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灰烬里的名字

雨丝敲打着警车的挡风玻璃,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像无数根细针在扎着沈知意的神经。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车载电台里断断续续传来交通管制的通知,混杂着王警官刚才那句带着喘息的话,在狭小的车厢里反复回荡。

“沈督察,西山废弃赛车场,又发现了一道胎痕。和上次那道一模一样,幽灵切弯。”

沈知意踩下油门,警车在湿滑的山路上划出一道平稳的弧线。车窗外的大帽山隐在浓重的雨雾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而西山废弃赛车场就在这巨兽的爪牙之下。三天前,那里刚发现一具被焚烧得面目全非的女尸,尸体旁留着一道只有顶级赛车手才能完成的幽灵切弯胎痕。

而今天,同样的地方,同样的胎痕,再次出现。

这绝不是巧合。

沈知意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江逾白的脸。那个穿着黑色赛车服,眼神桀骜像未驯服的野马的女孩。昨天在解剖室外的走廊里,她靠在墙上,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漫不经心地看着自己,嘴角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

“沈督察,你怀疑我杀了人?”

当时自己是怎么回答的?沈知意微微蹙眉。她记得自己只是平静地看着她,说出了那句最伤人也最直接的话:“在所有证据指向你之前,每个人都是嫌疑人。”

江逾白当时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但沈知意清楚地看到,她攥紧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还有那块从焚烧现场提取到的火焰图案布料。沈知意的目光扫过副驾驶座上的物证袋,里面装着那块烧焦的布料残片。那是江逾白所在的“闪电”车队专属的队服布料,胸口绣着一团燃烧的火焰,是江逾白亲自设计的标志。

如果凶手真的是江逾白,她为什么要留下这么明显的证据?这不符合一个连环杀手的作案逻辑。但如果不是她,又有谁能做出那样完美的幽灵切弯?又有谁能拿到她的队服布料?

无数个疑问在沈知意的脑海里盘旋,像一团乱麻。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作为香港鉴证科最年轻的高级督察,她最擅长的就是从混乱的线索中找到最关键的那一根。

警车终于驶进了西山废弃赛车场。警戒线已经拉了起来,几个穿着雨衣的警员正在现场维持秩序。王警官看到沈知意下车,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凝重的神色。

“沈督察,你来了。胎痕在三号弯道,和上次那道在同一个位置。”

沈知意点点头,戴上手套和鞋套,跟着王警官走进了赛车场。雨水已经将地面冲刷得泥泞不堪,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淡淡的汽油味。三号弯道是整个赛车场最危险的弯道,坡度大,角度刁钻,当年就是因为在这里发生了多起严重的车祸,这个赛车场才被废弃。

那道胎痕就清晰地印在弯道内侧的泥地上。

沈知意蹲下身,仔细观察着胎痕。胎纹清晰,深度均匀,入弯点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一样。车辆在入弯时几乎是贴着护栏滑行,然后在最极限的角度突然切弯,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留下了一道黑色的印记。

这就是传说中的幽灵切弯。

沈知意见过无数赛车手的比赛录像,包括江逾白的。能把幽灵切弯做到这种程度的,整个亚洲不超过三个人。而江逾白,是其中最年轻也最出色的一个。

“有没有提取到轮胎样本?”沈知意头也不抬地问道。

“已经提取了,正在送去化验。”王警官回答道,“不过现场被雨水冲刷得很厉害,除了这道胎痕,没有发现其他有价值的线索。”

沈知意站起身,目光望向赛车场的尽头。雨雾中,废弃的看台像一个个黑色的骷髅,沉默地矗立着。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凶手就在这里,就在某个角落,静静地看着他们。

“通知法医部,加快DNA比对速度。”沈知意说道,“还有那块布料的检测结果,一出来立刻告诉我。”

“是。”

与此同时,闪电车队的维修间里,江逾白正靠在一辆改装赛车的引擎盖上,闭着眼睛。头痛又开始发作了,像有无数根针在扎着她的太阳穴,一阵阵尖锐的疼痛让她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她昨天从警局回来后,头痛就一直没有停过。而且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昨晚她一直在维修间里改车,为下周的澳门格兰披治大赛做准备。队友们可以作证,她从晚上八点一直待到凌晨三点,中途没有离开过维修间一步。监控录像也能证明这一点。

所以沈知意怀疑她是凶手,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江逾白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怀疑过,更没有被一个警察用那种审视的目光从头到脚打量过。沈知意的眼神太冷静了,冷静得像一把冰刀,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秘密。

可是她能有什么秘密呢?江逾白自嘲地笑了笑。她不过是一个喜欢赛车的女孩,除了赛车,她一无所有。

“逾白,你没事吧?”队友林晓走了过来,递给她一瓶水,“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昨天太累了?”

