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三章 雾里看花影重重

马车上,衔书抚平坐垫,罗列食盒,呈上茗器,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似劳作,更甚似月下起舞。

她手持玉盏置于欧阳琳的桌前,恭敬道:“大娘子可有想问的?”

欧阳琳端起茶,并未着急开口,只轻抿了一口,心中暗暗惊叹。

自己这义兄气质不似凡人,一手调教出来的婢女也似其主,这礼仪也一丝错漏也无,完美到不像真人,这手茶艺更是出神入化,而且能派给自己的婢女肯定还有其他更重要的才能,也不知阿娘或者阿爹是去哪里寻来这么个少年老成的神仙人物。

虽然欧阳琳心中对这个神秘的义兄充满求知欲,但她还是压下了这份好奇。

“我离家多年,早不记得曾经的许多事,你先给我讲讲家里头的情况吧。”

衔书恭顺答:“回大娘子的话,提及府上,就不得不说到郡君的母家……”

从衔书的回答中,欧阳琳知道了自家娘亲来头不小。

自己的姥爷曾任中书侍郎,后因病告老还乡,但因其在位时鞠躬尽瘁,桃李满门,圣人初登基时就给娘亲封了安平郡君。

当时的父亲只是姥爷众多学生中的一个,他与娘亲的结合也算当时的一段佳话。

在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时代,两人算是自由恋爱,姥爷在考校父亲的学问和人品后就同意了这门婚事。

那时的父亲虽只是一个小小的从八品主事,但有姥爷的全力提拔和他自身的不断努力,终于在姥爷卸任前特地求圣人将其外放云州,回城后或可升至四品官职。

说到此处,欧阳琳突然问“朝请大夫是什么等级的官职?”衔书一顿,继续答道:“是从五品。”

当下车内无言,欧阳琳慢慢梳理开其中的关窍:也就是说,自己刚刚出生那会儿老爹正在外头镀金,但回来之后又没有像姥爷预想的那样子升职加薪,这只能有几种情况。

要么是姥爷人走茶凉、皇帝老儿卸磨杀驴,要么是皇帝老儿对老爹有什么别的打算。

但从皇帝刚刚登基就给老妈搞了个安平郡君,看着不像是苛待老臣的样子,那就说明这问题可能真的出现在自个老爹身上。

就是不知道老爹是干了什么坏事让皇帝生气了,还是说,老爹其实是皇帝的暗探,类似清朝血滴子的那种,悄悄咪咪地潜伏在众臣中收集情报,遇到贪官污吏就左手右手一个慢动作,哎嘿……

欧阳琳的思维发散到一半,突然看见面前的衔书正正襟危坐,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立刻挺直腰板收回了思绪。

她突然想到些什么,急切道:“话说家里查出来我是怎么丢了的不?”

衔书不急不缓,仿佛在此之前就已料想会被问此问题,提前做好了准备:“此事,郡君在寻娘子时就已通查过。对外说是主君政敌陷害,对内说是奴仆不忠,出了家贼。然,”

衔书深吸一口气“然,郎君细细查过,此事涉及大娘子本家,具体的情况郎君还在细查。此事郎君并未告知郡君及他人,也请大娘子替郎君保密。”

欧阳琳瞬间愣住了,所以自己当初的走失其实是家贼所为,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人,但肯定和那个送甜糕的贴身婢女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而且这事义兄没告诉老妈,那是不是说明这事可能是老妈亲近之人做的,细思极恐啊……

这时,欧阳琳突然想到,自家老爹镀金回来却没有按照惯例升职,会不会和自己走丢这事有关,还没深想,欧阳琳就立刻否定了自己,皇帝日理万机的,怎么可能管一个小小五品官的家事。

“所以,为什么要告诉我?”

欧阳琳感觉到一阵寒意。

“连母亲都解决不了、不能知道的事情,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事情让我知道了,我又能做什么呢!”

说到最后,欧阳琳甚至有些声嘶力竭。

衔书没有被欧阳琳的语气吓到,依旧不疾不徐道:“盖因郎君身赴金浦前,早已听闻大娘子的旧事。郎君曾言‘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大娘子非常人也’,他道大娘子理应知道自己遗失的真相,也有足够的心力去接受这个真相。大娘子无需做任何事,万事皆有郎君。”

她眼看着欧阳琳逐渐平静下来,这才接着说:“至于郎君为何不告知郡君,一是郎君还在探查,事隔经年,许多人证物证已难辨真假,且事关重大,郎君不敢妄下结论;二是郡君身体每况愈下,在寻亲路上数次昏厥,郎君不忍郡君再受打击,只待大娘子归家,或可宽慰郡君心中郁结,如若郡君能好转再告知实情也不迟。”

提到母亲,比起现世的阿娘,欧阳琳首先想到的是自前世那个女人,那个被叫“妈妈”的女人。

在弟弟没有出生之前,她或许也算是个好母亲,虽然比起自己的想法和需求,她更看重那虚无缥缈的排名和试卷上鲜红的分数。

她最常说的是:“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已经成为大厂的高管了,你要学会感恩。”

她说她就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欧阳琳,这才不得已放弃了高薪的工作,放弃了晋升的机会。

