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亮的瞬间,江逾白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惨白的无影灯骤然刺破黑暗,光束笔直砸在解剖台焦黑的遗体上,也劈在两人之间空荡的地砖上。消毒水与焦糊皮肉混合的冷腥气,像一层湿冷的膜,死死裹在空气里,吸进肺里都带着刺骨的凉。瓷砖地面泛着冷硬的光,每一道缝隙都藏着挥之不去的寒意,整间解剖室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细微声响,每一下都像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刺眼的白光像无数根细针,扎进她还在剧烈疼痛的太阳穴。她蹲在地上,一只手死死按着额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另一只手撑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掌心全是冷汗,冰凉的地砖触感透过皮肤直往骨头里钻。
刚才那声冷笑还在耳边回荡,和自己的声音一模一样,却又带着一种彻骨的寒意,仿佛是从密闭空间的阴影深处爬出来的,在空旷的解剖室墙壁间来回撞荡,余音黏在天花板的角落,久久不散。
还有那句话。
【我说过,游戏开始了。】
江逾白的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她想不起来黑暗中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头痛炸开的瞬间,有什么东西从她的意识深处钻了出来,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骄傲和掌控力,像一道黑影,在她失控的感官里一闪而过。
就好像,身体里还住着另一个人。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黏在一次性防护服内侧,又冷又黏。
“江逾白。”
沈知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一根定海神针,让江逾白混乱的思绪稍微安定了一点。
她慢慢抬起头。
沈知意还站在解剖台边,银灰色的一次性防护服沾了一点焦黑的灰烬,在惨白灯光下格外扎眼。她的右手戴着白色的乳胶手套,手里拿着一把不锈钢镊子,镊子的尖端夹着那块指甲盖大小的白色布料。布料上的火焰纹路,在冷光里泛着诡异的亮。
无影灯的光落在那块布料上,张扬的白色火焰图案清晰得刺眼,像一团烧在证物上的冷火。
江逾白的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她看着那块布料,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这……这不是我的……我从来没有……我不认识她……”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她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像棉花,脚下一滑,差点又摔在冰凉的地砖上。
沈知意看着她。
她的眼神很深,像一潭被夜色封住的湖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暗流翻涌。手里的镊子轻轻一动,那块布料就被放进了透明证物袋,封口压合的轻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拉上证物袋的拉链,动作流畅而专业,仿佛刚才那三十秒的黑暗,从未发生过。
“我知道。”
沈知意说。
三个字,很轻,却在凝滞的空气里砸出一点松动的缝隙,让江逾白猛地愣住了。
她以为沈知意会质问她,会拿出手铐逮捕她,会像看一个杀人犯一样看着她。毕竟,这块布料是铁证如山。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使用这个火焰logo,除了她,还能有谁?
可是沈知意只是说,我知道。
江逾白抬起头,对上沈知意的眼睛。
那双总是清冷锐利的眼睛里,此刻竟然没有一丝怀疑,只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担忧,又像心疼,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柔,在冷白灯光下轻轻浮动。
就在这时,解剖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走廊的灯光斜斜切进来,在地面拉出一道明暗交界线,门外的脚步声打破了密闭空间的死寂。
“沈督察!怎么回事?刚才突然停电了,我们还以为出什么事了!”李法医带着两个警员冲了进来,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柱在房间里乱晃,脸上满是焦急。
看到解剖室里的情景,他们都愣住了。
江逾白蹲在地上,脸色苍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发丝黏在鬓角,显得狼狈又脆弱。沈知意站在解剖台边,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神情平静,周身却绷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紧绷气场。
“没什么。”沈知意把证物袋放进自己的物证箱,语气平淡,“可能是电路老化,保险丝烧断了。江小姐刚才有点不舒服,蹲下来缓一缓。”
李法医狐疑地看了看江逾白,又看了看沈知意,鼻尖萦绕着散不去的焦糊与消毒水味,没有多问。干他们这一行的,都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那我们继续工作?”李法医说。
