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聿在临岙住下来的头几天,两个人都有些不习惯。
书店楼上那间小房间本来就只够一个人转身,多了一个谢聿,东西就开始打架。他的旅行袋靠墙放着,里面的书摞在窗台上,洗漱用品搁在苏砚的杯子旁边。第一天早上苏砚刷牙的时候发现他把牙膏从中间挤了,她盯着那管牙膏看了两秒,没说话,把自己的牙刷往旁边挪了挪。第二天早上她发现牙膏从中间被挤平了,他从尾巴开始卷上去,卷得很整齐。
“你卷的?”她问。
“嗯。你说过一次。”
“我什么时候说的?”
“你没说。你看了一眼,我就知道了。”
苏砚含着牙刷泡沫,含含糊糊地说:“你这个人观察力用在奇怪的地方。”
白天两个人各干各的。苏砚在书店看店,谢聿就在仓库里那张旧桌子上处理工作。他申请了远程会诊权限之后,每周要固定看两次线上门诊,还有课题的材料要写。仓库里没有空调,只有一台摇头的旧风扇,他坐在那儿对着电脑,偶尔热得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
苏砚偶尔进来拿书,经过他身后,瞄一眼屏幕。有时候是病历,有时候是论文。她不催他,也不问他忙不忙,拿了书就走。有一次她进来拿书,看见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按着太阳穴。她放轻脚步,从冰箱里拿了一瓶冰水放在他手边,又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仓库里传来拧瓶盖的声音。
晚上是两个人一天里最放松的时候。吃完晚饭,天还没全黑,他们就沿着老街往海边走。有时候走到码头,看渔船靠岸卸货,有时候走到沙滩那头,找个地方坐着。苏砚的腰不能坐太久硬地,谢聿每次出门会顺手带一个坐垫,不厚,但垫在礁石上刚好。
“你包里还装了什么?”苏砚有一次趁他起身的时候探头看他的旅行袋。
“坐垫、防晒、一瓶水、你的膏药。”
“你出门带这么多东西。”
“备着。”
“跟个药箱似的。”
“本来就是药箱。”
苏砚笑着把他的包拉链拉上,没再翻。
海边坐的时候,两个人话不多。苏砚有时候会跟他说一些以前队里的事,说得很碎,没什么顺序。有一次她讲起她第一次参加全国比赛,赛前紧张得在更衣室吐了,教练进来骂她没出息,她擦了嘴就上场了,最后拿了第三。谢聿听完,问:“那次腰有伤吗?”
“有。那会儿还不严重,自己没当回事。”
“后来加重了?”
“后来就习惯了。”
谢聿没接话。苏砚看了他一眼,说:“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什么眼神?”
“你在算账的眼神。算我哪一次受伤没告诉队医。”
谢聿把目光收回去,看着前面黑下来的海面。“我是在算。”
“算出什么了?”
“算不过来了。太多了。”
苏砚没再说话。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听着海浪冲上沙滩又退回去。过了一会儿她说:“都过去了。我现在挺好的。”
谢聿伸手把她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拨开,手指在她耳后停了一下。“我知道。”
有一天下午,小渔来了临岙。
小渔是苏砚在基地带过的那个小队员,十四岁,瘦瘦小小的,比苏砚走的时候长高了一点。她跟着省队来这边参加一个青少年集训赛,结束之后有两天空闲,苏砚让她过来住一晚。
小渔背着书包出现在书店门口的时候,苏砚正在给一摞旧书除尘。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书放下走过来。“你怎么来了?”
“比赛完了,教练放两天假。我想来看看你。”小渔站在门口,往书店里张望了一眼,“苏姐,你在这边就一直待着啊?”
“嗯,挺好的。进来坐。”
小渔进来转了一圈,东摸摸西看看,在绘本那个小隔间里翻了半天书。谢聿从仓库里出来,看见她,点了一下头。小渔看见他,又看见苏砚,眼睛转了两圈,等谢聿走开了才凑过来小声问:“苏姐,那个是不是基地以前那个谢医生?”
“是他。”
“你们在一起了?”