可惜,欧阳琳并不是一个理想中的孩子,她不是老师的心头肉、掌中宝,也不是最后一排的叛逆少年。

她只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学生,是花名册里最安全的序号,是成长手册里的“继续努力,保持稳定”,是站在毕业合照最角落的那个人。

一开始那个女人有过愤怒、有过后悔,还有过难过,但这一切在弟弟出生后都转化成了漠视。

最开始,她还会解释“弟弟还小。”,再到后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欧阳琳从到弟弟身上有着自己从未有过的关注。

她甚至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这对父母是知道应该如何“爱”人的,甚至那个在家中常年“不存在”的父亲都会毫不吝啬地四处吹嘘自己有了个“天才儿子”。

待弟弟上学后,他的成绩并没有比欧阳琳好多少,相反,因为男生晚熟,老师的电话常常打到家里要求家长需要多加管教。

然而,女人却不停地替自己的宝贝男儿开脱,直说说男孩后劲足,希望老师能多用心,还反驳老师说天下没有教不好的学生只有不会教的老师。

在文理分科的时候,女人要求欧阳琳选择文科,未来读师范,等毕业后就可以回家当老师。

她说这都是为了欧阳琳好,说当老师稳定,将来还可以辅导弟弟,毕竟她的弟弟虽然调皮,但聪明,毕竟男孩更擅长数理化,以后必然前途不可限量。

如果说文理分科是欧阳琳第一次违背家里的意愿,那大学报考就是第二次。

在录取通知书到手时,家里翻了天。

这对夫妻用最恶毒的语音和形容词灌注在自己亲女儿身上。

他们骂她叛逆,骂她是白眼狼,骂她不知感恩,说早知道就不应该生她,还说如果欧阳琳真的敢去读这么远的学校就断绝关系。

对此,欧阳琳的选择是拉起小小的行李箱,踏上北上的火车。

值得一提的是,那个据说极为聪慧、长大以后会记得自己这个姐姐付出的神童弟弟始终躲在他的游戏房里未露一面。

不知道是因为害怕看到亲生姐姐远行而难过,还是为了他那“不要被一次小小的考试失利而伤心,爸爸妈妈相信你,来,这个是鼓励你继续努力”的游戏机,即使那所谓小小的考试,其实是那女人在欧阳琳读书时耳提面命、有关人生分水岭的升学考。

“不知道接到自己的死讯时,那个女人会不会怪她自作自受,会不会又说那些例如‘要是早早听父母的话,就不会走到如今这个地步。’或‘就这么死了,真是丢家里的脸。’之类的话。”欧阳琳自嘲地想。

“或许是会的吧,毕竟死前还接到那女人催婚和催着考公的电话,没说两句又转到自己那个伤仲永弟弟身上,据说自家纯洁无邪的弟弟被外头的坏人仙人跳了,女孩家属非说自家孩子怀孕了要一大笔钱赔偿否则就报警……”

也不知道后面怎么样了,说实话,欧阳琳其实也希望事实就如那女人所说,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是仙人跳。

这样子不会有怀孕的女孩,也不会有被伤害的家庭。

或许是欧阳琳沉默的时间太久,衔书误解了什么,开口宽慰道:“大娘子莫急,宫里已派了太医给郡君诊候,太医看脉后言明是心中郁结、忧思过重所致,想必待郡君见过大娘子后便可痊愈。”

欧阳琳的心情很复杂,无论是婴儿时期那一声声的哄孩子的话,还是如今这思女成疾的浓烈到极致的情感,这些都让她手足无措。

日暮西斜,车队停在临时歇脚的客舍。

撩开车帘时,欧阳嘉已在车外伫候。

待衔书将欧阳琳扶到地面,欧阳嘉才上前一步:“天色向晚,权且在此歇马安歇,待明日再行。事出仓促,委屈大娘子,还望体谅。”顿了顿,他看着欧阳琳的神色又道:“衔书照顾可好,可有不周之处?”

欧阳琳忙道:“衔书很好,阿兄不必担心,我们就在这里休息吧,走了一天我也累了。”

恰巧这时木逢春也走了过来,欧阳嘉便望向逢春“我等今夜暂歇此处,木姑娘可有不便之处?”

木逢春也连连摆手。第一次见欧阳嘉的时候木逢春就感觉这人过于重礼,说话也是文邹邹的,总让人不敢亲近。

如今相处一些时日了,木逢春还说有些不适应,略紧张道:“婢子们照顾的极好,未有不便之处,郎君费心,一切听从郎君安排就好。”

进入客舍,欧阳琳再次见识到这群奴仆似与普通人有所不同。

只见欧阳嘉低声对身旁的侍从交代了什么,侍从点点头就离开了。

欧阳琳记得这个侍从,一直跟在欧阳嘉身侧后半步,其貌不扬,仿佛扔进人群里就找不见人,义兄对他的称呼似乎是“阿双”,也不知是何意味。

那名为阿双的侍从对身后的众人比划了下,众人未发一言,只各自散开行动起来,卸货、取物、安置,全程动作轻快,毫无声响,就像身经百战的军队那般令行禁止。

面对欧阳琳向店家提出要与木逢春同住的要求,欧阳嘉并未阻拦,浅笑安抚。

“明日路远,夜已深,两位早些安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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