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暗流

月考成绩出来那天是周四。

楚白在公告栏前站了很久,走到旁边有人挤过来看排名又挤出去,他都没有动,他的名字挂在年级67,不算差,但他考前答应过自己和妈妈,这次至少要进前50。

他想起上周四晚上打电话回去,妈妈说:“小白,你现在读的这个学校学费不便宜,爸妈能借的都借了,你要争气啊……”

他应了一声,挂了电话之后对着手机屏幕发了十分钟的呆,他知道爸妈的压力,他也想考好,但坐在考场里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手就是会抖,看题目的时候字会飘,明明会的题写到一半,思路就断了,像一条路突然塌下去,前面什么都没有了。

他回到教室的时候,王逸已经坐回座位了,王逸的排名,他刚才看见了,是年级第一。

楚白没有抬头看,他也没有说话,只是坐下来把卷子从桌子里抽出来,摊开盯着上面那道错了的大题看了一会,然后开始改错。

他改了半页纸笔停住了,他的手腕在抖,他自己没有注意到,但旁边的王逸放下了书。

王逸看了他两秒,没有开口,只是把他桌角那杯已经凉了的水拿起来,换了杯热的,轻轻放回原处。

楚白没有注意到,那杯水也没有看王逸。他低头盯着卷子上那道题,盯着盯着字开始模糊,像被水泡过的纸,他用力眨了一下眼,喉咙发紧。

那天下午的课他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物理老师在黑板上画受力分析图,粉笔敲黑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锤子在钉什么。

楚白看着那些箭头,脑子里全是妈妈的话,“借了钱”,“你要争气”,“我们只能靠你了”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背着石头走路的人,明明已经走不动了,但停下来就会被压死。

晚自习他写完了两科作业,第三课写到一半,再也写不下去了,他趴在桌上假装闭眼休息,额头压在焦点的手臂上,呼吸压的又浅又慢。

他感觉自己像一艘漏水很慢的船,不至于沉下去,但水位一直在往上走,王逸没有叫他,晚自习结束的时候,王逸先站起来收好了书包,然后在楚白桌边等了他10秒,楚白没有抬头,王逸把他的书包从桌子里抽出来,放在他手边说了一句:“走。”

楚白动了,他收了书,背上包,站起来,跟在王逸身后半步的位置回到宿舍,走廊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又在他身后按下去,他低着头看着王逸的影子在前面被拉长,又缩短。

回到宿舍之后,楚白坐在床边没有去洗漱,他把书包放在脚下,双手撑着床沿两侧,低着头一动不动。

王逸也没有催他,自己出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杯热水,放在楚白旁边的床头柜上,然后坐到自己床上翻书,安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苦楝树被风吹了一阵又一阵,叶子沙沙的响了很多次。

王逸翻了三页书,翻到第四页的时候停住了,他听到楚白的呼吸声变了,变重了,像人在努力,憋着什么却憋不住了。

王逸放下了书,他站起来走到楚白面前,蹲下去,视线和楚白的平齐。

楚白低着头,额头几乎贴着膝盖,整个人弯成很小的一团肩膀在抖,但是没有声音,床头柜上那杯水的表面开始一圈一圈的荡开。

楚白哭了。

王逸没有说话,没有问你怎么了,他站起来在楚白身边坐下,把手放在楚白的后颈上轻轻按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像在确认着什么,楚白没有躲开。

“我在。”王逸说。

楚白开始哭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被闷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他哭的很用力,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像被从内部拆开了,王逸把手从他的后颈移到背后,掌心贴着他的脊梁,然后手臂收紧,把他整个人拢进了怀里。

王逸的下巴轻轻割在楚白头顶,白头发贴着楚白的黑发,他收紧手臂的力道不大,但足够让楚白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一个比他自己更稳定的东西包裹着。

他的掌心贴在楚白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间距很长,很慢,却让楚白莫名的依赖。

楚白额头抵着王逸的肩窝,眼泪和鼻涕都闷在那里,他哭的整个人都在抖,像一艘终于开始漏水的小船,海水从破口灌进去,他堵不住任何一个洞。

他从小到大练就的笑脸,是经过千百次锤炼的肌肉记忆,但此刻那些记忆像被谁从根部剪断了,他什么都抓不住,只有王逸拍在他背上的手掌,像一个稳定的信号。

“考的不好。”楚白闷着声音说,像是在解释他为什么哭。

“嗯。”

