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个价?”
三个字,轻飘飘落在灯楼九层。
满堂差役,齐齐屏住了呼吸。
有人的托盘一抖,灯罩磕出“咔”的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大厅里,响得像惊雷。
乌长明脸上的从容,终于挂不住了。
“伞执事。”他一字一顿,“验货,验的是货。”
“老夫的货单上,没有‘与货议价’这一条。”
“乌大人,这话就外行了。”
伞先生把黑伞往臂弯里一挎,腾出手,从袖中抽出一卷文书。手腕一抖,文书“唰”地展开,三尺来长,通体乌黑,银字灿灿。
“《界外商法·公买公卖条例》,卷三,第七千二百一十六条。”
他念得字正腔圆,像在自家铺子里报菜名:
“凡涉活货、半活货、活过但现已死透之货——验货期间,货有‘自陈权’。”
“货之一切陈述,记入契约,视为‘商品说明’。”
“说明不实,货方赔。说明属实——”
他笑眯眯地瞟了乌长明一眼。
“卖方按‘知情不报’论,加倍赔。”
乌长明的眼皮,跳了一下。
钟晓站在大厅中央,心念一动。
【叮!讨价还价系统·契约模式启动。】
【检测到议价环境:三方在场,两方博弈,一方看戏。】
【提示:商人不怕打官司。商人怕坏账。】
钟晓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喊冤,会求饶,会跟乌长明拼命。
他没有。
“伞先生。”他冲伞先生拱了拱手,学得有模有样,“小人斗胆,先验您。”
“界外伞行,五十年,从太平市进货两万六千四百盏。”
“请问——收赃的账,贵行是怎么做平的?”
满堂哗然。
乌长明的眼神,第一次真的冷了。
这小子,不辩解。
这小子,跳过卖家,直接咬买方。
伞先生的笑,淡了半分。
“小师傅。”他慢悠悠地,“饭可以乱吃,商誉不能乱咬。”
“我伞行立行三百年,只跟‘有官凭的卖家’做生意。”
“官凭生意,出了纰漏,自有官府担着。”
“这是规矩。”
“好一个‘官凭’。”
钟晓等的就是这两个字。
“乌大人的官凭,是阴司的‘看灯官’凭。”他转向乌长明,语速不快,一字一字,“看灯官,职在‘看守’长夜之灯。”
“请问乌大人,《阴律》哪一条,授权看灯官——‘出售’看守之物?”
乌长明没答。
“没有授权的出售,律上叫什么?”
伞先生接口,接得又快又顺:“无权处分。”
“无权处分签的契约,效力如何?”
“效力待定。”伞先生的眼睛,眯了起来,“须产权人追认。”
“产权人不追认呢?”
“契约无效。已得的货,应当返还。”伞先生顿了顿,补上一句买卖人的口头禅,“不能返还的,折价赔偿。”
一问一答,越来越快,像说相声的捧哏逗哏——只不过一个是阳间熬夜猝死的打工人,一个是在界外跑了三百年买卖的老掌柜。
满堂的差役听得目瞪口呆。
乌长明的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钟晓笑了。
“伞先生是明白人。”
“那咱们就说说,产权人。”
他环视整座大厅。千灯齐明,灯山如塔,每一盏灯里,都封着一个人的一生。
“一百年前,太平大疫,全城将死。”
“是本县城隍,晏清河,自碎官印,以神身作保,把这一夜,按了下来。”
“这一夜,是他的官凭押的。”
“这座城里每一盏灯,每一个魂,每一寸夜——产权人,晏清河。”
“他死了吗?”
钟晓一字一顿:
“没有。他就在这座城里。”
“打了一百年更。”
“乌大人。”他转过身,正对着乌长明,“您烧了一百年的灯,抽了一百年的时间,卖了五十年的魂。”
“借条呢?”
