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添字票

秦有章正在核供香户名册。

府衙前堂比平日吵。明日试祭,后日正祭,供香户、送绳户、糕饼铺、船帮、巡堤夜役,一拨拨人进来递名、补印、核数。书吏抱着册子在廊下来回走,朱印一声一声落下,像要把整座珠城赶在天黑前压进纸里。

案上堆着三摞文书。

一摞是供香户名册,一摞是试祭巡防,一摞是清旧回票。最上头还压着昨夜客册,客一九一那一行旁贴着小小黄签。黄签没有入正文,只贴在册边,像一个被主簿暂时按住的疑处。

老周进来时,先看见那枚黄签,心里莫名稳了一点。

“主簿。”他把袖中的纸票取出,双手递上,“城南南井清旧票。”

秦有章没有立刻接,只抬眼看他:“你今日不是带人去补验?”

老周道:“补验后去了白石堤,又去了城南。”

秦有章眉头微皱:“谁准你去的?”

老周一时答不上来。

若照规矩说,没人准他。他只是一路被尸格、旧绳、白石粉、新钱和这张小票推着走,等回过神,人已经站在府衙文书房里。

温敛站在门侧,没有替他说话。

阿绾抱着旧号册,站在廊下。石生没有进文书房,只把她送到府衙门口,便退到影壁外等着。他知道自己不是府衙里该进的人,也不想给阿绾添一句“带闲人入衙”的麻烦。

秦有章看了一眼门侧,又看向阿绾手中的册:“裴氏结绳?”

阿绾低头行礼:“裴氏阿绾。”

“你来做什么?”

“交旧号册。”阿绾道,“白石堤香案旁那根待认旧绳,结样疑似裴氏压惊绳。旧绳仍在碑下,我只带了拓样和旧册。”

这句话说得很清楚。

秦有章伸手接过老周递来的清旧票。

票纸很小,边角已经被井边水汽打软。上头盖着收焚亭小印,写的是“南井旧绳三束,提前清旧”。秦有章没有先看字,先看印,又看纸,再看墨色。看完后,他把票压在案上,取出一枚细小铜尺,量了“提前”二字与前后字距。

文书房里安静下来。

外头仍有人催供香名册,书吏在门外探头,见秦有章脸色不对,又缩了回去。

秦有章道:“这两个字,后添的。”

老周心里一沉:“能确定?”

“墨色深,笔锋急,字距挤。”秦有章指着纸上那一行,“原句应是‘南井旧绳三束,申后清旧’。后头有人把‘申后’压淡,又添了‘提前’。”

老周低声道:“南井的人说,申时未到,小车已经进巷。”

秦有章抬头:“车呢?”

“走了。票扣下了。”

“旧绳呢?”

“有主待洗的留下。无主三根,裴姑娘拓了结心,暂由桂婆保管。”

秦有章看向阿绾。

阿绾把三张小拓纸放到案上:“南井那几根不是白石堤那根,只是怕再被混入清旧,所以先留了结样。”

秦有章没有评价她越不越界,只把拓纸放在一旁,又问老周:“钱呢?”

老周从袖袋里取出两枚新钱,放在案上:“城南洗绳婆说,前夜有人拿一截压惊绳去洗旧,付的是这种钱。她还说送绳人右手有红,身上有白石堤香灰味。”

秦有章拿起一枚钱,翻过边缘。

钱很新,边上却有一个小缺,不大,像铸时留的。秦有章从案下抽出一册薄簿,翻到后半页。

“府衙月钱,前日发给值夜书吏、夜役和巡堤差。”他说,“这一批新钱边上确有小缺。”

老周的脸一下白了。

这并不能证明给钱的人是谁。府衙发出的钱会流通,值夜书吏能用,夜役能用,拿到钱的饭铺、茶摊也能再用。可它至少证明,桂婆没有随口编一个“新钱”。

秦有章把钱放回案上:“还有?”

