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旧罪初显

佛堂青烟缭绕,檀香沉敛绵长。

细碎白玉碎屑静静躺在苏清鸢掌心,莹白温润,纹路斑驳,边角带着细微裂痕,正是常年遭天道反噬、灵力耗损才会留下的痕迹。

方才那一阵风起,绝非无端落尘。

是沈砚辞随身玉佩碎裂,灵气外泄,碎玉隔空坠落在她身前。

两世牵绊,玉为媒,心为契,哪怕刻意隔绝,天命依旧斩不断二人牵连。

苏清鸢缓缓收拢指尖,将玉屑攥入掌心,凉意顺着肌理钻入心脉,牵连得心口阵阵发酸。

她抬首望向佛堂横梁,梁木积尘厚重,唯有坠玉之处,尘迹干净,分明是昨夜有人伫立良久,晚风拂落碎屑。

他昨夜来过苏府。

忍着经脉寸裂、神魂剧痛的反噬,孤身立在佛堂之外,隔着一重院墙,一院香火,遥遥望她居所方向。

不见面,不相语,不留踪迹。

只用最沉默、最痛苦的方式,护她一世安稳。

前世刺骨恨意垒起的心墙,在这枚细碎玉屑面前,悄然裂开缺口。

从前她认定,沈砚辞凉薄嗜血,权欲滔天,视忠良性命为草芥;可重生之后,他步步退让,事事隐忍,逆天承罪,默默庇护,桩桩件件,皆与记忆里那个冷面摄政王背道而驰。

若前世一切皆是假象,那满门惨死,到底是谁酿成的祸端?

“姑娘?您在佛堂跪了许久,身子会受寒的。”春桃提着披风入内,见她神色怅然,低声劝慰。

苏清鸢松开手,将玉屑小心翼翼收进贴身锦袋,掩去所有心绪,起身抚平裙摆:“无事,只是感念先祖庇佑。”

她不愿外露分毫异样。

如今时局未定,外戚虎视眈眈,天机司暗中搅局,沈砚辞身负重压,而苏家根基未稳,任何一丝私情流露,都会变成诛族利刃。

她必须冷静,必须自持。

“春桃,你去查查十年前北境旧档。”苏清鸢步履平缓,声音压得极低,“查太后母族梁家,当年是否私下勾结北狄,盗取边关布防图。”

自从察觉沈砚辞存有隐情,一个尘封多年的疑点便萦绕不散。

前世苏家被扣通敌罪名,罪证是一份伪造的边关布防密函,那份密函字迹高仿苏家军务笔迹,破绽极多,彼时朝野人人被舆论裹挟,无人深究,唯有沈砚辞当庭定罪,顺水推舟。

如今想来,他极有可能是被逼为之。

春桃一惊:“梁家乃是当朝外戚,权势滔天,咱们贸然查证,若是被察觉……”

“隐秘查证,不留痕迹。”苏清鸢眸光沉凝,“我要弄清,苏家灭门,到底是摄政王绝情,还是梁家构陷。”

是恨错经年,还是宿命欺人,今日总要寻一丝真相。

……

同一时刻,紫宸大殿。

金銮殿庄严肃穆,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玉阶之上,圣上年迈体虚,神色倦怠。

朝堂议事行至尾声,太后一族、吏部尚书梁启出列,手持奏折,躬身启奏:“臣启陛下,北境边防空虚,苏家手握重兵,久居京中不妥,恳请陛下下旨,命镇国将军苏凛携家眷即刻返戍北境,稳固边关。”

一语落地,满殿寂静。

苏凛正是苏清鸢生父,苏家掌兵之人。

梁启此举,意在拆分苏家势力,将苏家打发回苦寒北境,隔绝朝堂,后续便可肆意罗织罪名,复刻前世通敌旧案,铲除将门势力。

殿内苏家朝臣神色紧绷,却碍于外戚权势,不敢出言辩驳。

苏父手握朝笏,指尖骤然收紧,眼底满是寒意。

前世便是上元次年,梁家上奏遣返苏家,步步紧逼,捏造罪证,五年时间,温水煮青蛙,覆灭将门。

历史轨迹,正在悄然重演。

龙椅之上,圣上迟疑不决,看向阶下一言不发的摄政王:“皇叔,执掌兵务,此事你怎么看?”

