
沈伊珞深有同感地点头。
面对这样一双清澈无辜、写满“饿了”的蓝眼睛,谁能硬起心肠?
糯米糍像是听懂了“妈妈”说它胖,仰起毛茸茸的脸,眼睛瞪得圆溜溜,发出一连串带抗议的“喵喵呜!”,尾巴焦躁地摆动——它不是胖!是骨架长开了!毛发更蓬松了!是尊贵的象征!
还抬起一只前爪,扒拉沈伊珞放在桌上的手,想让她摸摸自己结实的(自以为)臂膀,但动作幅度一大,圆滚滚的身子跟着晃了晃,肚子上的软肉也颤了颤。
沈伊珞被它这急于证明自己的小模样逗得轻笑出声,双手捧住它毛茸茸的脸颊揉了揉。
“好好好,不胖不胖,是我们糯米糍长得威武,毛发旺盛。”
指尖陷进颈毛里,触感好得让人叹息。
糯米糍被揉得眯起眼,重新溢出咕噜声,但还没忘记“胖”的指控,用脑袋顶开沈伊珞的手,起身跃到桌上面对光可鉴人的玻璃墙。
它歪着脑袋,仔细端详墙上倒映出、威风凛凛的身影,甚至还试图收腹挺胸,展示自己优美的流线型身躯(虽然收腹效果甚微)。
看了一会,对自己的“英姿”颇为满意,它回头冲沈伊珞“喵”了一声,眼里明明白白写着:看!多标准的身材!
肖清鹤侧头,与她一同看“顾影自怜”的银白色身影。
“它每天的必修课。”
沈伊珞依言,困惑地看向肖清鹤。
“必修课?”
“嗯。照镜子,确认自己依然是最英俊的布偶猫。”肖清鹤说得一本正经。
沈伊珞没忍住“扑哧”一笑,连忙捂嘴,眼睛弯成了月牙。
肖清鹤借此认真地看沈伊珞,笑起来时,颊边有个若隐若现的梨涡,和两年前在阳光下说起遥远星系时的模样重叠在一起,却又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糯米糍欣赏完它的“绝世容颜”,甩了甩尾巴,心满意足地窝回“妈妈”怀里。
“以后,我可以每天陪糯糯玩,增加它的运动量。”沈伊珞抚着重新入她怀的猫提议,说完就觉得这话越界,像规划“共同拥有”后的日常。
肖清鹤却点了点头:“好。糯糯喜欢你陪它玩。在洛水湾,除了我,它只对洛尘亲近,其他人……都‘尔等凡人’。”他用了谢洧安他们常调侃的称呼。
沈伊珞被这个说法逗笑,心里却涌起奇异的满足感。
至少在糯米糍心里,她依旧是特殊的。
“洛尘……?”沈伊珞重复着这个名字,有些陌生。
“我朋友他是个画家。”肖清鹤解释,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一道菜的口味,“他有时候去洛水湾作画,糯米糍……不排斥他。”
岂止是不排斥。
沈伊珞想起糯米糍对陌生人一贯的疏离。可听肖清鹤的描述,它对那位叫洛尘的画家,似乎颇为接纳。
“是因为洛尘先生也喜欢猫吗?”她问。
“可能。”肖清鹤顿了顿,“他画糯米糍画得不错,尤其擅长捕捉……神韵。”
没说的是,洛尘画得最多的,是他记忆中她的侧影和背影。
也没有说,糯米糍每次看到那些未完成的画稿,总会凑近嗅闻,眼里流露出困惑又依恋的光,然后安静趴在画架旁,一待就是很久。
这些细节太私人,像心底最隐秘的角落,尚未到敞开的时候。
沈伊珞却因他“擅长捕捉神韵”而微怔。
画家的眼睛总是敏锐的,能看见常人忽略的光影和情绪。
能被糯米糍接纳,想必洛尘本人也是温柔细腻的人。
这让她对肖清鹤的社交圈,有了模糊却更生动的想象——并非全然是冰冷数字和利益交换,也有带着颜料气息和艺术温度的朋友。
“有机会的话,想谢谢洛尘先生对糯糯的照顾。”她轻声说,是真心实意的感谢。
肖清鹤抬眼看她,眸光深处有什么极快地掠过。
“会有机会的。”他说。
午餐结束,肖清鹤叫来服务生结账。
沈伊珞想坚持AA,被他一句淡淡的“下次你请”挡了回来。
走出餐厅后,糯米糍被沈伊珞抱在怀里,带去晒太阳。