“嗯。”沈知意点了点头,然后走到江逾白身边,伸出手,“起来吧,我带你去办公室休息一下。”
江逾白看着沈知意伸过来的手。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因为常年戴乳胶手套,皮肤显得格外白皙,在冷光下泛着淡淡的瓷质光泽。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放进了沈知意的手里。
沈知意的手很凉,像一块温润的玉。她的力气不大,却很稳,轻轻一拉,就把江逾白从地上拉了起来。
江逾白的腿还有点软,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下意识地抓住了沈知意的胳膊。防护服摩擦的细碎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明显。
沈知意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她扶着江逾白的腰,低声说:“小心点。”
温热的呼吸喷在江逾白的耳边,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压过了房间里的腥冷,却意外地让人安心。江逾白的脸颊微微发烫,连忙松开手,低着头说:“谢谢。”
沈知意没有说话,只是扶着她,慢慢走出了解剖室。
走廊里的灯光偏暖,却依旧驱散不了从解剖室带出来的寒意。墙壁刷着素净的浅灰,尽头的窗户紧闭着,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整条长廊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过道里轻轻回响,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交叠又分开。
江逾白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沈知意。她的侧脸线条很清晰,下颌线锋利,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从这个角度看,她显得格外清冷,也格外好看,暖光落在她发顶,柔和了几分锐利。
江逾白的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她想起3年前大帽山的那个雨夜,沈知意也是这样,穿着黑色的雨衣,站在暴雨冲刷的事故车残骸边,背影挺拔如松。那时候她觉得这个女人很可怕,眼神锐利得像刀,仿佛能看透人心。
可是现在,她却觉得沈知意是唯一能让她安心的人。
哪怕她手里握着能置自己于死地的证据。
沈知意的临时办公室在鉴证中心的三楼,不大,却很整洁。一张办公桌,一个文件柜,一张布艺沙发,还有一个饮水机。桌上文件码放整齐,墙上贴着几张案件现场的照片,黑白灰的色调让房间多了几分凝重。窗外天色已经暗沉下来,暮色透过玻璃漫进来,给房间蒙上一层浅淡的昏黄。
沈知意扶着江逾白在沙发上坐下,布艺沙发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然后走到饮水机边,接了一杯热水,递给她:“喝点热水,会好一点。”
“谢谢。”江逾白接过水杯,双手捧着,温热的温度从指尖传到心里,驱散了一点身上的寒意,让她稍微暖和了一点。
她低头喝了一口水,然后抬起头,看着沈知意,认真地说:“沈知意,那块布料真的不是我留下的。我发誓,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个死者,更不可能杀她。”
沈知意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看着她的眼睛。
江逾白的眼睛很亮,像盛满了阳光,清澈见底。此刻那双眼睛里充满了真诚和急切,没有一丝闪躲,在昏沉的暮色里格外动人。
沈知意的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当了十年警察,见过无数的罪犯。有的人撒谎的时候面不改色,有的人会下意识地摸鼻子,有的人会不敢看人的眼睛。
可是江逾白没有。
她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让沈知意无法怀疑。
可是证据就摆在那里。那块绣着火焰logo的布料,是铁证如山。
还有刚才黑暗中的那声冷笑。
沈知意听得很清楚。那确实是江逾白的声音,却又不是她平时说话的语气。那种冰冷、残忍、带着极致骄傲的语气,她从来没有在江逾白身上听到过,像从深渊里浮上来的影子。
还有那30秒的黑暗。
30秒,足够一个熟练的杀手拧断一个人的脖子。
可是江逾白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怎么可能在30秒内杀死一个成年女性?而且还是在她自己也头痛欲裂的情况下。
无数个疑问在沈知意的脑海里盘旋,像房间里沉滞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看着江逾白,缓缓地说:“我相信你。”
江逾白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惊喜:“真的吗?”
“嗯。”沈知意点了点头,“这块布料很可能是凶手故意留在现场,栽赃陷害你的。毕竟,你的火焰logo太有名了,任何人都可以模仿绣一个。”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这块布料的材质和绣工,和江逾白赛车服上的一模一样,根本不是普通的仿制品。
江逾白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像乌云裂开一道缝隙,漏进了光:“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会相信我!”
