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裴氏结绳铺的门已经开了。
阿绾一夜没睡。铺子里没有点大灯,只在案上留了一盏小油灯。线剪、针锥、旧号册、半卷红线都摆着,她却没有动红线,只坐在窗边,听桥底水声一阵一阵过去。
顾石生来的时候,青衣外褂搭在臂弯里,还没穿。
他站在门口,像往常替她送完货回来一样,先看了看铺内有没有外人,才低声道:“我来了。”
阿绾抬头。
一夜过去,他眼下也有青色。那件青衣外褂被他抱得很仔细,衣角没有沾泥,袖边却在掌心压出一道折痕。
“穿上。”阿绾说。
顾石生一怔:“现在?”
“我看看。”
他没有再问,把外褂抖开穿上。衣裳果然不合身,肩口窄,胸前紧,袖子却长出半截。顾石生平日扛货,肩背比那些按册挑出来的少年宽,青衣套在他身上,处处像借来的。
阿绾走到他面前,替他把领口压平,又翻了袖口和内襟。
顾石生低头看她:“是不是有问题?”
“衣裳没问题。”阿绾停了停,“就是不像给你裁的。”
顾石生扯了下嘴角:“候名衣,哪会按我裁。”
阿绾没有笑。她把内襟的线脚看完,又去看他腕上的旧红绳。那根绳已经戴了很久,边缘有些毛,结心却还稳。
“这根不要解。”她说。
“嗯。”
“若有人给你换新绳,先别让他们系死结。”
顾石生点头。
阿绾抬眼看他:“若有人问你愿不愿,你先问,愿的是什么。”
顾石生沉默了一会儿:“我昨夜问守剑口是什么,他们没说清。今日我再问,能问出来吗?”
阿绾的手指停在他的腕边。
她不能骗他说能。
铺外有人敲门,力道不重,却催得急。城南巷口已经有人在等。正祭清晨,所有候名的人都要在辰时前到白石堤。误了时辰,便会被写成缺席,缺席也有缺席的说法。
阿绾把他的袖口放下。
“我跟你去。”
顾石生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又咽下。他知道自己拦不住她。
两人出铺时,天边刚露一点白。珠城的正祭日比寻常日子醒得早。香铺门前排着领香的人,糖人摊也出了摊,只是小贩今日不吆喝,把护城弟子糖人一排排插在草靶上。孩子想买,被大人按住手,说等正祭后再说。
临水街上的红绳都换过一遍。桥栏、船头、铺门、孩童腕上,一截截红得干净,晨雾一压,像全城刚洗过。
温敛和秦有章到白石堤时,府衙席案已经摆好。
秦有章怀里抱着昨夜那只木匣。木匣里有马青供词、客牌拓样、惊字牌拓样、南井清旧票和几页未誊底稿。它放在府衙席案边,不在正祭供案上,也没有被锁回府衙。
白石堤比试祭时更严。堤口设了净水盆,入堤的人都要洗手,腕上红绳要给祭务外役看一眼。供香户站在右侧,结绳行站在左侧,护城候名的人被引到碑侧一处临时木案前。
木案前先站着两名太上忘情宗弟子。
他们年纪都不大,月白衣袖束得干净,腰间没有挂剑,只各执一册。册封上压着淡青印,印色不重,却比府衙红印更让人不敢乱碰。
其中一名弟子展开册页,宣读重祭规程:
“今岁八十年重祭,水脉回潮,旧愿重归。凡列护城候名者,先验名,后验愿;先守堤,后守碑。愿心合者,正祭后听驻城处令,入剑口旧仪。”
他声音平稳,不高不低。说完,另一名弟子才将册页交给赵管事。
赵管事坐在木案后,旁边站着昨夜送衣的祭务外役。阿绾看见那外役,立刻认出腰间那串铜钱响。
有人叫他:“严五,候名册拿来。”
严五应了一声,将册子拍平在案上。他的手指按过册页,停在顾石生那一行。
顾石生穿着青衣外褂走上前时,周围看过来的目光多了许多。
城南也来了几个人,站得远,脸上有说不出的紧张。有人压低声音说“真是石生”,又有人说“裴氏送绳的那个”。话不大,却都能听见。
赵管事照册问:“姓名。”
“顾石生。”
“住处。”
“城南南井。”
“差事。”
顾石生顿了顿:“平日扛货,替香铺和裴氏送绳。”
赵管事提笔,在册上勾了一下。
“候名担保,巡堤代签。”
秦有章在府衙席案后抬起头:“担保人未核。”
赵管事看向他:“秦主簿,今日是预验。担保可随祭后回印补齐,不误候名。”
秦有章道:“昨夜府衙疑档已记,巡堤代签待核。此处不能径作已验。”
严五在旁笑了一声:“主簿,这么多候名都在等。八十年重祭,时辰不等人。顾石生本人在,裴氏结绳人也在,府衙席案也在,先问愿,后补印,不违旧例。”
他话说得圆,周围人也听得懂。
先问愿。
阿绾站在顾石生身后,手指一下收紧。
赵管事没有再与秦有章争,只照册问:“顾石生,今岁八十年重祭,护城弟子候名预验。方才驻城处规程你也听见了。候名入册,先随堤役守堤,后随驻城处守碑。若愿心合格,正祭后还要听命验愿,守一回剑口。”
顾石生看向阿绾。
阿绾没有说话,只看着他的腕。
顾石生想起她在铺子里说的话,也想起昨夜那件青衣外褂递到他面前时,自己问过一句“守剑口是什么”。那人没有答清,只说到了白石堤自有人同他说。
现在到了白石堤,话仍旧没有清。
他问:“守剑口到底是什么?”
