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霞散尽,暮色吞尽京华烟火。
方才方外道人留下的谶笺燃尽成灰,可那两行字迹,死死烙在苏清鸢眼底,挥之不去。
当年毒酒非断肠,高台隐忍覆寒霜。
她指尖攥紧贴身锦袋里的白玉碎屑,玉温滚烫,灼烧掌心,一如她此刻纷乱炸裂的心绪。
永安二十七年刑台,风雪漫天,牵机酒入喉,焚筋蚀骨,痛彻神魂,濒死的痛楚真实刻骨,怎会不是夺命毒酒?
若是无毒,她为何身死?
若是假意赐死,他为何不收留她,任由她冻毙大雪,任由苏家满门赴死?
万千疑问缠骨,积攒两世的恨意摇摇欲坠,若是连死亡都是一场骗局,她辗转轮回、饮痛重生,到底算什么?
“姑娘,天色已晚,摄政王府门禁森严,入夜造访太过冒昧,何况王爷性情冷厉,咱们贸然前去太过凶险!”春桃见她换上素色披风,心知她要去往何处,连忙拦在身前,满心焦灼。
“我必须去。”
苏清鸢束好长发,取下钗饰,褪去所有世家贵女的娇柔,眉眼覆上清冷决绝,“一日不解开谜底,我一日不得心安。前世恨得刻骨,今生避得狼狈,总要有一个答案。”
是负心,是隐忍,是权谋,是天命,今夜总要问个分明。
她避开苏府侍卫,借夜色掩护,孤身绕行长街,避开巡城禁军,行至摄政王府朱红府门之外。
夜色里的王府沉冷肃穆,高墙覆霜,朱门紧闭,门前落针可闻,全无权贵府邸的繁华烟火。世人都说摄政王冷漠寡情,这座王府,亦是天生寒凉。
守门侍卫本欲拦阻,可看清来人眉眼,身形皆是一滞,下意识垂首退让。
近日王爷种种反常,满府侍从皆知,这位将门嫡女,是王府万万不能拦,亦不敢拦的人。
“苏姑娘,请。”
苏清鸢微怔,敛神步入府中。
王府庭院遍地寒梅枯枝,晚风穿廊,霜气浸骨,一路行至最深处的寒渊院——白日暗卫口中,镇压天道反噬的禁地。
烛火幽微,疏影横斜。
沈砚辞立在月下廊下,玄色外袍卸下,只着素白里衣,身形清瘦单薄,月色落满肩头,平添几分病态孱弱。
白日朝堂强行护下苏家,天道反噬早已侵蚀神魂,他强撑半日,唇角未干的血迹被月色掩去,可周身散不去的寒意,藏不住蚀骨剧痛。
他听见脚步声,未曾回头,清浅声线覆着月色寒凉:“夜深露重,苏姑娘不在苏府安歇,来此做甚?”
他语气疏离,刻意拉开距离,一如往日,想要将她推远。
苏清鸢止步三步之外,夜风扬起她素色裙摆,目光直直锁住他清冷背影,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
“我来问王爷,五年前刑台牵机酒,到底是不是毒酒?”
一语落,廊下风声骤停。
沈砚辞脊背骤然一僵,垂在身侧的手指剧烈颤抖,袖中裂痕蔓延的白玉佩,骤然发烫,牵动心口剧痛,喉间腥甜翻涌而上。
他最怕她问及此事。
最怕尘封五年、瞒尽天地的秘辛,一朝败露。
良久,他缓缓回身,凤眸沉沉,眼底压着翻涌的痛楚,刻意淡漠作答:“是牵机毒酒,世间至毒,何来作假。”
他不能认。
一旦认下,她所有恨意崩塌,情根重燃,天命相克的谶言即刻应验,苍生倾覆,她神魂俱灭,万劫不复。
哪怕她恨他入骨,也好过丢了性命。
“是吗?”
苏清鸢步步上前,抬眸直视他眼底,不肯退让分毫,“可今日有道人赠我谶言,说毒酒非断肠,王爷可否解释?”
她伸手,取出锦袋里那枚白玉碎屑,摊开掌心,莹白碎玉在月色下微光流转:“还有这个。昨夜你逆天改迹,承天道反噬,玉佩碎裂,玉屑落于苏府佛堂,你昨夜明明去过苏府,为何不肯认?”
