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绾出了府衙,影壁外没有人。
先前顾石生就站在那里。她入府时,他把肩上的货绳搭在墙根,说不进去了,免得府衙的人看见他又说裴氏牵扯闲人。那时他还笑了一下,笑得不太自然,像怕她多想。
现在墙根下只剩那截货绳。
阿绾快步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绳上还有一点余温,结扣松着,像人走得急,没来得及重新盘好。
门房小吏见她找人,往街口指了指:“刚才有白石堤的人来,说城南顾石生列了护城候名,让他回南井巷等传。他不肯走,那人说只是取衣验名,又不是押人,他才跟着去了。”
“取什么衣?”
“青衣外褂。”小吏道,“候名的人明早都要穿。”
阿绾的脸色变了。
温敛从府衙门内出来时,她已经把那截货绳攥在手里。
“他被带走了?”温敛问。
阿绾点头,转身就往街口走。
府衙外的夜市还没有散。明日正祭,许多铺子都点着灯赶活。香铺门前堆着成捆护城香,糖人摊上插着一排小小的护城弟子糖人,孩子们站在摊前挑剑长的。街边有人议论白日试祭,说今年八十年重祭,比往年都庄重,谁家若能出一个护城候名,祖宗牌位都要添光。
这些话白日听着只是热闹,此时落在阿绾耳里,每一句都像在催人往前走。
城南南井巷比临水街窄得多。入夜后,水沟边的潮气更重,屋檐压得低,晒衣绳和旧红绳一层叠一层,从巷口看进去,像几家人的日子都挂在半空里。
巷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顾石生站在人群中间,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灰的短打,肩上有扛货磨出来的红痕。一个祭务外役把一件青衣外褂抖开,正往他怀里塞。
那外役三十多岁,褐短衣外罩青布褂,腰间挂着一块巡堤牌,走动时铜钱串轻轻响。他说话不高,却很会让旁边的人都听见。
“顾石生,城南南井,护城弟子候名。驻城处祭务房已经过了名,候名册上压了淡青印。明日太上忘情宗的仙人要亲看预验,府衙同席核名。青衣外褂先领着,辰时前到白石堤候名处,误了时辰,谁也替你补不上。”
顾石生没有接:“我没报过名。”
外役笑了一声:“候名又不是你自己跑去讨来的。重祭年,驻城处会从堤工、船帮、送绳行里择人。你替裴氏送绳,也替香铺搬过护城香,白石堤那边都有记。有人替你作保,是看得起你。”
旁边有人低声道:“石生,这是好事啊。”
也有人不说话,只看着那件青衣外褂。那衣裳崭新,布料比城南人平日穿的细些,袖口还压了浅青边。穷巷里难得见这样的衣服,更难得见这衣服从白石堤送到顾石生手里。
顾石生仍没伸手。
阿绾拨开人群走进去:“谁替他作保?”
外役转头看见她,脸上的笑淡了些:“裴姑娘也来了。”
“我问谁替他作保。”
“巡堤代签。”外役道,“今年八十年重祭,候名急,堤上代签也不是头一回。明日府衙同席,自会核。”
阿绾道:“没核清前,他不能接衣。”
外役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四周:“裴姑娘这话说重了。青衣外褂只是候名衣,不是卖身契。接了衣,明日去验,验不过也就退了。你这样拦着,旁人还以为裴氏不愿让送绳人入护城候名。”
这句话一出,巷口果然安静了一下。
近来裴氏结绳铺已经被人议论得够多。白日试祭,惊字残牌又从护城碑背牵出。城中人不敢明说护城碑有错,便只能把话往裴氏铺子上压。
阿绾听出来了。
顾石生也听出来了。
他看向阿绾:“是不是我去了,别人就少说你几句?”
阿绾立刻道:“不是这么算的。”
“那怎么算?”顾石生问。
他这句话问得不重,却让阿绾一下答不上来。
她知道这事不对。顾石生的名字不该在候名册上,担保不该是巡堤代签,青衣外褂更不该在正祭前夜送到城南巷口。可她此刻手里没有册,没有签,只有府衙里刚添上的一句“待核”。
待核二字拦得住文书,不一定拦得住人心。
外役把青衣外褂又往前递了递:“石生兄弟,话我说明白。八十年重祭,旧愿要归,正供要核,护城弟子也要预验。能穿青衣、守剑口,是城南多少人求不来的体面。”
顾石生皱眉:“守剑口是什么?”
