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有章正在核供香户名册。
府衙前堂比平日吵。明日试祭,后日正祭,供香户、送绳户、糕饼铺、船帮、巡堤夜役,一拨拨人进来递名、补印、核数。书吏抱着册子在廊下来回走,朱印一声一声落下,像要把整座珠城赶在天黑前压进纸里。
案上堆着三摞文书。
一摞是供香户名册,一摞是试祭巡防,一摞是清旧回票。最上头还压着昨夜客册,客一九一那一行旁贴着小小黄签。黄签没有入正文,只贴在册边,像一个被主簿暂时按住的疑处。
老周进来时,先看见那枚黄签,心里莫名稳了一点。
“主簿。”他把袖中的纸票取出,双手递上,“城南南井清旧票。”
秦有章没有立刻接,只抬眼看他:“你今日不是带人去补验?”
老周道:“补验后去了白石堤,又去了城南。”
秦有章眉头微皱:“谁准你去的?”
老周一时答不上来。
若照规矩说,没人准他。他只是一路被尸格、旧绳、白石粉、新钱和这张小票推着走,等回过神,人已经站在府衙文书房里。
温敛站在门侧,没有替他说话。
阿绾抱着旧号册,站在廊下。石生没有进文书房,只把她送到府衙门口,便退到影壁外等着。他知道自己不是府衙里该进的人,也不想给阿绾添一句“带闲人入衙”的麻烦。
秦有章看了一眼门侧,又看向阿绾手中的册:“裴氏结绳?”
阿绾低头行礼:“裴氏阿绾。”
“你来做什么?”
“交旧号册。”阿绾道,“白石堤香案旁那根待认旧绳,结样疑似裴氏压惊绳。旧绳仍在碑下,我只带了拓样和旧册。”
这句话说得很清楚。
秦有章伸手接过老周递来的清旧票。
票纸很小,边角已经被井边水汽打软。上头盖着收焚亭小印,写的是“南井旧绳三束,提前清旧”。秦有章没有先看字,先看印,又看纸,再看墨色。看完后,他把票压在案上,取出一枚细小铜尺,量了“提前”二字与前后字距。
文书房里安静下来。
外头仍有人催供香名册,书吏在门外探头,见秦有章脸色不对,又缩了回去。
秦有章道:“这两个字,后添的。”
老周心里一沉:“能确定?”
“墨色深,笔锋急,字距挤。”秦有章指着纸上那一行,“原句应是‘南井旧绳三束,申后清旧’。后头有人把‘申后’压淡,又添了‘提前’。”
老周低声道:“南井的人说,申时未到,小车已经进巷。”
秦有章抬头:“车呢?”
“走了。票扣下了。”
“旧绳呢?”
“有主待洗的留下。无主三根,裴姑娘拓了结心,暂由桂婆保管。”
秦有章看向阿绾。
阿绾把三张小拓纸放到案上:“南井那几根不是白石堤那根,只是怕再被混入清旧,所以先留了结样。”
秦有章没有评价她越不越界,只把拓纸放在一旁,又问老周:“钱呢?”
老周从袖袋里取出两枚新钱,放在案上:“城南洗绳婆说,前夜有人拿一截压惊绳去洗旧,付的是这种钱。她还说送绳人右手有红,身上有白石堤香灰味。”
秦有章拿起一枚钱,翻过边缘。
钱很新,边上却有一个小缺,不大,像铸时留的。秦有章从案下抽出一册薄簿,翻到后半页。
“府衙月钱,前日发给值夜书吏、夜役和巡堤差。”他说,“这一批新钱边上确有小缺。”
老周的脸一下白了。
这并不能证明给钱的人是谁。府衙发出的钱会流通,值夜书吏能用,夜役能用,拿到钱的饭铺、茶摊也能再用。可它至少证明,桂婆没有随口编一个“新钱”。
秦有章把钱放回案上:“还有?”
