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凛第一次注意到楚白是在开学第二周的体育课上。
自由活动时间,男生们散在篮球场和跑道之间,段凛打完半场下来喝水,余光瞥见看台角落坐着一个人——楚白,一个人坐在第三排手里没拿手机,也没拿书,就只是坐着看操场。
那天阳光很好,九月的太阳还留着一点夏天的力气,楚白坐的位置刚好有一小片阴影,苦楝树的枝条从看台侧面伸过来,在他肩膀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他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袖子卷到小臂,两条腿悬在座位边缘晃着,没有节奏,像小孩坐在高处时那样的晃法。
段凛看了他大概五秒钟,楚白没有发现有人在看他,他的视线一直落在操场上,追着某个正在跑步的人,段凛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跑道上的是王逸,步履均匀,不快不慢。
段凛把水壶放下,走过去。
“一个人坐着?”他在楚白旁边隔了一个座位坐下,语气随意的像在跟熟人说话。
楚白转过头看见他,笑了一下:“嗯,我不太会打球。”
“那正好,我也陪着你坐一会。”段凛没有追问你为什么不去找人说话之类,只是顺着他的话,接了一句:“晒太阳挺好的,你坐的位置很不错。”
楚白又笑了一下,是那种礼貌的嘴角先动眼睛后弯的笑,段凛注意到了那个顺序。
两个动作中间隔了大概半秒,那半秒像一层薄薄的膜,把真正的笑意挡在了后面,他没有说什么,但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
“你好像经常一个人呆着。”段凛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楚白,视线落在操场上像随口一提。
楚白顿了一下,然后说:“也还好吧……”
“我不是说你人缘不好。”段凛转过头看他,然后解释道,“我是说你好像更喜欢待在有阳光的地方。”
楚白愣了一下。
段凛说完自己也觉得有点奇怪,他不应该说出这种话,他和楚白才认识两周,这种观察太细了,细到会让人不舒服,他赶紧补了一句:“我随便说的,你别在意。”
楚白笑了一下:“没在意,你说的挺准的。”
段凛感觉自己的心颤动了一下,自那天以后,他开始留意楚白。
他注意到楚白在教室里对谁都笑,但那种笑有一种“调好了再发出去”的感觉,面对不同的人是不同的版本。
而且楚白和王逸之间有一种不需要说话,也知道对方在的氛围,像两个人共用同一个呼吸节奏,楚白不用抬头就可以精准的知道热水摆在哪里,王逸知道怎么摆可以让楚白好拿。
段凛没有问过楚白,你和王逸关系很好嘛,因为他觉得问了会很蠢,但他开始找理由去三班,借作业还卷子,传话,路过门口的时候往里面看一眼,确认楚白坐在第几排,在做什么,旁边有没有人。
许清晏有一天晚上在宿舍打趣他:“段凛,你为什么总往三班跑?”
“许清晏,你家住海边啊?管这么宽。”
“我这不就问问嘛吗?被我猜中了?”许清晏翻了个身,“你要是喜欢人家就去说,不然到时候跟别人跑了,你哭都来不及。”
段凛没有回答,他盯了洁白的墙壁好一会,然后把灯关了。
他确实喜欢楚白,但不想承认的是他喜欢楚白的方式,和王逸完全不一样,王逸是“看见了就靠近”,他是“看见了就站在原地看”,他从来不主动打破距离,因为他害怕一旦走了过去,那个距离就不再属于他了。
他也在问自己:既然喜欢,为什么不走快一点?