看她走进电梯,电梯门合拢,将纤细身影和银白色的毛团一同隔绝,肖清鹤才收回目光转身,径直走向餐厅另一侧被大型绿植半掩的雅座。
那里,谢洧安正凑在林栀耳边说着什么,逗得对方掩唇低笑。
两人姿态亲昵,俨然是一对正在享受精致午餐的登对情侣。
肖清鹤脚步未停地走到桌边,屈指在桌面轻叩两下。
“嗒、嗒。”
正与女友“咬耳朵”、实则竖着耳朵密切关注隔壁桌动静的谢洧安一僵,脸上风流倜傥的表情凝固,慢吞吞转头,对上肖清鹤没什么情绪、却让他后颈发凉的睡凤眼。
“咳,鹤哥这么巧?”谢洧安干笑一声,调整坐姿,试图营造“我们只是恰好在同一家餐厅吃饭”的假象。
林栀优雅地拿起餐巾轻拭唇角,起身,对肖清鹤露出无可挑剔的社交微笑。
“肖总您好。你们聊,我去下洗手间。”
肖清鹤略一颔首,算是回应。
林栀拎起手包,步履轻盈地离开,经过他身边时,若有若无的苦橙尾调掠过鼻尖——与他惯用的那款,有微妙的不同。
谢洧安目送女友的身影消失在转角,这才垮下肩膀,认命地叹了口气,拿起面前的冰镇苏打水灌了一大口,压压惊。
“我说鹤哥,”他放下杯子,桃花眼斜睨在自己对面落座的好友,语气是熟稔的调侃。
“你这‘偶遇’安排得太刻意了吧?带着白月光和‘儿子’来吃饭,还选在我跟栀栀的隔壁桌?怎么,怕我关键时刻掉链子,还是想让我现场观摩您老人家的‘追妻进度’?”
肖清鹤没接茬,扫了眼桌上几乎没怎么动的菜品,以及他面前的苏打水——这人约会时滴酒不沾的准则倒是执行得彻底。
“听到多少?”
谢洧安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从‘你补偿不起’开始……咳,后面基本都听到了。”他顿了顿,实在没忍住,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脸上是混合着不可思议和“哥们你行不行”的复杂表情,“我说鹤哥,你知道你那话杀伤力有多大吗?”
肖清鹤撩起眼皮看他,没说话但眼神示意他继续。
“你补偿不起——”谢洧安刻意模仿好友刚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调重复了一遍,然后搓了搓手臂,“我隔着绿植都听得一身哆嗦。知道的,是你在陈述养猫两年付出的心血无法用金钱衡量;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警告人家姑娘,你肖大少爷的深情厚意高攀不起、负担不起呢!”
他越说越激动,职业病发作,开始分析:
“从心理学角度,你这就叫‘潜在威胁式陈述’,极易引发对方的防御和退缩。尤其是沈伊珞那种看起来就心思敏感、又独自在外搞科研的姑娘,刚经历失而复得,情绪还没完全稳定,最需要的是安全感和包容,不是冷冰冰的‘补偿不起’!万一她对你有点好感苗头,回头琢磨,得,直接联想‘我配不上’、‘爱不起’,那点小火苗还不当场被你浇熄了?”
肖清鹤沉默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左手无名指根——那里空空如也,只是他思考时的一个小习惯。
谢洧安观察他的神色,放缓的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鹤哥……我知道你的意思。想告诉她,糯米糍对你多重要,你们之间这七百多天的羁绊多深,不是钱能算清的。这没错。但你能不能换个说法?比如‘糯糯已经是我们共同的家人了’,或者‘它离不开我们任何一个’,哪怕说‘我们一起照顾它,就是最好的补偿’呢?非得用‘补偿不起’这么硬邦邦、跟讨债似的词?”
