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疑档开出的第二刻,白石堤便传来了净堤令。
传令的人没有进文书房,只在前堂递了一张薄纸。纸上盖着护城碑收焚亭的印,也压着宗门驻城处的水纹小记。话写得不重,却很硬:明日试祭在即,凡涉无主尸、待认旧绳、错号旧册之事,未定前不得在碑前高声议论,不得扰供香户,不得阻清旧,不得乱传护城红绳有误。
秦有章看完后,把纸放在案上。
老周站在旁边,脸色比纸还白:“这是冲着我们来的。”
秦有章没有答。
他案上还压着南井清旧票、两枚新钱、裴氏旧号册拓页,旁边是刚开的疑档。纸上的每一笔都还轻,轻到不足以翻案,却已经重到让白石堤那边不能装作没看见。
温敛站在门侧,目光落在“不得乱传”四个字上。
这四个字写得很像安民。
也很像封口。
阿绾抱着旧号册,没有说话。她从府衙出来时,已经听见廊下有人低声议论。有人说裴氏结绳是不是记错了号,有人说大祭前挑旧绳的错,不吉利;还有人说,若压惊绳真有问题,那孩子腕上的红绳还安不安稳。
这些话没有恶意,却比恶意更难挡。
裴氏靠红绳得人信。一句“不安稳”,就能让许多人下意识摸一摸自己腕上的绳。
秦有章把净堤令重新折好,问老周:“白石堤那根旧绳,现在如何?”
“仍压在香案旁。”老周道,“赵管事回了话,说试祭前可以暂压,但不得再让人围观,不得再当众验绳。”
“城南呢?”
“桂婆说话已经谨慎了。”老周声音低了些,“我们走后,有人去南井问过,问她今日都见了谁。没拿人,也没翻井边旧绳,就是提醒她,大祭前别说晦气话。”
阿绾抬头:“谁去的?”
“巷里人没看清。”老周道,“穿普通短衣,不像府衙差役,也不像宗门弟子。”
这才是麻烦。
穿宗门衣服来,能查;拿府衙牌来,也能问。可若只是一个普通人进巷,说几句不轻不重的话,再转身混进大祭前的人潮里,谁都抓不住。
温敛问:“南井旧绳还在吗?”
“桂婆收进屋里了。”老周道,“但她不愿再让旁人看。”
阿绾低声道:“她怕了。”
没有人怪桂婆。城南穷巷的人要活,活在珠城规矩下,活在水边,活在大祭前的清旧小车旁。她肯说出前夜有人洗绳,已经是冒了险。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声。
一名书吏匆匆进来:“主簿,裴氏结绳铺外有人吵起来了。说是明日试祭用的短绳,要不要换别家。”
阿绾脸色一变。
秦有章皱眉:“谁吵?”
“供香户里有人起头,说裴氏旧号有缺,大祭短绳最好避一避。也有人替裴氏说话,说阿绾姑娘今日认出错绳,是守规矩,不是坏规矩。两边堵在水巷口,差点误了香车。”
阿绾抱紧旧号册,转身便要走。
温敛没有拦。
这是她自己的铺子,她必须回去。若她不回,裴氏结绳便只剩别人嘴里的“缺号”。若她回去,也未必能说清。因为惊二十七确实缺了,错绳也确实出自裴氏手法。
老周看向秦有章:“要不要派人?”
秦有章道:“派两个人维持巷口,不许闹事。不要替裴氏说话,也不要压供香户。”
老周一怔,随即明白。
府衙若替裴氏说话,别人会说官府偏护;若压供香户,又会激起更多疑心。大祭前,民心像水面,看似平,一石下去便是一圈。
阿绾行了一礼,抱着册子出去。
石生一直等在影壁外,见她出来,立刻迎上来:“铺里?”
阿绾点头:“回去。”
石生没有多问,只跟在她身侧。两人穿过府衙前堂时,外头正有供香户递名册,几个人看见阿绾,目光都落到她怀里的旧册上。她没有躲,也没有解释。
温敛站在廊下,看着她走远。
阿纸在袖中小声问:“她会不会后悔?”
温敛道:“会。”
阿纸愣住。
温敛却没有再说。会后悔,不是说她做错了。凡人做一件对的事,也常要付出不该付的代价。阿绾今日认出错绳,救下的还不是一条命,只是一根没有名字的旧绳;可她立刻失去的,是许多人对裴氏红绳毫不迟疑的信。
这种账,凡间从来不替人算清。
秦有章把净堤令压在疑档旁,忽然道:“温公子,若明日试祭照常开,你还查吗?”
“查。”
“若查下去,珠城百姓先恨的未必是宗门,也未必是赵管事。”秦有章道,“他们会先恨让自己不安心的人。”
温敛看向前堂外。
府衙门口,护城香车一辆接一辆过去。香脚上的红线整齐鲜亮,孩子们追着车跑,又被大人拉回来。远处白石堤钟声传来,试祭前的禁声令已经沿水巷贴出去。城中人还不知道疑档里写了什么,只知道有人在大祭前说红绳不对。
温敛道:“账错,不会因他们安心就变对。”
秦有章沉默片刻:“可人要先活在安心里。”
温敛没有反驳。
这句话不是错。珠城八十年水患少,百姓靠红绳、靠护城碑、靠一年一度的大祭把日子过稳。若忽然告诉他们,这些稳当里藏着错账,他们不会先谢查账的人。
他们会怕。
怕水,怕绳,怕孩子腕上的结,怕夜里梦见喊名。
前堂又有人来报:“主簿,白石堤请府衙派人明日试祭同席核名。”
秦有章看了一眼净堤令。
“请谁?”
“宗门驻城处说,请主簿亲临。另请那位司录阁客人,也在净堤线外观礼。”
老周脱口道:“他们这是要盯着人。”
秦有章道:“也是要让全城看见。”
看见什么,不必说。
看见府衙疑档没有挡住试祭,看见司录阁的人只能站在线外,看见护城碑照旧供香,红绳照旧系到孩子腕上。大祭继续,便是最体面的回答。
温敛看着那张请帖,终于伸手接过。
请帖上香气很淡,纸角压着水纹,字迹端正。
明日辰正,护城碑试祭。
净堤线外观礼。
阿纸在袖中低声道:“这是请你,还是困你?”
温敛将请帖合上。
“两样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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