阿绾把旧号册放下。

册子很厚,油纸封皮,边角磨得发亮。她翻到压惊绳那一页,指尖停在惊二十六和惊二十八之间。

“这里少一个号。”

秦有章看过去。

惊二十五,王家幼女,夜啼。

惊二十六,拴儿,换绳。

惊二十八,周婆,梦水。

中间没有惊二十七。

阿绾又取出那张废签:“废签里有惊二十七,但没有姓名、取绳人、病由,也没有作废。纸角有城南草灰。白石堤那根待认旧绳的拓样上,也有相似灰青痕。”

秦有章接过废签,眉头终于压了下来。

他不是看不懂。

府衙文书最怕这种空处。错字能改,漏笔能补,作废能销,可一个号明明起过,却不入册,不作废,不留人名,就像有人在规矩里开了一道小口,又用空白把它盖住。

秦有章问:“裴氏铺里谁能动旧号册?”

阿绾道:“我,铺中老伙计,还有我娘留下的旧钥匙。外人进不了柜底。”

“废签呢?”

“废签夹在柜底旧层里。若不是今日查号,不会翻到。”

秦有章看她:“你怀疑铺里人?”

阿绾垂着眼:“我不知道。”

她没有替谁担保,也没有胡乱咬谁。她知道现在每一句话都会进府衙疑档。裴氏结绳若真的少了一笔号,不管是谁动的,都不再只是碑下一根错绳。

秦有章沉默片刻,提笔在一张空纸上写下几行:

南井清旧票,疑有后添。

府衙新钱二枚,待核流向。

裴氏压惊号册,缺惊二十七。

白石堤待认旧绳,暂不得入清旧簿。

写到最后一句时,他停了一下。

外头书吏正好进来催:“主簿,白石堤来人问,清旧簿那笔还压不压?赵管事说,明日试祭前不能留未核旧物。”

秦有章没有抬头:“压。”

书吏愣了:“可赵管事那边……”

“回他。”秦有章蘸墨,“府衙疑档已开。那根绳,未得府衙回签,不许收焚,不许销号。”

文书房里所有人都静了一瞬。

这句话比“暂核”重。

暂核只是压一压。疑档一开,便意味着这件事不再只是结绳行分错类,也不再只是收焚亭一根待认旧物。府衙承认这里有疑,至少在纸面上承认。

老周松了口气,又立刻更紧张。

秦有章把那张新写的纸吹干,盖上府衙小印,递给书吏:“送白石堤。让赵管事签收。”

书吏抱着纸出去了。

阿绾站在案前,没有说话。她忽然觉得手里的旧号册重了许多。那一页空号不再只压在裴氏柜底,如今也压进了府衙纸面。

秦有章看向温敛:“温公子满意了?”

温敛道:“这不是为了让我满意。”

秦有章的笔尖停了一息。

温敛看着案上的清旧票:“有人在净城流程里提前改了一笔。若这笔能改,别的也能改。”

秦有章道:“你想查收焚亭?”

“先查写票的人。”

秦有章合上清旧票:“收焚亭今日人多,书吏轮换,清旧票不止一叠。若逐张追,明日试祭前不可能查完。”

“查不用全部。”温敛道,“查南井这一张从哪一叠出去。”

秦有章没有立即答。

他当然知道怎么查。收焚亭小票按日分叠,按时辰发出,每一叠由一个书吏领用,余票晚上交回。只要票号还在,就能查到领票的人。可一查,就要查收焚亭;查收焚亭,就会牵赵管事;再往上,宗门今日就在碑下。

外头又响了一遍钟。

试祭前的第三遍钟。

秦有章把清旧票翻到背面,看见票角处有一个极小的墨点,像是领票时不慎蹭上的记号。他盯着那点墨看了片刻,忽然道:“老周。”

“在。”

“去收焚亭,不要翻正簿。只问今日南井票是哪一叠。”

老周心头一跳:“现在?”

“现在。”秦有章道,“带府衙回签去。若赵管事问,就说疑档已开,府衙核票,不扰大祭。”

老周知道这话多半挡不住赵管事,却还是接了回签。

阿绾把旧号册重新抱起:“我也去。”

秦有章看她:“你去做什么?”

“那根绳是裴氏结法。”阿绾道,“若有人要在碑下换绳,只有我看得出来。”

秦有章看了她一会儿,没有拦。

温敛转身往外走。

府衙廊下,人仍旧来来往往。供香户等着盖印,巡堤夜役等着领牌,试祭名册等着补齐。珠城的大祭还在往前走,一刻也没有停。

只有案上那张清旧票,被秦有章单独压在了黄签下。

黄签上写了两个字。

疑档。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