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临岙的游客少了很多,老街安静下来。书店的生意淡了,陈姐索性把营业时间缩短,下午四点就关门。苏砚乐得清闲,每天关店之后跟谢聿去海边走一圈,回来做饭,吃完饭一个看书一个写材料,各占桌子一头,偶尔抬头说两句。
这种日子过久了,苏砚发现谢聿有个毛病:他从来不主动说自己想要什么。
吃饭问他吃什么,他说“都行”。问他周末想去哪儿,他说“看你”。问他晚上想不想出去走,他说“你腰行就行”。苏砚一开始觉得他随和,后来觉得不对。他不是随和,他是习惯把自己放在“配合”的位置上,好像提要求是一件需要资格的事。
有一天晚上苏砚做了个试验。她做了两个菜,一个辣的,一个不辣的。谢聿吃得不辣的。第二天她只做了辣的。谢聿吃了两口,喝水喝得比平时多,但没说别的。
苏砚放下筷子。“谢聿,你不能吃辣,你为什么不早说?”
“能吃。就是辣一点。”
“你昨天专挑不辣的吃,今天只有辣的你也吃了,你当我瞎?”
谢聿停下来,看着她。“你做了,我就吃。没必要为这个说。”
“怎么没必要?我不问你就不说,我问你你就说都行。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谢聿沉默了一下。苏砚以为他又要用“没什么”糊弄过去,但他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
“我想吃清淡一点的。”他说,“但你做菜的时候我不想挑。”
苏砚看着他。“所以你每天吃得开不开心,全靠我猜?”
“也不是每天都不开心。”
“谢聿。”
他叹了口气,很轻。“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以前在队里跟你说话,都是医嘱。现在跟你过日子,我不想再指令式的。你想做什么我就吃什么,这有什么问题?”
“有问题。你越不说,我越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以为你在配合我,其实你在让我一个人做决定。我做了半天决定,你都说好,我根本不知道你是真觉得好,还是忍着。”
谢聿没有立刻接话。他坐在那儿,像是在消化她说的东西。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改。”
“你每次都说得这么干脆,做得到吗?”
“不知道。但我试试。”
苏砚没忍住笑了一下。“行,那你现在说一个。就现在,你想吃什么。”
谢聿想了想。“明天早上,我想吃你上次做的那个粥。皮蛋瘦肉的。”
“没了。皮蛋用完了。”
“那买。”
“你跟我一起去买?”
“去。”
苏砚看着他,忽然觉得他有点笨拙。他这个人,说“我想吃皮蛋瘦肉粥”的时候,表情跟说“今天有雨记得带伞”没什么区别。但苏砚知道这句话对他来说不容易。他习惯的是“你该吃什么”,不是“我想吃什么”。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一起去菜市场。临岙的早市在老街另一头,天没亮就开,七八点最热闹。苏砚领着谢聿在人群里挤,经过卖皮蛋的摊子,她停下来挑。谢聿站在旁边,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看了一会儿说:“那个壳上黑点多的好。”
苏砚转过头看他。
“我妈以前买皮蛋,挑壳上黑点多的。说这种腌得透。”他解释了一句。
苏砚看了他两秒。“你这个人,也不是什么都不说。”
“你问我才说。”
“那你以后主动说。”
“尽量。”
买了皮蛋,又买了瘦肉和一把青菜。往回走的时候谢聿提着袋子,苏砚走在他旁边,手插在自己口袋里。经过一家卖糖炒栗子的摊子,谢聿忽然停下来。
“要不要吃栗子?”他问。
苏砚有点意外。“你吃?”
“你吃。我买给你。”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
“你刚才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
苏砚愣了一下。她确实看了一眼,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看着谢聿掏钱买栗子,纸袋子递到她手里的时候还烫着。她剥了一颗,塞进嘴里,甜的。
“你也吃。”她剥了一颗递到他嘴边。
谢聿看了她一眼,张嘴吃了。
“甜吗?”
“还行。”
“还行就是甜。”苏砚把纸袋子往他那边推了推,“你拿着。我手冷。”
谢聿接过袋子,另一只手伸过来,把她没插口袋的那只手握住了。苏砚的手确实凉,他握着,用拇指搓了搓她的手背。
“你手比我还凉。”苏砚说。
“我体寒。”
“医生还体寒?”
“医生也是人。”
苏砚笑了一声,被他握着的手没抽回来。两个人就这么走回书店,手里提着菜、栗子,还有握在一起的手。
日子久了,有些东西苏砚开始主动问。
比如谢聿哪天有线上门诊,她会在那个时间段把书店的活儿都揽下来,不让他被打扰。比如他写课题材料写到晚上,她会把厨房灯留着,把饭温在锅里。比如他偶尔接到医院电话要处理紧急情况,她就安静地待在旁边,不催他,也不问他什么时候完。
有一次谢聿处理完一个线上会诊,从仓库出来,发现苏砚坐在柜台后面等他。书店已经关了门,灯只开了一盏。她手里捧着一杯热水,看见他出来,站起来。
“完了?”
“嗯。一个术后复查,恢复得不错。”
“那你吃饭。我给你热。”
谢聿看着她走到厨房去热饭的背影,忽然开口:“苏砚。”
“嗯?”
“谢谢。”
苏砚回过头。“谢什么?”
“你等我。”
苏砚端着热好的饭菜走出来,放在他面前。“你以前在队里等我复查的时候,也没少等。”
“那不一样。那是工作。”
“现在也是。你现在做的事也是工作。”苏砚在他对面坐下,“我等你,跟你等我,是一回事。”
谢聿低头看着碗里的饭,过了一会儿抬起头。“那你以前在队里等我,心里在想什么?”
苏砚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想了想。“想你会不会觉得我这个病人太麻烦。我每次问你问题,都怕你觉得我事多。”
“我没觉得。”
“我知道。后来知道了。”
谢聿吃了几口饭,忽然说:“你那时候问我‘是不是希望你伤继续发展’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这个人怎么这么直接。”
“然后呢?”
“然后我觉得,我要是回答不好,她以后就不问了。”
苏砚撑着下巴看他。“所以你后来跟我说‘回答不了’,是怕说错话?”
“有一部分是。”
“另一部分呢?”
“另一部分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谢聿放下筷子,“我当时确实希望你继续在我这儿随访,但我也不希望你继续疼。这两件事搅在一起,我分不开。分不开的时候,我就说‘回答不了’。”
苏砚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你现在分得开了吗?”
“分得开了。”
“怎么分的?”
谢聿想了想。“你来这边之后,我看你做饭、理书、下水,没有一次是因为我的课题。你好了就是好了,跟我研究什么没关系。我就分开了。”
苏砚没有接话。她伸手把他吃空的碗收走,拿到厨房去洗。水声响了一阵,她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杯热水。
“谢聿。”
“嗯。”
“你以后心里想什么就说。别扭扭捏捏的。”
“我没有扭捏。”
“你刚才那段话就挺扭捏的。”
谢聿接过水杯,看了她一眼。“那我以后直接说。”
“你说。”
“我今天想早点睡。明天要去市里开个会,早上五点半起。”
苏砚笑出了声。“这还差不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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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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