阿绾把旧号册放下。
册子很厚,油纸封皮,边角磨得发亮。她翻到压惊绳那一页,指尖停在惊二十六和惊二十八之间。
“这里少一个号。”
秦有章看过去。
惊二十五,王家幼女,夜啼。
惊二十六,拴儿,换绳。
惊二十八,周婆,梦水。
中间没有惊二十七。
阿绾又取出那张废签:“废签里有惊二十七,但没有姓名、取绳人、病由,也没有作废。纸角有城南草灰。白石堤那根待认旧绳的拓样上,也有相似灰青痕。”
秦有章接过废签,眉头终于压了下来。
他不是看不懂。
府衙文书最怕这种空处。错字能改,漏笔能补,作废能销,可一个号明明起过,却不入册,不作废,不留人名,就像有人在规矩里开了一道小口,又用空白把它盖住。
秦有章问:“裴氏铺里谁能动旧号册?”
阿绾道:“我,铺中老伙计,还有我娘留下的旧钥匙。外人进不了柜底。”
“废签呢?”
“废签夹在柜底旧层里。若不是今日查号,不会翻到。”
秦有章看她:“你怀疑铺里人?”
阿绾垂着眼:“我不知道。”
她没有替谁担保,也没有胡乱咬谁。她知道现在每一句话都会进府衙疑档。裴氏结绳若真的少了一笔号,不管是谁动的,都不再只是碑下一根错绳。
秦有章沉默片刻,提笔在一张空纸上写下几行:
南井清旧票,疑有后添。
府衙新钱二枚,待核流向。
裴氏压惊号册,缺惊二十七。
白石堤待认旧绳,暂不得入清旧簿。
写到最后一句时,他停了一下。
外头书吏正好进来催:“主簿,白石堤来人问,清旧簿那笔还压不压?赵管事说,明日试祭前不能留未核旧物。”
秦有章没有抬头:“压。”
书吏愣了:“可赵管事那边……”
“回他。”秦有章蘸墨,“府衙疑档已开。那根绳,未得府衙回签,不许收焚,不许销号。”
文书房里所有人都静了一瞬。
这句话比“暂核”重。
暂核只是压一压。疑档一开,便意味着这件事不再只是结绳行分错类,也不再只是收焚亭一根待认旧物。府衙承认这里有疑,至少在纸面上承认。
老周松了口气,又立刻更紧张。
秦有章把那张新写的纸吹干,盖上府衙小印,递给书吏:“送白石堤。让赵管事签收。”
书吏抱着纸出去了。
阿绾站在案前,没有说话。她忽然觉得手里的旧号册重了许多。那一页空号不再只压在裴氏柜底,如今也压进了府衙纸面。
秦有章看向温敛:“温公子满意了?”
温敛道:“这不是为了让我满意。”
秦有章的笔尖停了一息。
温敛看着案上的清旧票:“有人在净城流程里提前改了一笔。若这笔能改,别的也能改。”
秦有章道:“你想查收焚亭?”
“先查写票的人。”
秦有章合上清旧票:“收焚亭今日人多,书吏轮换,清旧票不止一叠。若逐张追,明日试祭前不可能查完。”
“查不用全部。”温敛道,“查南井这一张从哪一叠出去。”
秦有章没有立即答。
他当然知道怎么查。收焚亭小票按日分叠,按时辰发出,每一叠由一个书吏领用,余票晚上交回。只要票号还在,就能查到领票的人。可一查,就要查收焚亭;查收焚亭,就会牵赵管事;再往上,宗门今日就在碑下。
外头又响了一遍钟。
试祭前的第三遍钟。
秦有章把清旧票翻到背面,看见票角处有一个极小的墨点,像是领票时不慎蹭上的记号。他盯着那点墨看了片刻,忽然道:“老周。”
“在。”
“去收焚亭,不要翻正簿。只问今日南井票是哪一叠。”
老周心头一跳:“现在?”
“现在。”秦有章道,“带府衙回签去。若赵管事问,就说疑档已开,府衙核票,不扰大祭。”
老周知道这话多半挡不住赵管事,却还是接了回签。
阿绾把旧号册重新抱起:“我也去。”
秦有章看她:“你去做什么?”
“那根绳是裴氏结法。”阿绾道,“若有人要在碑下换绳,只有我看得出来。”
秦有章看了她一会儿,没有拦。
温敛转身往外走。
府衙廊下,人仍旧来来往往。供香户等着盖印,巡堤夜役等着领牌,试祭名册等着补齐。珠城的大祭还在往前走,一刻也没有停。
只有案上那张清旧票,被秦有章单独压在了黄签下。
黄签上写了两个字。
疑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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