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十四章 拨云犹陷万丈渊

是夜,欧阳琳从客舍出来透气,忽闻一缕笛音幽幽飘来。她循声穿过一片竹林,看见欧阳嘉正站在溪流旁背对着自己认真吹奏。

月色如银,溪流渐缓,白鹤高飞,夜雨无声。一曲终了,万籁俱寂,只余蝉鸣悠悠。

欧阳琳从前听不懂乐器,不知何谓“弦外之音”,可此刻不知怎的,竟觉得心里有些难过。听见声响,欧阳嘉回首,见是欧阳琳,面露愧疚:“抱歉,吵到你了。”

欧阳琳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我是出来透气才听见笛声的,循着声音找过来的。阿兄已经走得很远了。”她顿了顿,没忍住又补了一句:“阿兄心情不好吗?”

欧阳嘉笑了笑:“母亲病重,身为人子,难免挂怀。叫小妹担心了,是为兄的不是。”

欧阳琳抿了抿嘴,略路皱眉:“可我觉得……阿兄的笛音里,不全是担忧。”她盯着欧阳嘉的面色变化,谨慎开口“反倒像是在问天问地,问自己——我是谁,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

说着她自己先心虚了,“啊,当然我就是随口说说,阿兄别往心里去……”她不知怎的有些紧张,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欧阳嘉沉默良久,轻叹一声:“小妹实乃剔透玲珑心。”话锋一转,他言道:“夜已深,为兄送你回去歇息吧。”

欧阳琳急忙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回去的路上,欧阳琳的心跳还没平复。月光洒在欧阳嘉身上,笼起一层薄薄的纱,让人看不真切。他说“剔透玲珑心”时,眉眼低垂,神色隐在月色里,那一瞬间竟叫她生出一种错觉,仿佛他下一瞬便要踏月而去,与她白日里认识的那个温润如玉的兄长判若两人,当真是遗世独立、羽化登仙之感,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正胡思乱想着,前方忽然传来一句极轻的话,轻得像要散在风里:“为何想读书?”

那声音飘忽得几乎辨不真切,却让欧阳琳梦回十五岁时的初中课堂。

六月的天像个蒸笼,蒸得树上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蒸得教室里的氛围一日燥过一日。老师的声音在台上讲解着模拟题,台下的学生撑着头试图让自己再清醒一点。

欧阳琳眼前朦胧,那素白的光渐渐与那翩跹的裙角重合,温柔的女声好似从远方传来:“同学们,天气炎热,想必大家都已疲惫不堪,我们今天就不讲题了。今天我们来聊聊未来,毕竟在古代,你们这个年纪已经可以考科举了,那这时我们就要面临一个问题,如果中举,你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你想要这个世界成为什么的世界……”

或许是因为能短暂脱离备考,这份“不务正业”让大家都喜不自胜,纷纷踊跃发言。

那堂课上冒出了许多稚嫩但积极的思想,最令欧阳琳记忆深刻的是班上的学委,那个安静内敛的女孩,平日里用厚厚的眼镜盖住内心的海阔天空,但在那一刻却像脱茧的蝶,畅谈读书的意义和人生的选择。

她还记得学委那句,时至今日依旧闪闪发光,依旧刻骨铭心的那句——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画面如潮水般褪去,蝉鸣声、讨论声,瞬间化作这万籁俱寂的夜,面前的背影未停,欧阳琳却如梦初醒般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些什么,却又什么也没说,此时欧阳琳的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一会儿想着若是他问起这话从何而来,就胡乱说是观里某本书上读的,记不清名字了;一会儿又猜他问这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对她去道观读书有什么想法,转念又立刻否定,若欧阳嘉真不愿她读书,当初就不会说要带逢春去上都,更不会主动提出要请夫子了。

她一路胡思乱想,直到前方的人忽然停下来,她才回过神——自己竟不知不觉跟着欧阳嘉走到了屋前。

欧阳嘉转身,温声道:“男女七岁不同席,为了大娘子的闺誉,为兄只能送至此处。夜已深,小妹早些安寝,免得明日旅途劳累,马车颠簸。”说完拱了拱手,便转身离去。欧阳琳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才推门进屋。

她躺在床上回想,方才回来的路上欧阳嘉竟一个字也没说,她在人后头什么也看不见,也不知他是什么神色。想了一会儿,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翻了翻身,闭上眼,渐渐地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欧阳琳登上车架,气还未喘匀就拉着衔书问道:“你给我讲讲我的阿兄,所有有关的事情,我都要知道。”

衔书将欧阳琳扶到坐榻上,再如之前那般准备各类物什,从容不迫地答道:“郎君名为欧阳嘉,取自‘柔嘉维则’,字善之,取自‘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乃郎君的夫子所取。郎君是孝宣四年成为主君的养子,在这之前的事婢子也不知,只道是旧友之子,如今家中唯余郎君一人所以这才找上了主君。郎君年纪虽轻,却极擅读书,短短三年就接连中举,是孝宣七年的状元郎。那年郎君身披绯红锦袍,头戴幞头,帽檐上插着鲜花,胯下骏马配着金饰雕鞍,马颈下挂着红缨铃铛,一走一响。打马御街的盛况引得沿街坊门楼上站满贵妇闺秀,让楼下百姓摩肩接踵,姑娘们掷花抛香,场面热闹非凡。人人都夸耀主君慧眼识珠、英明果断。作为自古以来最年轻的状元郎,郎君的一举一动始终被所有人关注着。在考课上被其长官极尽赞美,说郎君从容有度,笃行不怠,少年老成。而后又在圣人与百官裁夺后连跨三级成为正八品太府寺署丞。”

欧阳琳目瞪口呆,这跟龙傲天一样的既视感是怎么回事,想过自家义兄厉害,但没想到会这么厉害啊!

