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正未到,白石堤上已经站满了人。
试祭不是正祭,却比平日任何一场供香都要庄重。净堤线用新红绳拉开,供香户在左,送绳户在右,府衙书吏守着名册,结绳行的人抱着短绳箱候在碑侧。孩子们被大人牵着排成一列,等会儿要摸碑脚,再由结绳行给腕上系一根试祭短绳,讨来年不惊水。
温敛站在净堤线外。
这位置安排得很巧。近到能看见碑前每一个动作,远到不能踏入香案半步。百姓一转头就能看见他,也能看见他被那根红线隔在外头。有人小声问那是谁,旁边人便压低声音说,是昨日在碑前问旧绳的外乡客。
话传开时,总会少几分原意,多几分不安。
秦有章站在府衙位上,手中捧着试祭名册。他今日穿了官服,眉眼比平日更沉。老周站在他后头,腰背绷得很直,像怕自己一松,什么东西便会从纸面上滑过去。
阿绾在碑侧理短绳。
她昨夜没睡多少。裴氏结绳铺外闹过一阵,有人说试祭短绳该换别家,也有人替她说话,说若不是她认出错结,旧绳早被混入清旧。争到最后,府衙差役过来维持巷口,香车才重新通行。
可今日送来的短绳,仍是裴氏的。
阿绾没有为此松一口气。信任不是一箱短绳送到碑下就算还在。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她手上,看她每一个结心是不是稳,看每一根红绳是不是干净。
赵管事站在香案后,脸色不比昨夜好。他身前压着清旧簿,旁边另放一张府衙回签。那根被挑出的旧绳没有摆出来,已被移到香案后的木匣里封存,封条上盖了府衙小印,也盖了收焚亭小印。
它暂时不能动。
但也不能让百姓看见。
钟声响第一下时,碑侧白衣修士向后退了半步。
一人从护城碑后走出。
他穿的也是白衣,袖口水纹却比旁人深些,走动时像有一线水光压在衣缘上。赵管事立刻低头:“寂照仙长。”
周围宗门弟子随之行礼。
温敛听见这个称呼,抬眼看过去。
寂照看起来并不年长,眉目清淡,神色也不严厉。他站到碑前,没有先看温敛,也没有看秦有章,只抬手按在护城碑侧。香烟被风压低一瞬,又慢慢直起来。
“试祭起。”寂照道。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条白石堤安静下来。
供香户依次上前。香铺伙计把护城香递到案上,府衙书吏核名,赵管事验数。每一户供香都要唱名,每一束香都要落册。孩子们被带到碑脚,伸手摸过冰凉的白石,再由结绳行系短绳。
阿绾给第一个孩子系绳时,手很稳。
孩子的母亲紧张地看着她,直到结心收住,尾扣藏好,才松了口气。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都是如此。人群里的议论声慢慢低了下去。红绳系到孩子腕上,似乎比任何解释都更能让人安心。
拴儿也在队伍里。
王婶牵着他,桑苓跟在后头。拴儿今日精神比前几日好些,只是轮到他摸碑脚时,手刚碰到白石,便忽然缩了一下。
王婶忙问:“怎么了?”
拴儿小声道:“冷。”
旁边有人笑:“碑脚本来就冷,摸了才镇水。”
阿绾蹲下给他系短绳。她看见拴儿原本那根压惊绳还在腕上,结心是自己亲手压过的惊二十六。她替他把新短绳绕在旧绳旁边,没有压住旧结。
拴儿却一直看着碑侧后方。
阿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碑背下方一只旧铁环。铁环上缠着数层碑绳,旧的褪色,新的鲜红,中间有一点灰黑水痕。
“那里有人。”拴儿很轻地说。
王婶吓了一跳,赶紧捂住他的嘴:“大祭前别乱说。”
阿绾的手停了一息,很快把结收好。
寂照正在诵护城祝文。
“有名者归册,有愿者归碑;无主者待认,断结者归水。红绳不乱,水脉不惊。”
百姓跟着低声念最后一句。
红绳不乱,水脉不惊。
声音一层压一层,像水面被风推平。秦有章站在府衙位上,听见“无主者待认,断结者归水”时,指尖在名册边缘轻轻一顿。
温敛没有念。
阿纸在袖中很安静。它看着那些孩子腕上的短绳,忽然不敢问这是不是错。因为这些绳确实让孩子们安心,也确实让许多大人红了眼眶。珠城百姓不是在供一个谎,他们是在把自己一年的怕水、怕病、怕失去,都系进红线里。
试祭行到补碑短绳。
结绳行要在碑侧新压三道守绳,象征试祭先稳碑脚。阿绾抱着短绳箱上前,赵管事看了她一眼,终究没有换人。寂照也没有阻拦,只退到一旁。
碑侧铁环很旧,外头缠着新绳,里层却有几道旧结被水汽咬得发硬。阿绾绕到碑背,半跪下来,按规矩先查旧结松紧,再压新绳。
碑背比碑前冷。
这里香火少,人也看不见。白石贴着水汽,铁环下积了一点黑湿泥。阿绾伸手去拨旧绳,指尖忽然被什么硌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低头。
前头祝文还在继续,百姓还在跟念,赵管事的目光偶尔扫过来。她只是把新绳绕过铁环,手指借着压结的动作,轻轻摸到那点硬物。
是一枚小木牌的残片。
很小,像被人硬生生扯断后,卡进铁环和旧绳之间。木片泡过水,边缘起层,红印几乎散了,只剩半个字痕。
惊。
阿绾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没有把木片拿出来,也没有回头看温敛。她只是照旧压下新绳,指腹按住结心,把那枚残片藏在掌心与绳影之间。等最后一道结收紧,她才缓缓起身。
前头人声正齐。
红绳不乱,水脉不惊。
阿绾走回短绳箱旁,把手垂进袖中。掌心被木刺扎得发疼,她却没有松开。
净堤线外,温敛看见她从碑背出来,袖口微微收紧。
他没有动。
寂照诵完最后一句,转身看向净堤线外的温敛,神色平和:“司录阁既观礼,可见珠城红绳并非无人信,也并非无人受益。”
所有目光都随之落到温敛身上。
温敛看着碑前那些孩子,看着他们腕上新系的短绳,又看向香案后封存的木匣。
“受益是真。”他说。
寂照道:“那便不该轻易扰动。”
温敛道:“承负也是真。”
白石堤上静了一瞬。
这句话不高,却像落在水面下。许多人没听懂,听懂的人也没有立刻开口。寂照看着温敛,眼中终于有了一点极淡的冷意。
钟声第三次响起。
试祭礼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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