“我答应过我妈妈要进年纪前50的。”

“嗯。”

“她说家里借钱让我读书,要我争气。”

王逸又把楚白拢紧了一些。

“我觉得我……”楚白的声音开始抖,“我配不上那些钱,也配不上他,对我这么好,我什么用都没有,一次考试都考不好,我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

他的最后一句话落下去之后,王逸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拍着,节奏稍微慢了一点点,像在等什么落地,他的下巴在楚白的头顶轻轻蹭了一下,向某种无声的确认。

“你活着不是为了考好。”王逸说。

楚白没有回答,但他也没有从王逸怀里退开,王逸感觉到肩窝那里已经湿了一小片,但他没有动,他继续拍着楚白的背,一下又一下,像在说“我一直在”。

他的左手环过楚白的后背,手掌停在他另一侧肩膀上,像给一艘小船系上了一根缆绳,不紧,但足够让船知道自己不会被冲走。

楚白的哭声慢慢变小了,变成了长长的颤抖的呼吸声,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他也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依恋王逸怀里的那个温度,不烫也不冷,只是恒定的像深秋晒过的被子那样,放的久了,只剩下一层干爽的余温。

他的手指渐渐松开了自己攥着的衣角,然后无意识的抓住了王逸衣服侧面的布料,像抓住了什么很轻,但不会断的东西。

“我觉得我配不上别人对我好……”楚白开口,声音又哑又轻。

“你不需要配得上。”王逸说,“别人对你好,是因为他们想对你好,没有理由,你只需要接着就好。”

楚白没有回答,他的额头还抵在王逸的肩窝里,眼泪还在往外渗,但呼吸已经稳定了一些,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资格接住这句话。

但他发现当王逸说,你只需要接针的时候,他的手没有去推开那根缆绳,他只是让自己坐在那里被抱了一会。

过了很久,王逸轻轻动了动,低头看了楚白一眼。

王逸发现楚白已经睡着了,他的眼皮已经垂下来了,睫毛上还挂着泪,湿漉漉的,像被雨打湿后还没干的绒毛。

他的手指还攥着王逸的衣服,力气松了,但姿势没变。

王逸没有推开他,他慢慢的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自己的身体靠到了床头板上,然后让楚白的脑袋从尖窝滑到胸口的位置,他调整的幅度很小,像在挪一件怕碎的东西,然后他把被子从楚白身下拉出来,盖住了两人的腰。

他没有松开楚白,他的左手还搭在楚白背上,手指微微收拢,像在护着什么。

王逸低头看了一眼楚白的侧脸,眼角还是红的,鼻尖也是,呼吸变得又长又浅。

王逸没有动,他靠在床头把那只拍背的手收回来,轻轻放在楚白的后脑勺上,掌心贴着他的头发。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愿意为一个人熬一整夜,但当他低头看见楚白睫毛上那颗还没干的泪珠时,他觉得这不需要理由,他只是觉得一个哭到没有力气的人,不应该在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是一个人。

窗外的苦楝树还在响,小夜灯在墙角亮着,光落在两个人的身上,把楚白的黑发和王逸的白发染成同一种暖黄色,王逸低头看着楚白的睡脸,看了很久,久到他忘记了自己在看什么。

他没有感觉到心动,至少现在没有,他只是觉得,这个人的存在正在变成他生活中一个不能再被忽视的砝码,像水中的石头被水流推着慢慢挪动,没有人注意它动过,但它确实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那晚楚白没有做噩梦,他醒了一次是半夜两点,迷迷糊糊的动了动,他感觉到自己背后有一个人体温透过薄薄的两层衣料透过来,像一条很长很长的路,终于到了尽头,有人坐在那里等了他很久。

他本来想说你去睡吧,但是话还没到嘴边,困意又像水一样涌上来,他感觉到王逸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安抚。

他伴着清芬的茉莉香,又睡着了。

这边揭秘一下啊,王逸的白发是因为白化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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