江逾白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摇了摇头:“没事,就是有点头痛。”

“对了,”林晓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刚才我听人说,那个八卦记者苏曼失踪了。她平时不是最喜欢写你的黑料吗?这次居然好几天没有更新了,有人说她可能出事了。”

江逾白握着水瓶的手猛地一紧。

苏曼。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进了她的心里。

苏曼是赛车圈出了名的八卦记者,专门写一些捕风捉影的新闻来博眼球。上个月,她写了一篇文章,造谣江逾白为了拿到比赛冠军,不惜和赞助商上床,还说江逾白的父亲当年的车祸是自杀,因为欠了巨额赌债。

那篇文章一出,立刻在赛车圈引起了轩然大波。江逾白的赞助商差点和她解约,她也承受了巨大的舆论压力。当时她气得差点去找苏曼算账,还是被队友们拦住了。

“她失踪了?”江逾白的声音有些沙哑。

“是啊,”林晓点了点头,“听说她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三天前的晚上,有人看到她去了西山废弃赛车场。你说她会不会真的出事了?”

西山废弃赛车场。

江逾白的心脏猛地一跳。头痛瞬间加剧,眼前闪过一些模糊的碎片。火光,尖叫,还有一个女人惊恐的脸。

“逾白?逾白你怎么了?”林晓看到江逾白的脸色变得惨白,连忙扶住她。

“没事。”江逾白甩开林晓的手,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可能是头痛得太厉害了。我去休息室躺一会儿。”

说完,她转身走向休息室,留下林晓一脸担忧地站在原地。

江逾白走进休息室,反手锁上门。她靠在门上,双手抱着头,身体微微颤抖。那些模糊的碎片在她的脑海里不断闪现,却怎么也拼不成完整的画面。

三天前的晚上,她到底在哪里?

她明明记得自己一直在维修间改车,可是为什么一提到西山废弃赛车场,她就会有这么强烈的反应?

江逾白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恐惧。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自己。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江逾白犹豫了一下,接起了电话。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只有一阵沉重的呼吸声。

“喂?你是谁?”江逾白问道。

还是没有声音。

江逾白皱了皱眉,正要挂断电话,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个低沉而冰冷的女声,一字一句地说道:“她该死。”

“你说什么?”江逾白的心脏猛地一缩。

“苏曼该死。”那个声音再次说道,“所有伤害你的人,都该死。”

“你到底是谁?”江逾白厉声问道。

电话被挂断了。

江逾白握着手机,手不停地颤抖。冷汗顺着她的额头流了下来,浸湿了她的头发。

那个声音……好熟悉。

好像……是她自己的声音。

另一边,鉴证科的实验室里,沈知意正站在显微镜前,观察着那块烧焦的布料残片。

“沈督察,结果出来了。”技术员小李拿着一份检测报告走了过来,“这块布料确实是闪电车队的队服布料,成分和我们之前从他们车队拿到的样本完全一致。不过……”

“不过什么?”沈知意抬起头。

“不过我们在布料上发现了一枚陌生的指纹,”小李说道,“指纹已经录入系统比对了,不是江逾白的,也不是死者的。而且我们在布料的边缘发现了一些洗涤剂的残留,还有一些毛发,应该是从洗衣房里偷出来的。”

沈知意接过检测报告,快速地浏览着。

果然是模仿犯。

凶手从江逾白车队的洗衣房里偷了她的队服,然后在焚烧尸体的时候,故意留下了一块布料,想要嫁祸给江逾白。

那道胎痕呢?难道也是模仿犯留下的?可是幽灵切弯不是那么容易模仿的。

就在这时,DNA比对室的门开了,法医张医生拿着一份报告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凝重的神色。

“沈督察,死者的DNA比对结果出来了。”

沈知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死者是谁?”