肖清鹤的指尖停顿了一下。
他并非没有斟酌过词句。只是面对她泛红的眼眶和故作坚强的姿态,那些更温和、更迂回的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最直接、甚至有些伤人的事实陈述。
他习惯了掌控,习惯了用最有效率的方式解决问题——在商业谈判中,直击核心、不留余地往往是最佳策略。
可面对沈伊珞,这套似乎……行不通。
“她同意了。”半晌,肖清鹤才开口。
“同意‘共同拥有’?”谢洧安挑眉。
“那是因为她太想要回糯米糍了,又觉得亏欠你,再加上你那番‘它选了你我’、‘没权利让它失望’的道德绑架,不,情感绑架,实在让人没法拒绝。”
他顿了顿,看好友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泄露出的茫然的脸,语气软下来。
“行了,我不是来泼冷水的。结果挺好,她没被你吓跑,还答应‘共同拥有’。这说明人家姑娘对你,至少对糯糯它爹,还是有基本信任的。路没堵死,就是好事。”
肖清鹤“嗯”了声,目光落向空无一人的临窗位置
沈伊珞抱着糯米糍去晒太阳了
“王婧妍那边,”他忽然转了话题,声音冷了几分,“查得怎么样?”
谢洧安神色也正经起来,收起玩世不恭。
“有点眉目,但还没实锤。两年前‘云朵之间’闭店前后,王婧妍确实人在海城,而且跟几个地头蛇有过接触。其中一个,就是当年去找苏敏谈盘店、要求‘处理’猫的中间人的上线。不过时间有点久了,线索断断续续,那中间人后来去了东南亚,目前还没找到。”
“继续查。”肖清鹤言简意赅。
“放心,我哥在跟。贺璟珩拍胸脯说包在他身上,他家跟王家有些生意往来,打听风声方便。”谢洧安说着又忍不住嘴欠,“鹤哥,如果真是王婧妍搞的鬼,你打算怎么办?为了大帝,跟港海王家撕破脸?虽然咱也不怕,但总归麻烦。”
肖清鹤转回视线,“糯糯不是‘只猫’。”肖清鹤说,“它是沈伊珞的猫。”
王婧妍……港海王家……王婧姝……想起这个名字,他眼底就掠过极淡的厌倦。
恰恰相反,王婧姝优秀——家世、相貌、才情,与沈凌薇当仁不让,在名媛圈里是并蒂莲般的存在。只是气质迥异:沈凌薇是明艳的玫瑰,张扬夺目,王婧姝则是精心栽培的兰,看似温婉宜人,实则根系深扎,也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王婧姝很好,像幅挂在博物馆里的名画,值得欣赏……
只不过,不是她。
不是在午后阳光里抱着猫,眼睛亮晶晶地跟他讲遥远星系的沈伊珞。
当年肖、王两家确有联姻意向,风声不知从哪位长辈口中漏出,在圈子里悄然传开。
那时他刚接手私募不久,雷霆手段初显,正是需要稳固根基、拓展版图的时候。
家族里不是没有人动过心思,旁敲侧击地提过几次“港海王家”“强强联合”。肖念安甚至在某次家宴后,轻描淡写地问他:“锦年提过王家那姑娘,你觉得如何?”
他当时正给膝上的糯米糍梳毛,闻言头也没抬,只回了一句:“没兴趣。”
老夫人没再多问,看他手下的猫,半晌,叹了口气,说了句:“随你吧。”
此事便不了了之。肖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王家自然不会上赶着。
王婧姝据说得知后也只是淡淡一笑,转头便接手了家族部分海外业务,做得风生水起,仿佛未曾正式开始的联姻传闻,不过是她拂过衣角的一粒微尘。
但王婧妍不这么想。
在王家二小姐眼里,她姐姐受辱等同于她受辱。
肖清鹤的“没兴趣”,被解读成对王婧姝乃至整个王家的轻视。
这份不甘和怨气,如同埋在华丽地毯下的尖刺,看似平整,却总在不经意间扎人……
谢洧安愣了一下,随即恍然。
重点从来不是猫,而是猫背后的那个人。
动猫,等于动沈伊珞。
谢洧安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懂了,是我失言了。糯米糍是‘小小少爷’,动它就是跟整个肖家过不去。”
这时,林栀从洗手间方向袅袅婷婷地走了回来,见两人之间不复之前的“审讯”状态,便笑盈盈地重新落座,挽住谢洧安的胳膊,对肖清鹤道:“肖总,洧安就是爱瞎操心,您别跟他一般见识。沈小姐看着就温柔、明事理,你们能说开,是糯米糍的福气。”
肖清鹤略一颔首,算接受了她的说辞。
谢洧安趁势搂住女友的腰,“还是我们家林栀会说话。鹤哥,那您忙您的?我跟林栀还没吃完,这家鹅肝不错,您要不要再尝尝?”
“不了。”肖清鹤起身,“账记我名下。你们慢用。”
说完便转身离开,很快消失在餐厅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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