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贸公司的工作，林微光干了两年。

她从接电话都紧张的新人变成了能独立做报价单的老员工，从用一根手指戳键盘变成了能盲打一整页合同。周姐给她涨了一次工资，从两千五涨到了两千八，说她是“这些年招过的学东西最快的文员”。

但林微光知道，她快不是因为聪明，是因为她比别人花了更多的时间。别人下班就走了，她留下来练打字。

同事小张是她在公司里最亲近的人。两个人年纪相仿，中午一起吃饭，周末偶尔一起逛街。小张是本地人，性格开朗，朋友多，周末总有各种聚会。她有时候会拉林微光一起去，林微光去了几次，坐在KTV的角落里听别人唱歌，或者在火锅店里被辣得眼泪汪汪。

“微光，你是不是不开心？”有一次吃完火锅回去的路上，小张忽然问她。

“没有啊。”

“你话太少了。大家都在聊天，你就一个人坐在那里。你是不是不喜欢跟我们玩？”

“不是不喜欢。”林微光想了想怎么说，“就是……我不太会聊天。”

小张挽住她的胳膊，用一种大人有大量的语气说：“没事，我话多，我可以一个人聊两个人的份。”

林微光笑了一下。小张对她确实不错，热心得让人没办法拒绝。但内心深处，林微光知道她和这些同事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小张的父母在县城有两套房子，弟弟在读大学，下班以后的烦恼是追的剧更新了没、要不要换个新手机。她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但她们的人生从来没有交叠过。

那年夏天，妹妹微明高考了。

林微光请了三天假回老家陪考。她站在校门口的铁栅栏外面，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和其他的家长一起等。阳光火辣辣的，蝉鸣声震天响。她想起自己高考那年，也是这样的天气，母亲一个人站在校门口等她。那年母亲的眼睛已经不太好了，但还是眯着眼睛在人堆里找她。现在轮到她站在这里等妹妹。

微明比她争气。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林微光正在办公室里做报价单。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微明发来的短信——“姐，591分！”后面加了三个感叹号。她盯着屏幕，看了好半天。

旁边的小李问她怎么了，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我妹妹考上大学了。”

微明选的是医学类专业。她说想当医生，或者影像科的技师。林微光问她为什么想学医，微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爸当年生病的时候，要是有钱治，也许能多陪我们几年。”

林微光握着手机，站在茶水间里，窗外午后的阳光把瓷砖地面照得发白。她想起父亲最后一次握着她的手说的那句话——“你是姐姐，以后要多照顾你妈和妹妹。”她想告诉父亲，妹妹长大了，比她还有出息。

过年回家的时候，林微光给微明带了一台笔记本电脑。三千多块，不贵，但够妹妹用了。微明接过去的时候愣了好几秒，然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姐，你干嘛花这个钱……”

“你不是说做课件要借同学的吗？”

“我就随口说了一句……”

“你说的每一句我都记住了。”林微光说。

那年寒假，她见了一个相亲对象。是婶婶介绍的，在镇上开五金店，比她大三岁。人长得周正，说话也客气。两个人在婶婶家的客厅里喝了一杯茶，聊了半小时。他问她平时喜欢做什么，她说看书。他问她看什么书，她说最近在看会计教材。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始聊别的话题。

林微光安静地听他说完，客客气气地道了别。婶婶追出来问她怎么样，她只是笑了笑，说“再说吧”。其实她知道，不是他不好。只是他说话的时候，她感受不到心里有任何波动。

母亲什么都没问，只是在晚上睡觉前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床头柜上。母亲从来都是这样，不催，不说，不施加任何压力。她只是默默地把水倒好，把被子铺好，然后替她把房门带上。

回县城的车上，林微光靠着车窗，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她忽然想，如果这一生都遇不到一个让她心动的人，她也可以一个人过下去。她不怕一个人。在电子厂那一年她学会了如何一个人扛高烧，在出租屋里她学会了如何一个人面对漫漫长夜。她从来不是那种需要别人才能活下去的人。

但如果有呢？如果有那么一个人，能让她觉得这扇门可以打开一条缝呢？

她不急。她有足够的耐心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