死一样的静。
千灯的火苗,齐齐晃了一晃,像满堂的“人”,同时转过了头。
乌长明忽然笑了。
“好,好一个‘产权人’。”
“钟晓,你读没读过《阴律·神籍篇》?”他负着手,慢条斯理,“晏清河自碎官印那一刻起,神籍即行褫夺,阴司除名。”
“一个没了印的城隍,一块碎了一百年的官印。”
“拿什么主张产权?”
“拿这个。”
钟晓心念一动。
SL-09的光幕,当着满堂差役、当着乌长明、当着界外伞行执事的面,轰然展开——
【SL-09存档重开系统】
【续命灯:5盏】
淡金色的光,照亮了半座大厅。
“城隍印,崩碎之后,飞出去的第九个角。”
“印虽然碎了,角还在。”
“角在,产权登记,就一直有效。”钟晓看着乌长明,笑了,“这是您教的,大人。”
“您把六号角、九号角,登记成‘特级货’。为什么特级?”
“因为印角,就是‘原产权凭证’。”
“您一边把产权凭证当奇货标价——”
“一边跟产权人说,‘你没有产权’?”
钟晓转向伞先生,摊开手。
“伞先生,您评评理。”
“这买卖,您敢做吗?”
大厅里,静得能听见每一豆灯焰的哔剥声。
伞先生盯着钟晓,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钟晓后背的汗,把皂衣浸湿了一片。
然后,界外来的老掌柜,笑了。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伞都险些脱手。
“好。”
“好一个‘产权有主’。”
“老夫跑了三百年买卖,头一回——被人用‘货’的身份,验了‘行’的成色。”
他手腕一翻,三尺长的黑文书“唰”地卷起,收回袖中。
再抬头时,那张和气的生意人的脸上,一点笑都没了。
“验货结论,有了。”
伞先生转过身,面对乌长明,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让满堂差役齐齐变色:
“本批货品——来路涉讼。”
“产权有主。”
“原主在世。”
“本人拒售。”
“四条,占全了。”
“依《界外商法》第七千二百二十条:不予收购。”
他顿了顿,从袖中摸出一块小小的黑木牌,在指尖转了一圈。
“另——我伞行的伙计,从界外跑了三千里夜路来验货,验出一桩‘无权处分’。”
“按行规:误工费,脚程费,商誉折损费。”
“乌大人。”
伞先生笑吟吟地,把木牌往乌长明面前一抛。
“您,赔。”
木牌“啪嗒”落在乌长明脚边,正面刻着一个数。
钟晓离得近,看清了。
倒吸一口凉气。
【界外通宝·计价:甲子一枚】
一个甲子。
六十年。
乌长明的脸,青了。
“拿下!”
他猛地拂袖,“这界外的骗子,敢在长夜的地界讹诈朝廷命官——”
“都给我拿下!”
满堂差役,铁链齐响,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伞先生站在原地,没动。
他只是,撑开了那把黑伞。
伞面张开的瞬间——
雨声。
哗啦啦的雨声,凭空响起,落在伞面上。伞外三尺,滴水全无,可伞沿垂下的雨帘,密得像一道水墙。
冲在最前面的差役,铁链堪堪碰到雨帘——
“滋啦。”
像烧红的铁淬进了水里。
精铁打的锁链,寸寸锈蚀,断成了渣。
伞先生撑着伞,在满堂差役中间,慢悠悠踱了个来回,谁也近不得他三尺。
他踱到钟晓身边,停了停。
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小师傅,三日之后,子时,中元桥下。”
“老朽摆个茶摊。”
“谈一笔——你我都赚的买卖。”
说完,他撑着伞,不紧不慢,走出了灯楼九层的大门。
一步,一步,踏在虚空里,如履平地。
满堂差役,没人敢追。
乌长明站在高台之下,站在他自己修了一百年的灯山跟前,胸口剧烈起伏,忽然——
笑了。
“好。”
“好啊。”
“产权人在世,是吧?”