满堂目光,尽数落在玄色王袍的男人身上。

沈砚辞负手立在百官之首,长睫低垂,凤眸覆着一层冰封寒意。

昨夜强行抹去天机异象、抚平苏清鸢画稿,天道反噬未曾消退,此刻立于大殿,五脏六腑火烧火燎,经脉绞痛不休,袖中那枚白玉佩裂痕愈发扩大,隐隐有碎裂之兆。

每一次心跳,都牵动神魂剧痛。

可他面上不露分毫病态,声线清冷平稳,字字掷地有声:

“臣,反对。”

短短三字,震彻大殿。

梁启面色一沉:“摄政王此言何意?北境动荡,戍守边关本是将门职责,苏家世代镇守北疆,返戍理所应当!”

“理所应当?”沈砚辞抬眸,狭长凤眸裹挟雷霆威压,直视梁启,“近半年北境风雪平息,烽火无烟,边防士卒粮草充盈,何来动荡?梁尚书执意逼迫将门远赴苦寒之地,是心系家国,还是别有图谋?”

他执掌朝野数年,早已暗中收集梁家通敌罪证,只是时机未到,不能一举清算。

此刻若是放任苏家离京,远离朝堂庇护,不出半年,必重蹈前世覆辙。

他逆天改命,万般皆可忍,唯独不能眼睁睁看着苏家再次踏入死局。

反噬剧痛骤然加剧,心口针扎似的疼,连带指尖发麻,袖中玉佩裂痕蔓延,远在苏府的锦袋里,那枚白玉碎屑同步发烫,隐隐震颤。

千里连心,一念同痛。

沈砚辞稳住身形,压下喉间血气,继续沉声启奏:“苏家刚归京三月,家眷未定,朝堂需将门制衡外戚,此时遣返,动摇国本。臣恳请陛下,搁置此议。”

他位高权重,军政在手,一言压百官。

圣上思虑片刻,颔首应允:“准皇叔所言,此事搁置。”

梁启脸色青白交加,满心不甘,却不敢当众忤逆摄政王,只能悻悻退下,眼底掠过阴狠杀意。

退朝钟声响起,百官散去。

沈砚辞缓步走出大殿,步履看似平稳,转过宫廊转角,身形骤然踉跄,扶住朱红廊柱,一口腥甜再也压制不住,染红素色内衬。

暗卫快步上前扶住他:“王爷!反噬加重,您不能再强行动用国运之力庇护苏家!天命相克,您越是护着苏姑娘,天道惩戒越重!”

“本王知道。”

沈砚辞抬手擦掉唇角血迹,眼底寒凉,却带着执拗的坚定,

“可我若不护,她必死无疑。”

“前世我欠她满门性命,欠她半生痴心,今生哪怕神魂俱灭,化为飞灰,我也不能再放手一次。”

他从前怕天命相克,怕累及苍生,刻意疏远、冷漠推开;

可如今他幡然醒悟,梁家步步紧逼,天机司暗中作祟,纵使他刻意避嫌,宿命依旧不会放过苏清鸢。

一味疏离,换不来安稳。

唯有揽尽风波,屠尽奸邪,逆天抗命,方能斩断死局。

袖中白玉佩,应声裂开半寸长痕。

……

日暮西沉,苏府收到朝堂消息。

听闻摄政王当庭驳回遣返苏家奏折,保住阖家安稳,苏府上下皆是诧异。

前厅之内,苏父蹙眉沉吟:“摄政王素来中立,不涉世家纷争,今日为何公然对抗太后外戚,保全苏家?”

苏景珩面色凝重:“此人城府难测,恐是想拉拢将门兵权,鸢儿往后务必远离,万万不可动情。”

唯有苏清鸢立在廊下,晚风拂动裙摆,掌心摸着发烫的玉屑,心绪翻涌。

他不惜承受天道剧痛,不惜得罪太后外戚,也要护住苏家。

这般举措,岂是无心无情?

可若是有情,前世刑台赐毒,又该如何解释?

矛盾缠绕,无解无解。

暮色沉沉,一名素衣方外道人,悄然出现在苏府侧门,递来一张无字素笺,转身消散。

春桃接过素笺,刚触碰到纸面,空白宣纸缓缓浮现两行墨字,笔意苍凉,直指前尘:

当年毒酒非断肠,高台隐忍覆寒霜。

君负苍生不负汝,汝不知情误余生。

字迹落笔一瞬,纸张自燃成灰。

苏清鸢僵在原地,浑身发冷。

毒酒非断肠?

赐死她的那杯牵机酒,不是夺命毒酒?

两世刻骨剧痛,两世血海深仇,自始至终,竟是一场瞒天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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