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的秋天,林微光辞掉了电子厂的工作。
辞职那天,小陈请她在厂门口的小饭馆吃了一顿饭。两碗牛肉面,加了两份牛肉,还点了两瓶汽水。饭馆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头顶的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
“我就知道你不会在这里待太久。”小陈夹了一筷子面,吃得很慢,“你跟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的眼睛没有死。在这里做久了的人,眼睛会死的。每天睁开眼就是流水线,闭上眼还是流水线,活着活着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了。但你不是。你的眼睛还是活的。”
林微光低头喝了一口汤,没有说话。
“新工作找好了?”
“找好了。开发区那边一家商贸公司,做文员。试用期两千二,转正两千五。”
“可以啊。坐办公室的,有空调吧?”
“应该有。”
“那你这双手终于能养回来了。”小陈看了看她的手——那双一年前还细皮嫩肉的手,如今指节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的黑色污渍怎么洗都洗不掉,“以后不用戴手套干活了。去了那边好好干,有机会就多学点东西。你还年轻,别把自己困在一个地方。”
林微光点了点头。
吃完饭,小陈在饭馆门口拍了拍她的肩膀,眼眶有点红但嘴还在笑:“微光,别回头。往前走。”
林微光说好。她没有回头。
新工作是在县城开发区的一家中型商贸公司,主营建材批发。面试她的是老板娘周姐,四十出头,说话语速很快但人很爽利。她翻了一下林微光的资料,看到“高中毕业”的时候停了一下。
“高中毕业怎么没上大学?”
“家里条件不好。”
周姐合上资料,“这个岗位不需要多高学历,但需要细心、有责任心。你会用电脑吧?”
“会一点。”
“会一点就行,打字可以慢慢练。试用期两千二,转正两千五,交社保,中午管一顿饭。什么时候能上班?”
“随时都可以。”
“那下周一过来吧。”
走出商贸公司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林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那些黑色污渍好像也没有那么刺眼了。她要离开那条流水线了。
入职的第一周,林微光觉得自己像个刚入学的小学生。公司不大,十几个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摊活。销售部的小李是大专毕业,学市场营销的,说话的时候会蹦出一些她没听过的词。设计部的小王是本科毕业,电脑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CAD图纸她连看都看不懂。会计周姐有那种从容的样子让林微光移不开眼睛。
午休的时候,前台的小张走到她工位旁边:“嗨,新来的,一起去吃饭吧?我叫小张。”
“林微光。”
小张是个话很多的女孩,从食堂的菜聊到公司里的八卦,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林微光安静地听着,偶尔笑一笑。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她们一样——一样自然地用吸管戳开奶茶的塑封,一样在同事生日时凑份子买蛋糕。但她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她和她们是不一样的。她们讨论大学社团和宿舍夜谈时,她插不上嘴。她们讨论考证和职业规划时,她也插不上嘴。
她的学历只有高中。她的技能是在流水线上练出来的——插零件的速度,挑瑕疵的眼力。这些技能在办公室里毫无用处。她开始从头学习一切:学用Excel做表格,学用打印机和传真机,学做报价单和合同。因为不熟练,她常常加班到最晚,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人,键盘的敲击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脆。
搬进新工作后的第二个月,林微光从工厂宿舍搬了出来。
工厂宿舍虽然不要钱,但那间挤了十六个人的铁皮宿舍她已经住够了。每天晚上熄灯后,打游戏的键盘声、打电话的撒娇声、抱怨男人的牢骚声,像一张嘈杂的网把她裹在里面。她想有一个自己的地方,不用熄灯,不用排队洗脸,不用把书藏在枕头底下。
房子是在公司附近找的,一栋公寓楼,一个十几平米的房子,有阳台和单独的卫生间,卧室可以摆一张床和小餐桌,林微光非常满意。
房租只要三百块一个月。而且有一扇朝南的窗户。
她第一次走进那间屋子的时候,正好是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片金黄。窗外飘来楼下早点铺的葱油饼香气,混着远处菜市场隐隐约约的叫卖声。墙上有之前租户留下的痕迹——几个图钉孔、一块撕不下来的透明胶带,还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加油,明天会更好。”
林微光站在那儿,把那行字默念了一遍。这是她自己的房间。来这座县城一年后,她终于有了一间自己的房间。
那天晚上,她坐在窗前,把从二手市场买的小台灯打开。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桌上那一小片区域。她翻开书,一直看到深夜。没有人催她熄灯,没有人在旁边阴阳怪气。她可以想看到几点就看到几点。
她看到了凌晨一点,还是舍不得睡。
这一年,林微光十九岁。她有一份文员的工作,一个月两千五,坐办公室,有空调。她有了一间自己的出租屋,很小,很旧,但有一扇朝南的窗户。她的手上还残留着流水线时代的老茧,但茧子正在慢慢变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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