外役笑道:“护城弟子的旧仪。你明日只是候名,先把衣领好,到了白石堤,自有人同你说。你若去,城南脸上有光,裴氏也能少些闲话。你若不去,明日候名处空了一位,传出去,旁人只会说裴氏送绳人自己心虚。”
顾石生的手动了一下。
阿绾抓住他的腕:“别接。”
她声音很低。
顾石生看着她的手。她掌心的伤还没包好,袖口沾了一点干红,指尖却抓得很紧。
“阿绾,我只是去问清楚。”
“你去了,就不只是问。”
“那我不去,他们明日还会来。”顾石生道,“他们会去铺子门口说,会去白石堤上说。你今日已经够难了。”
阿绾的眼眶有一点红,却没有哭:“我难,不用你这样帮。”
顾石生没说话。
他当然不懂什么旧绳归净,也不懂候名册上的红点。他只知道这些日子裴氏铺子门口少了人,阿绾夜里还要跑府衙,白日还要上白石堤。她明明没有做错什么,却要一直向人证明裴氏的绳没有坏。
他能做的事向来不多。扛货,送绳,挡在铺门前,或者在别人问起时说一句裴氏的绳没问题。
现在有人把青衣外褂递到他面前,说他去了,裴氏能少一分疑。
这个说法太直,也太容易让人接住。
温敛站在人群外,没有立刻开口。
他看见顾石生的犹豫,也看见阿绾手上的伤。那件青衣外褂并没有绳索,也没有刀剑,只是一件干净衣裳。它被递到一个穷巷年轻人手里时,周围人眼里先亮起来的,不是害怕,而是羡慕。
这比强押更难拦。
温敛问那外役:“候名册是谁送入府衙的?”
外役看向他,笑意收了些:“这位就是司录阁来的录事官吧?候名册是驻城处按重祭旧例送的,府衙明日同席核验。录事官若要问,明日席案上问便是。今夜我只是送衣,不管断案。”
“巡堤代签的人是谁?”
“堤上人多,我只是传话。”外役答得很顺,“白石堤各口今夜净水,谁签谁核,自有册子。”
他把每句话都说在规矩里。
阿绾听得手心发冷。
顾石生却慢慢伸手,把青衣外褂接了过去。
阿绾看着他:“石生。”
“我明早去候名处。”顾石生没有看外役,只看她,“去了先问清楚。若真不对,我回来。”
外役笑道:“这就对了。候名是荣事,哪有还没去就先怕的。”
顾石生没有理他。他把青衣外褂搭在臂弯里,衣料太新,压在他旧短打上,显得格外不合。
周围人散开些,有人上前拍他的肩,说城南总算也出了个护城候名。有人提醒他明早别误时辰。也有人看着阿绾,不敢多说,低头走了。
外役离开前,回头看了阿绾一眼:“裴姑娘,明日正祭,手最好稳些。城里人都看着呢。”
这句话白日赵管事也说过。
阿绾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顾石生低声道:“你别听他胡说。”
阿绾问:“那你听了吗?”
顾石生沉默。
巷口的灯被风吹得晃了晃。远处白石堤又传来钟声,净水已近尾声,天再过不久就要亮了。
阿绾伸手去拿那件青衣外褂。
顾石生却没有松。
两人僵了一下。
最后,阿绾先松开手。
“这衣裳不合你。”她说。
顾石生低头看了一眼。青衣外褂肩窄袖长,像是照着另一种人裁的。穿在他身上,大约肩会绷住,袖子却要空出一截。
他扯了扯嘴角:“明早穿一下就回来。”
阿绾没有应。
温敛看着那件衣裳,忽然想起府衙案上顾石生名字后面的四个字。
候名待验。
名字已经在册上,衣裳已经到手里。还没问愿,许多事却已经替他摆好了。
顾石生把青衣外褂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来得太突然的好事,也像抱着一笔不知该怎么还的债。
阿绾转身往裴氏铺子的方向走。
顾石生跟上两步:“阿绾。”
她没有停,只说:“明早去之前,先来铺子。”
“做什么?”
“我给你看一眼结。”
顾石生怔了怔,点头:“好。”
温敛听见这句话,才抬眼看向阿绾。
她走得很快,袖口压着伤,背影却比从府衙出来时稳了一点。
白石堤的钟声又响了一下。
城南巷口的红绳在夜风里轻轻晃着,青衣外褂的一角从顾石生臂弯垂下来,几乎扫到他腕上的旧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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