但他心里有一个更深的答案,那个答案他不想对自己承认,他想留在楚白的视线边缘做一个旁观者,因为旁观者不会对许可期待,也不会被拒绝失望。
这种想法让他觉得自己有点卑劣,像一个站在原地,等着别人回头看自己的胆小鬼。
周末学校开放自习室,段凛到的时候发现楚白已经在里面了,靠窗的位置,桌面上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人却趴在桌上睡着了。
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落在他的后颈上,一小片暖黄的,安静的光,他的呼吸很平,肩膀随着呼吸轻微起伏,右脸枕在左手的小臂上,右手还握着笔,笔尖歪在草稿纸上,画出一道划痕,像是写到一半实在太困了,笔没有拿稳就滑下去了。
段凛在他斜后方坐下,没有叫醒他,他翻开自己的书,但没有在看书,他的视线偶尔略过楚白的后脑勺。
楚白的头发有点长了,尾端翘起来一小撮,不知道是睡的还是自然卷,它的视线落在内节露出来的手腕上。很细,腕骨微微突出,像一节还没有长结实的小树苗。然后他把事情收了回去,假装自己只是在看书。
他犹豫了好几次,想把楚白那支笔从手边取下来放好,免得醒了之后笔掉在地上摔坏,但他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会,最终没有伸出去,他怕那个动作太像我在看你睡觉,无论怎么解释都说不清。
半个小时之后楚白醒了,他坐着的时候揉了揉眼睛,像刚从梦里浮上来,还没有完全看清,他转头看见段凛,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段凛回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撒谎,他明明坐了快40分钟了,“你接着睡吧,我不吵你。”
楚白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平时稍微松了一点,像是刚睡醒,还没完全把面具带上,“不睡了,作业还没有写完。”他转回去继续写题,笔尖在纸上沙沙的响,他写了一会,然后突然停了一下,他转过头,认真的看了段凛一眼。
段凛感觉自己呼吸顿了一拍。
“段凛。”楚白说,“你好像经常出现在我旁边。”
这话的语气不重,像在陈述一个他不确定是否正确的事实,段凛的心跳快了两下,他张嘴想扯谎,那些话却在嘴边转了一圈之后换了一句更真实的:“嗯,我想多待一会。”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了实话,可能因为在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继续撒谎,楚白就会把他归类到那些“偶尔出现的人”里,他不甘心。
楚白看了他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写题,但段凛注意到楚白握笔的手指好像更用力了,指节微微发白。
楚白没有追问是什么意思,也没有客套,他只是继续写题,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但段凛注意到他耳尖有一点点红。
段凛在心里想:真可爱。
那一点点红让段凛心里发紧,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是尴尬?是不好意思?还是他发现了他没打算说出口的东西?
那天晚自习结束,段凛回宿舍的路上经过302门口,门关着,里面很安静,但他隐约听见楚白说话的声音,很轻,像在跟人讲什么不重要的小事,然后他听见王逸应了一声。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是没有停下来,继续走回了自己宿舍。
他躺下的时候想:如果楚白喜欢的是那种不说话但一直在的人,那他可能永远也进不去他的世界。
但他还是会看着,因为他发现看着楚白的时候,他不用说话,不用笑,不用假装自己很好,他可以只是看着像在看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楚白回宿舍之后躺在床上想了很久,语气里的某个停顿。像不是随口一说,是真的想留下一个痕迹,但他不知道怎么接那句话,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接。
楚白不知道怎么爱自己,更不知道怎么爱人,这让他很迷茫。
他翻了个身,看着□□的那边台灯还亮着,王逸的轮廓在光里很安静,身上带了一点点淡淡的暖色。
他开口和王逸说了这件事,王逸没有应声,但楚白看见她翻书的手停了一下,是一个很短的停顿,短到他都怀疑自己看错了。
但是段凛说想多待一会的时候,他心里动了一下,不是因为那句话说的多好,是因为他终于确定了一件事,原来真的有人会主动选择靠近他,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就是因为他坐在那里。
这让他既高兴又害怕,他高兴的是被看见了,害怕是因为如果王逸和段凛都朝他伸出手,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边走。
王逸默默记住了这句话,不是因为它有多重要,是因为说这句话的人,让楚白第二天吃早点的时候心不在焉了。
王逸在心里想:一句想多待一会儿,就能对你产生影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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