“原主在世,是吧?”
他弯下腰,捡起脚边那块黑木牌,用袖子,仔仔细细地,擦了擦上面的灰。
“那就让原主,睁着眼睛看。”
他直起身,抓起案上的令签,狠狠掷在地上。
“传老夫钧令——”
“三日之后,子时。”
“开炉。”
“大炼!”
“待炼仓里所有的货,一盏,一盏——”
“全给老夫,烧、成、油!”
大炼的布告,第二天一早,贴满了全城。
墨是新的,字是工整的,格式是标准的:
【灯楼布告】
【查:待炼仓在押各魂,囤积日久;长夜油料,存项告急。】
【兹定于三日后子时,开炉大炼。】
【凡在押之魂,尽数入炉,一个不留。】
【特聘监刑官一名:收魂科实习阴差·编号09·钟晓。】
【监刑官职责:依《大炼条例》第三条,验明正身,唱名入炉。】
【望尔恪尽职守,毋负本官厚望。】
落款,是一方朱红大印:太平市长夜灯楼之印。
布告底下,白天“做梦”的魂们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卖菜的看完,跟旁边买菜的嘀咕:“监刑官?哪个家的娃娃这么缺德,接这种活儿?”
“听说是个外乡的。”
“外乡的也不能缺这个德啊。”
“嘘——听说人家考编甲等第三。”
“……那更缺德了,读书人缺大德。”
城隍庙里,八仙桌上的茶,谁都没心思喝。
“阳谋。”孔方把布告的抄件拍在桌上,胡子气得直抖,“又诛心!”
“你去,是逼你亲手唱名,送阿珍、送乌老板、送温先生入炉。”
“你不去,‘监刑脱岗’,按律连坐——正好一起炼了。”
“这一手,老朽做账百年,见得不多。但每一回见,都恶心得很。”
“去。”
说话的,是晏清河。
老头坐在庙门口的台阶上,正给他的梆子上油,头都没抬。
“为什么?!”白露一拍桌子,“老爷子,那是让他去送朋友——”
“监刑官的职责,头一条,是什么?”
晏清河不紧不慢,举起梆子,对着庙外的夜色,看了看成色。
“验明正身。”钟晓替他念了出来。
“验明正身,就得唱名。”老头把梆子放下,端起茶碗,“唱一个名字,点一炷香。”
“香不点完,人不能入炉——《大炼条例》第三条,白纸黑字,乌长明自己写的。”
庙里,静了一瞬。
钟晓看着老头,忽然笑了。
“您打了一百年更。”
“嗯。”
“最懂的,就是怎么把一夜,熬长。”
晏清河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
“后生,夜这个东西,老夫看了一百年。”
“夜从来不怕闹的。闹一闹,天就快亮了。”
“夜只怕一种人。”
“不慌不忙,跟他熬着的。”
当夜,城隍庙的八仙桌,变成了一张作战沙盘。
孔方铺开灯楼的地形图——他给灯楼做了三十年的外围账,每一扇门,画得比灯楼自己都清楚。
“待炼仓,在地库东侧。入炉的甬道,只有一条,从监刑台前过。”老账房的手指点在图上,“这是钟晓的地界。”
“地库西侧,是封存的‘死档库’。五十年前后的征灯底账,都在那儿。还有——”
他看了一眼晏清河。
“还有,六号角。”
“炼魂不炼印。六号的原主炼了,印角封在死档库里,登记‘无主·丙六’。”晏清河点头,“一百年下来,无主的印角,不止六号。”
“一号,二号——都是早年间炼的。都封在那儿。”
钟晓猛地抬头:“一号、二号也在?!”