苏砚看了她一眼。“你小小年纪,打听这个干什么。”
小渔嘿嘿笑了一下,没再追问,但之后每次谢聿出现在视线里,她都偷偷瞄两眼。
晚上苏砚做了三个菜,小渔帮忙打下手,剥蒜剥得满手蒜味。吃饭的时候小渔话很多,说队里最近的事,说谁谁谁又受伤了,说教练新编了一套陆上训练。苏砚一边吃一边听,偶尔问两句。谢聿坐在旁边安静地吃饭,不插话。
小渔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看着苏砚。“苏姐,你现在不训练了,你后悔吗?”
这个问题很直接。苏砚放下筷子,想了想。
“后悔过。刚开始那几个月特别后悔。每天早上起来还是按照训练的时间醒,醒了发现自己没地方去,就坐在床上发呆。”她说得很平,“现在不太想了。”
“那你现在干什么呀?就在书店卖书?”
“在书店卖书,下海潜水,做饭。”苏砚看了谢聿一眼,“学一些以前没学过的东西。”
小渔听完,想了一会儿。“我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等你退役了就懂了。先好好练。”
小渔点了点头,低头扒饭。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苏姐,我下次还能来吗?”
“能。提前跟我说。”
第二天小渔走了之后,书店重新安静下来。谢聿坐在柜台旁边看书,苏砚在整理小渔翻乱的绘本。她翻着翻着,忽然说:“小渔问我后不后悔的时候,我差点说‘后悔’。”
谢聿抬起头。
“但我想到一件事,”苏砚把一本绘本插回架子上,“我要是没退役,我就不会在这儿。不在这儿,就不会认识陈姐,不会去潜水,不会……”她停了一下,“不会跟你在一起。”
谢聿合上书。“你想说的是这个?”
“嗯。”
“那你为什么差点说后悔?”
苏砚走到他面前,靠在柜台边上。“因为退役本身这件事我还是后悔的。但后悔和现在不冲突。我可以后悔,也可以觉得现在挺好。”
谢聿看着她。“这不矛盾?”
“不矛盾。以前我只会用一种方式活着。现在我知道可以有好几种活法,同时存在。后悔是一种,觉得现在挺好是另一种。它们不打架。”
谢聿想了想,点了点头。“你比我强。”
“哪方面?”
“我以前做课题,只接受一个正确结论。所有数据指向同一个方向才叫好数据。”他站起来,把书放回书架上,“现在觉得,方向不唯一也可以。”
苏砚笑了一下。“你进步了。”
“跟你学的。”
“少来。”
日子就这么过。有时候好,有时候不好。阴雨天苏砚的腰酸得厉害,那天她什么也不想做,躺在床上不想动。谢聿把热水袋灌好递给她,把她要吃的药放在床头,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会儿问她要不要喝水,一会儿问她要不要开窗。
“你坐下来行不行?”苏砚忍不住说,“你走来走去的,我头晕。”
谢聿在床边坐下了。
“我没事。”苏砚说,“就是腰酸,躺一会儿就好了。你去忙你的。”
“我没什么可忙的。”
“你看你的病历去。”
“今天没什么重要的。”
苏砚看着他,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袖子。“那你躺下来,别坐着跟值班似的。”
谢聿躺下来,侧着身,和她面对面。苏砚往他那边缩了缩,额头抵到他下巴的位置。他的手搭在她腰侧,没用力,就搁在那儿。
“谢聿。”
“嗯。”
“你在这边待着,真的不耽误你工作?”
“远程会诊能覆盖大半,课题进度我自己控制。耽误不了。”
“那你是不是为了我耽误了一点?”
谢聿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耽误了一点。”
“那你别耽误太多。”
“我知道了。”
苏砚在他下巴那儿笑了一下,没再说话。窗外的雨下大了,打在玻璃上噼啪响。腰还在酸,但热水袋的温度慢慢渗进去,加上他搭在她腰侧那只手的温度,她觉得没那么难熬了。
谢聿忽然开口:“苏砚。”
“嗯。”
“你以后要是不舒服,直接跟我说。不要自己熬到不行了再告诉我。”
“我习惯了自己扛。”
“改一改。”
苏砚沉默了一下。“好。尽量改。”
“不是尽量。”
“谢聿,你这个人真的——”
“我知道。”他说,“但这件事不是小事。”
苏砚没有反驳。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声“知道了”。这一次,她是真的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章 喜欢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