赵管事还没答,方才宣礼的太上忘情宗弟子先抬了眼。
“护城旧仪。”那弟子道,“候名者今日只验名愿,不入剑口。”
他说得客气,话却封得很死。
顾石生皱眉:“那入剑口会怎样?”
人群里有几声很轻的议论。
另一名宗门弟子合上册页,淡声道:“碑前问礼可以,惊众的话,不宜多说。”
这句话一落,周围顿时安静了不少。
顾石生的嘴唇动了一下。
阿绾往前走了半步:“他要答愿,总要知道愿的是什么。”
宗门弟子看向她,神色并不恼:“裴姑娘,候名预验问的是今日愿不愿候名。正祭后若入下一礼,自有驻城处说明旧仪。此刻碑前供香户在侧,不宜以未行之礼惊扰众人。”
话说得平和,也挑不出错。
可它把顾石生的问题推到了正祭之后。
秦有章在席案后道:“府衙同席核名,也要核其本人所答。若今日只问候名,就只可落候名。”
赵管事看了宗门弟子一眼。
那弟子没有再说话,只转身望向护城碑前。
寂照站在碑前,正在与供香户说话。听见这边动静,他微微转头,目光从顾石生、阿绾、秦有章身上依次扫过,最后落回候名册上。
他没有走过来,只道:“照其所答。”
声音不高,却足够木案前听清。
赵管事这才继续问:“顾石生,你可自愿候名?”
这个问题比“愿不愿试剑”轻得多,也好答得多。候名不是入剑,预验也不是成名。他可以先候名,先把这件事问清,再找机会退回来。
顾石生垂在袖边的手慢慢蜷了一下。
阿绾低声道:“石生,退了也可以。”
她说得很稳。
可顾石生听见她声音里那点压着的发颤。他知道她不怕被人说,却也知道这些日子她已经被说得够多。
赵管事又问一遍:“顾石生,你可自愿候名?”
顾石生低声道:“愿候名。”
赵管事写下“愿候”。
秦有章立刻道:“只可写愿候,不可写愿试。”
赵管事笔尖停住。
严五道:“候名预验,本就是愿试前程。册上向来写愿试,省得祭后再改。”
秦有章把木匣往案上一放:“今岁不同。此人担保未核,巡堤代签待核。愿候是本人所答,愿试不是。”
这话落下,府衙席案周围安静了一瞬。
寂照没有再说第二遍。
方才宣礼的宗门弟子看了赵管事一眼,道:“既真人已命照答书写,先依府衙同席所记。”
赵管事这才在册上写下:
顾石生,愿候。
严五脸上笑意淡了些。
候名预验后,祭务外役取来一截细青线,要在顾石生腕上绕一圈,作为候名标记。青线颜色很淡,比红绳冷些,线头已经打过半个小结。
阿绾上前一步:“我来。”
赵管事道:“候名青线由祭务处系。”
“他腕上原绳是裴氏结的。”阿绾看着那截青线,“新线要压旧绳,我须看结心。”
严五道:“裴姑娘,你今日管得太多了。候名青线是护城旧仪,不是裴氏铺子里的买卖。”
阿绾没有退:“那就不要压旧绳。绕在衣袖上。”
赵管事皱眉:“没有这个规矩。”
方才那名宗门弟子也看了过来。
温敛开口:“旧绳归属未清,压旧绳,会混证。”
他说的是证,不是情。
赵管事像是要反驳,秦有章已经提笔在府衙席案上写了一行:
顾石生腕上原绳,不得更换,不得压结。候名青线暂系袖外。府衙见证。
这一行写得很快,像早已等在那里。
宗门弟子垂眼看过,转向寂照。
寂照没有回身,只道:“不误礼即可。”
这四个字落下,赵管事便没再坚持。
青线最后系在顾石生袖口外,没有碰到腕上红绳。
阿绾看着那半个预打的小结。它只绕了衣袖一圈,还没压进腕结里,看不出太多。可她记住了线头的走向。
赵管事收回手:“辰时正祭,候名者随队入碑侧。顾石生,你既已愿候,正祭后不得私自离堤。”
顾石生抬头:“我只是候名。”
“候名也在册。”赵管事道。
顾石生没再说话。
阿纸在温敛袖中轻轻动了一下,小声道:“他自己说愿了。”
温敛望着册页上“愿候”二字,又看向赵管事笔旁那一点未干的墨。
“他说的,是候名。”
不是试。
不是守剑。
更不是承供。
这几个字没有说出口,却都压在白石堤清晨的雾里。
供香钟声响起,候名木案被收往碑侧。顾石生站在人群中,青衣外褂的肩口绷着,袖外一圈青线被风吹得轻轻贴住布面。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腕,旧红绳还在袖下,没有被新线压住。
阿绾也看见了。
至少这一刻,它还在原处。
秦有章把候名册副页压进疑档木匣,另在封面写下:
顾石生,愿候。担保未核。不得径落愿试已成。
写完这行,白石堤正祭第一声大钟落下。
堤上所有人都转向护城碑。
只有温敛的目光仍停在那册页上。
愿候二字很小,旁边空着一寸纸。那一寸空白干净得很,像在等后面的人替它补上更重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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