“在。”老头淡淡道,“老夫守了一百年,守的就是这个‘在’。”
“灯楼抢得走印角,抢不走封条——死档库的封条,是老夫的城隍印崩碎之前,盖下的最后一道印。”
“没有城隍印,谁也揭不开那扇门。”
“现在——”老头看着钟晓,看着钟晓胸口那个淡金色的编号,“门,等它的钥匙,等了一百年。”
分工,连夜定了下来。
明线,一条。
钟晓,子时入灯楼,监刑,唱名。
“唱名的规矩,我教你。”晏清河说,“一报姓名,二报籍贯,三报生平,四报遗愿。”
“四样报完,验明正身,香尽入炉。”
“《条例》没写,每一样,得报多快。”
老头呷了口茶。
“更夫唱更,一夜五声,声声都有讲究——慢,不是拖。”
“慢,是庄重。”
暗线,三条。
其一,牛大保,马小全。
“押解囚车,入仓交割,是咱俩的日常公务。”马小全扶了扶眼镜,镜片上一点反光,“干了三十年,头一回,盼着多拉几趟。”
其二,小年。
小姑娘如今在收魂科档案房,管誊抄。她抱着册子,认认真真地举手:“我可以把‘待炼名册’和‘地库钥匙牌’的存根,都借出来——查我妈妈的名字,也要查名册。”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人笑。
所有人都知道,那本大册子里,有一个她找了十年的名字。
其三,孔方。
老账房带上夜市的全部人马——乌老板七家铺子的掌柜、伙计、老主顾,三百多号魂。
“灯楼广场,子时,咱们摆摊。”孔方把算盘一放,眼中凶光毕露,“讨债。”
“五十年征灯的账,老朽替全城人,跟灯楼——对一对。”
钟晓看着沙盘,最后问了一句:“伞先生呢?”
“界外商人入城,‘过所’三日有效。”晏清河瞥了一眼窗外的夜色,“今夜,是第二夜。”
“他那笔‘你我都赚的买卖’,谈不成了。”
“谈不成,他就得自己来。”老头笑了,“商人就是这样。”
“你不去找买卖,买卖会来找你。”
三天,一晃而过。
大炼之夜,子时前一刻。
钟晓穿上皂衣,别好工牌,揣了三样东西。
温故的工作证。
老宋的火柴盒——阿珍被捕那天,孔方从便利店的瓦砾里,替他捡回来的。
还有一盏,从乌老板手里赎回来的续命灯。
“带着灯进灯楼,不是找死吗?”白露最后一次检查他袖口的暗袋,皱眉,“全城的灯,都通着灯楼。一点亮,官署就知道你在哪儿。”
“要的就是他知道。”
钟晓把灯收进怀里,贴身放好。
“我这盏灯一亮,乌长明的眼睛,就长在我身上。”
“他盯着我的时候——”
“就没空看别处了。”
灯楼九层,监刑台。
高台正对入炉的甬道。台下,三百盏待炼的灯,一盏挨一盏,摆成长龙。每一盏灯里,都封着一个“人”。
乌长明坐在最高处的太师椅上,青衫便服,手边一壶热酒,仿佛来看一场戏。
白面官爷按剑立在台侧,胸前的怀表,停在两点五十九。
子时,整。
钟晓登上监刑台,从怀里,摸出了那只火柴盒。
红磷的,老式的,一块钱一盒。
他抽出一根火柴,在盒侧“嚓”地一划。
火苗窜起来的一瞬,他在心里说了一句:
宋哥,替我值这一班。
香,点着了。
待炼仓的闸门,“哗啦啦”升起。
黑压压的魂,被铁链串着,从甬道里,一步一步,挪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阿珍。
蓝布工装换了囚衣,头发还是一丝不乱。她抬起头,一眼看见了台上的钟晓,看见了他皂衣胸口,那枚黄铜的工牌。
看清了“编号09”四个字。
她愣了一下。
然后,这个下岗了两次的女工,冲着监刑官,笑了。
隔着满堂的铁链与刀斧,她冲钟晓,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钟晓看懂了。
那两个字是:
“唱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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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验货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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