两道证据,句句戳破他所有伪装。
沈砚辞凝着她掌心玉屑,眼底最后一层伪装轰然碎裂,百世隐忍、万般煎熬尽数翻涌,压得他喘不过气。
瞒不住了。
天命相连,玉痕连心,从她重生抬眸那一瞬,这场谎言,注定溃不成军。
他垂眸,长睫掩去猩红眼底,声音沙哑破碎,卸下所有权臣锋芒,只剩满身疲惫:
“酒里,大半不是牵机毒。”
短短一句,击碎苏清鸢两世执念。
她浑身一震,指尖发凉,眼眶瞬间泛红:“那我为何痛彻心扉,濒死昏厥?我分明感受筋骨寸断,神魂溃散!”
“是封魂散。”
沈砚辞喉头滚动,一字一句,吐出尘封五年的隐秘,
“药性酷似牵机,焚体灼痛,假死闭脉,封锁神魂,服食之后,周身僵硬,气息断绝,形同身死,三日便可自愈。”
苏清鸢僵在原地,浑身发冷,难以置信:“既然是假死,你为何不救我?为何任由我冻毙刑台?为何任由苏家满门处斩?”
这句话,积攒两世悲恸,砸在夜风里,字字泣血。
她恨了整整五年,痛了生生世世,到头来,濒死剧痛只是迷药,赐死旨意全是作假?
沈砚辞心口绞痛难忍,反噬撕裂经脉,血色顺着下颌缓缓滑落,滴落在素白衣襟,触目惊心。
“梁家挟持数十万北境将士性命,要挟于我。”
他闭上眼,字字泣血,道出最沉重的枷锁,
“彼时北狄精兵压境,兵符被梁家窃取,外戚掌控京畿禁军,只要我当众袒护苏家,半分流露恻隐,北狄即刻攻城,边关十万将士,京华百万百姓,尽数殒命。”
“他们要我亲手定罪,亲手赐酒,亲手覆灭将门,以此安抚外戚势力,交还兵符,暂缓战乱。”
他抬眸,眼底盛着百世风雪,盛满无人知晓的绝望:
“我只有两条路。”
“一,护你与苏家,山河倾覆,万民流离,你我背负千古骂名,天下苍生陪葬。”
“二,假意赐死,瞒天过海,稳住叛党,暗中布棋。我许诺三日之后,寻秘术唤醒你,保全苏家老弱,待肃清奸佞,再与你相守。”
苏清鸢指尖发抖,泪水终于滚落:“那你为何没有如约救我?”
这是最致命的一问。
既然一切皆是筹谋,为何她身死百年,轮回归来,他迟迟未曾施救?
沈砚辞望着她含泪的眉眼,眼底泛起极致悲凉,声音轻得快要消散:
“因为你神魂,碎了。”
“刑台落雪,你心死无望,喝下封魂散那一刻,你自行散尽神魂本源。”
“你信我绝情,信爱意虚妄,心生死念,自毁魂魄。”
“我稳住朝野,平定叛乱,奔赴刑台之时,你只剩一具冰冷躯壳,神魂碎裂,飘散风雪,寻无可寻,渡无可渡。”
风卷寒枝,落雪无声。
两世所有爱恨、误会、离别、煎熬,尽数有了归宿。
原来不是他薄情弃她,是她心死弃己。
原来那场诛心赐死,是他舍尽名声、背负骂名的保全。
原来百世孤寂,轮回逆行,皆是一场迟到的救赎。
苏清鸢怔怔落泪,心口酸涩撕裂,爱恨轰然倒置。
她恨错了人,怨错了年,误尽浮生,错怪他整整两世。
“所以……”她哽咽出声,声音破碎,“刑台上那声呜咽,不是我弥留幻听,是你痛极失态?”
沈砚辞抬手,指尖克制想要抚去她泪痕的冲动,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他颔首,眼底红意泛滥:
“是。”
“是我眼睁睁看着你,为我心死,碎尽神魂,痛不欲生。”
廊下烛火骤晃,袖中裂痕遍布的白玉佩,应声断裂,碎作漫天莹白粉末。
千里连心,玉碎情开。
天命枷锁,自此崩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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