衔书见欧阳琳并未接话,想着自己是否是讲的还不够详细,于是道:“婢子知晓的就这些,再有多的,郎君道,待大娘子归家后,自将与郡君一同细细说明。”

欧阳琳有些愣怔:“为何是与我阿娘,不应该是与我耶耶共同说明吗?”衔书摇摇头:“婢子不知,郎君只如此嘱咐,大娘子如有任何不解,郡君自将为娘子一一解惑。”

衔书的解释未减少欧阳琳半分疑惑,反而更加重了她心中的疑云,前方的路像被一个个问题挡住,最终化成一团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衔书担心地上前宽慰道:“大娘子莫急,万事皆有郎君。”

再次入夜,欧阳琳缩在木逢春身边,贴着她的肩膀呢喃:“逢春,你说我阿娘和耶耶当初收养义兄时知不知道他并非常人,你说,隔了这么多年,阿娘要是认不出我来了怎么办,要是家里人认为我粗鄙不堪怎么办……”木逢春回抱她,轻轻安抚:“没事,你那义兄再如何也终究是外人,他也说了这些年你家里一直在找你,你阿娘也非常思念你。”

木逢春垂下眉眼,用一个非常坚定的语气继续说:“况且,要是你过的不开心,咱们也不稀得这荣华富贵,你有张婆婆,有小花,还有我。”欧阳琳一惊,忙抬头:“咱们要是走了,张婆婆的病怎么办,你还怎么读书?”

木逢春并未动摇,依旧是那样的语气:“大户人家重脸面,看在抚养你一场的面子上他们不会不作数,更何况有你那义兄大庭广众下的许诺,想必他们不会拿状元郎的声誉作戏,至于读书,有志者事竟成,我相信只要我足够努力,总会找到能读书的地方的。再不济,我就回金浦县的道观去,也当一名道士。你们不说靠自己双手养活自己不丢人吗,我到时候给人做法事,然后拿赚的钱买书,这也一样很好啊。在我看来,没有什么比你的开心更重要了。”

欧阳琳一扫先前的阴霾,喜上眉梢:“我的开心重要,那兰玉的开心就不重要了?”

木逢春忙哄:“重要,你们都重要!”欧阳琳嬉笑道:“哎嘿,我不管,反正我听到你叫兰玉小花了,我回头就告诉她。”木逢春着急,抓住她的手撒娇:“你别,你可别,兰玉自从改名后就可不愿意人叫她小花了,现在一听人叫她小花她就急眼,非说那是什么‘黑历史’。就这我还没找你说道说道,尽是教兰玉一些不伦不类的话。”

随着二人的嘻笑打闹,月华如水,闺中密语消散于草虫切切,此外更无声息。

后面的日子,欧阳琳没有再问什么更加深入的话题,仅仅入乡问俗,打发时间。衔书全程像一尊精致的雕塑,除了工作和回答问题时会有些许活人感,更多时候她安静的像隐在空气中。

有次欧阳琳在途中睡着,醒来看到衔书在一旁保持着与她入睡前相同的姿势坐着还吓了一跳。时间久了,欧阳琳总感觉自己旁边坐着的不像是活生生的人,而是变成人形的“豆包”。

值得一提的是,在一次茶摊歇脚时,欧阳琳非常“不经意”地坐在靠近欧阳嘉旁的一个位置上,又非常“不经意”地感慨了句家中仆从真是训练有素,过来接她的车队上也带着恰好能治张婆的西北药材,真是令人惊叹的缘分。欧阳嘉笑着望向欧阳琳,并未点破她的小心思,只接上她的话:“大娘子勿怪。那仆从乃是某借自挚友处,并非府中旧人,若有不周之处,还望大娘子海涵。药草一事,实属某擅专,盖念大娘子远涉异地,恐有不虞之需,自作主张早先备下。”

归车后,衔书没忍住替欧阳嘉说了两句“郎君也是一片好意。当初只查到娘子人在远方,不知那边境况如何,怕您孤身在外无人照应,才想着备下几个有拳脚功夫的仆从并一些常用药材,万一娘子身陷困境,也好有人救应;若遇上良善之人,亦能替娘子周全一二,全了这番心意。”

欧阳琳并未多说,只对这个义兄好奇更多了一份,警惕也深了一层,只想着等回到家中再看具体情形随机应变。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4章 第十四章 拨云犹陷万丈渊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