看着她像个孩子一样开心的样子,沈知意的嘴角也不自觉地向上扬了一下。
“你在这里休息一下,我去看看电路修好没有。”沈知意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手电筒,金属外壳冰凉硌手,“很快就回来。”
“好。”江逾白点了点头。
沈知意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关门的轻响在安静的楼层里格外清晰。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在墙壁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空气里飘着陈旧灰尘的味道。她走到楼梯间,推开了通往地下室配电室的铁门,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像老旧机器的低喘。
配电室在地下室,光线很暗,弥漫着灰尘、胶皮烧焦与潮湿霉味混合的气息,闷浊得让人呼吸发滞。沈知意打开手电筒,一束冷白光柱刺破黑暗,在墙壁与管线间扫过,最后停在了总电闸箱上。
电闸箱的门是敞开的,铁皮表面沾着新鲜的指印,在昏暗里格外显眼。
沈知意走过去,用手电筒照了照。
里面的保险丝被人剪断了。
不是意外熔断,是被人用专业的电工钳故意剪断的。切口整齐光滑,没有一丝毛刺,一看就是老手干的。电闸箱的挂锁有明显撬动痕迹,新鲜的划痕在金属表面格外刺眼,应该就是刚才停电的时候弄的。
沈知意的瞳孔微微收缩。
停电不是意外。
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这个人不仅有专业的电工知识,还对鉴证中心的电路布局了如指掌。黑暗的地下室里,只有手电筒一束光在晃动,四周的管线像沉默的藤蔓,缠在阴影里。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目的是什么?
是想杀了她和江逾白?
可是如果是这样,他为什么不在黑暗中动手,反而只是剪断了保险丝?
还是说,他的目的根本不是杀人,而是想让她看到什么?
沈知意的脑海里闪过刚才黑暗中的那声冷笑。
难道是那个人干的?
她蹲下来,仔细检查电闸箱的表面。
上面有几个新鲜的指纹。
沈知意从口袋里拿出手套戴上,小心翼翼地用指纹刷刷了一点粉末,撒在电闸箱上。
几个清晰的指纹显现了出来,在光柱下清清楚楚。
不是江逾白的。
江逾白一直和她在一起,从进入解剖室到停电,再到灯亮,从来没有离开过她的视线。她根本没有机会去配电室剪断保险丝。
也不是李法医或者其他警员的。他们刚才都在外面的办公室,有不在场证明。
那么,这些指纹是谁的?
沈知意拿出手机,拍了几张指纹的照片,屏幕冷光在黑暗里一闪而过,然后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配电室,没有发现其他任何线索。
她站起身,关掉手电筒,黑暗瞬间重新吞没空间,只有楼梯口透来一点微弱的光。走出了配电室。
回到三楼的时候,江逾白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暮色更浓,房间里没开灯,只剩窗外透进来的浅淡天光,落在她脸上,柔和了紧绷的眉眼。她的眉头紧锁,似乎在做什么噩梦,嘴里喃喃自语着什么。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看起来格外脆弱。
沈知意放轻脚步,走到沙发边,鞋底踩在地毯上没有一丝声响。
她蹲下来,看着江逾白的睡颜。
这个女孩,明明是赛车界叱咤风云的天才,明明应该活在阳光下,无忧无虑,却被卷入了这样一场可怕的阴谋里,像被扯进黑暗漩涡的光。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为什么她的身体里会有另一个声音?
沈知意伸出手,想帮她把额前的碎发捋到一边。
就在她的指尖快要碰到江逾白的额头时,江逾白突然动了一下,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句:“别杀她……”
沈知意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别杀谁?
是在说那个死者吗?
还是在说她自己?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江逾白平稳却微促的呼吸声,暮色缓缓下沉,压迫感悄无声息地漫上来。
就在这时,沈知意的手机突然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突兀响起,划破沉寂。
沈知意连忙站起身,走到窗边,按下了接听键,压低声音说:“喂,王警官。”
电话那头的王警官声音急促,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背景里隐约有风与旷野的杂音:“沈督察!不好了!我们在西山废弃赛车场的另一个隐蔽弯道,又发现了一道胎痕!”
沈知意的心脏猛地一沉,指尖攥紧手机,指节泛白:“什么胎痕?”
“和入口处的那道一模一样!”王警官的声音带着颤抖,“是幽灵切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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