“苏曼,女,28岁,赛车圈记者。”张医生说道,“我们比对了她父母的DNA,确认无误。”

苏曼。

沈知意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林晓刚才说的话。那个曾经恶意造谣江逾白的八卦记者。

她和江逾白有深仇大恨。

如果凶手不是模仿犯,而是江逾白呢?她完全有杀人动机。

“江逾白的不在场证明查得怎么样了?”沈知意立刻问道。

“已经查清楚了,”王警官正好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监控录像的拷贝,“闪电车队的监控显示,案发当晚,也就是三天前的晚上八点到凌晨三点,江逾白一直在维修间里改车,没有离开过一步。有多个队友可以作证,监控录像也能证明。她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沈知意愣住了。

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这就意味着,江逾白不可能是凶手。

那道幽灵切弯胎痕,那块队服布料,都是凶手故意留下的,目的就是嫁祸给江逾白。

沈知意的心里突然涌起一丝愧疚。她昨天那样怀疑江逾白,甚至用那样冰冷的语气和她说话,是不是太过分了?

“沈督察,现在怎么办?”王警官问道。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收起脸上的情绪:“我去一趟闪电车队,把结果告诉江逾白。你们继续调查那枚陌生的指纹,还有苏曼的社会关系,看看她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是。”

沈知意开车来到闪电车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雨停了,太阳透过云层洒下来,给整个车队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江逾白正坐在维修间的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抹布,仔细地擦拭着她的赛车。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勾勒出她挺拔的身影。她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飘动,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少了平时的桀骜,多了一丝安静。

沈知意走到她的面前,停下了脚步。

江逾白抬起头,看到沈知意,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沈督察,你怎么来了?又来怀疑我杀了人?”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嘲讽,但是沈知意能听出,那嘲讽背后藏着一丝委屈。

沈知意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说道:“死者的身份已经确认了,是苏曼。”

江逾白擦拭赛车的手顿了一下。

“我们已经查清楚了,你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沈知意继续说道,“那块队服布料是凶手从你们车队的洗衣房偷出来的,目的是嫁祸给你。之前怀疑你,是我的失误,对不起。”

江逾白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沈知意。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冷冰冰的女督察会主动向她道歉。

阳光正好落在沈知意的脸上,给她白皙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星星,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审视和怀疑,多了一丝真诚。

然后,江逾白看到,沈知意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那是江逾白第一次看到沈知意笑。

像冰雪消融,像春风拂面。

江逾白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她愣愣地看着沈知意,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都没有察觉。

沈知意看到她这副样子,忍不住又笑了一下,弯腰捡起地上的抹布,递给她:“怎么?傻了?”

江逾白接过抹布,脸一下子红了。她连忙低下头,假装擦拭赛车,掩饰自己的尴尬。

“没……没什么。”她的声音有些结巴,“那个……苏曼真的死了?”

“嗯。”沈知意点了点头,“被人焚烧致死,尸体在西山废弃赛车场被发现。”

江逾白的手微微一顿。

西山废弃赛车场。

那个陌生电话里的声音再次在她的脑海里响起。

“她该死。所有伤害你的人,都该死。”

江逾白的头痛又开始发作了。她皱紧眉头,用力地摇了摇头。

“你怎么了?”沈知意看到她脸色不对,连忙问道。

“没事,就是有点头痛。”江逾白勉强笑了笑,“可能是最近太累了。”

沈知意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她想说些什么,但是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那你好好休息。”沈知意说道,“如果想起什么和苏曼有关的事情,随时联系我。”

说完,她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是法医张医生打来的。

沈知意接起电话:“喂,张医生。”

电话那头,张医生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沈督察,我们在苏曼的指甲缝里发现了一小块不属于她的皮肤组织。DNA检测结果刚刚出来,和江逾白的DNA,完全匹配。”

沈知意的脚步猛地停住。

她缓缓地转过身,看向身后的江逾白。

江逾白正低着头,擦拭着她的赛车。阳光洒在她的身上,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

但是沈知意的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完全匹配的DNA。

这两个看似矛盾的证据,像两把冰冷的刀,同时刺向了她。

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凶手?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