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短暂的恋爱

二十三岁那年,林微光换了一份工作。

医疗器械代理公司的跟单员,月薪四千。写字楼有电梯,有中央空调,工位在六楼靠窗的位置。她在这座县城待了六年,从铁皮厂房一路干到写字楼,终于可以在窗前往下看了。

陈岸是隔壁销售组的,个头很高,五官硬朗。中午在食堂,总有一群同事围在他旁边,他说话时习惯用手比划,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林微光注意到他,是在入职后的第一个星期五。她去茶水间倒水,他正靠在饮水机旁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他侧脸上,睫毛很长,鼻梁很高。她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新来的?”他主动开口。

“嗯。”

“我叫陈岸,销售组的。你呢?”

“林微光。”

“微光?”他咂摸了一下这个名字,“挺有意思。中午一起吃饭吧,食堂在二楼,我带你认认路。”

后来他们开始频繁地见面。下班后一起吃饭,周末偶尔看场电影。他带她去吃过县城最好吃的酸菜鱼,也来她的出租屋楼下接过她,靠在摩托车上等她下楼,看见她就扬一下下巴:“上车。”

公司里有人看出了端倪。隔壁部门的女同事端着餐盘坐过来,神神秘秘地问她是不是跟陈岸在一起了。林微光说没有,女同事不信:“他天天往你工位上跑,没事就找你说话。我们销售组都看出来了。”

林微光摸了摸脸颊,确实有点烫。她没有再否认,但也没有承认。因为他们从来没有正式说过什么——没有表白,没有确认关系的那句话。一切都像是一种默契。他约她,她就去。他牵她的手,她也不躲。

她不喜欢这种不清不楚的感觉,但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直到那个楼梯间的下午。

林微光去楼上送文件,回来时走楼梯。走到拐角处,她抬头,看见陈岸正从上面走下来。他走在她前面两三级台阶的位置,刚好转过身来回头看她。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那天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他半边脸上。他的眼珠是深褐色的,在阳光里变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林微光第一次这么清晰地看清他的脸。心跳漏了一拍。

他笑了一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走吧,下班了。晚上去吃烤鱼。”

“好。”

那天晚上他帮她剔鱼刺,一边闲聊问她喜欢什么,问她为什么从来不化妆。她的脸一直红着。她想,也许这就是喜欢了。

长假后的第一个周末,就像平时一样他们去逛街。陈岸牵着她的手,手掌很大很干燥,把她整只手都包住了。她低着头走路,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甜。

然后一个陌生女生从对面走过来。

穿着牛仔裙,挎着小包。她看了一眼他们牵着的手,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冷笑。

陈岸的手猛地抽了回去。那种心虚的姿态,林微光记了很久。

“陈岸,又是你?”那女生抱着胳膊,“你又换个公司骗小姑娘了?每次都装单身,每次都骗刚入职的——你不腻吗?”

陈岸的脸色变了,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女生转向林微光,语气缓和了些:“他不是第一次了。每换一次工作就装单身,专门骗刚入社会的女孩。上次在嘉兴骗了一个实习生,上上次在桐乡骗了一个前台。你是不是以为他对你不一样?每个人都这么以为。”

她说完转身就走了。

街上人声鼎沸。卖糖炒栗子的大爷在吆喝,服装店的喇叭在放流行歌。只有林微光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转过头看陈岸。他还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她说的是真的?”她的声音很平静。

没有回答。

林微光看着那张曾经让她心跳加速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很蠢。不是因为他骗了她,是因为她从头到尾都没有问过一句“我们是什么关系”。那些暧昧的碎片,是她自己一片一片拼成完整图案的。

她转身走了。

天黑后她去了街角那家网吧,戴上耳机,什么音乐都没放。她把脸埋进手掌里,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她哭了一整夜。那个她人生中第一次心动的人,用最不堪的方式结束了这段连“失恋”都算不上的感情——因为它从头到尾都没有被正式定义过。

第二天早上六点,她从网吧出来。在门口的早餐摊买了一个包子一杯豆浆,站在路边吃完,擦了擦嘴,去上班了。

在走廊里碰见陈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林微光没有停,直直地走了过去。他终究没有开口。

几天后的周末,林微光去了老街上的新华书店。在角落里站了很久,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停在一本厚厚的小说上。

《飘》。

她翻开扉页,看到一句话——“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她把书合上,拿到了收银台。

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读到深夜。合上书,在床沿上坐了很久。她想起书里那个女人站在废墟上发誓绝不会再挨饿,想起她驾着马车穿过战火没有停,想起她最后说我明天再想,毕竟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二天早上,她在笔记本扉页上抄下那句话:“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楼下早点铺的卷帘门哗啦啦拉开,揉面的嘭嘭声和蒸笼的嘶嘶声准时响起。她合上笔记本,换上工服,推门出去。路过街角那家网吧时,她没有转头。

她已经不需要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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