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收魂科大堂。
钟晓穿着崭新的皂衣,站在点卯的队伍里,胸口别上了一枚黄铜工牌。
【收魂科·实习阴差】
【编号:09】
“编号是按印角排的。”负责登记的老鬼推了推老花镜,“你是九号角,所以是09。往前数,03号孔方,05号阿珍,07号白露——都到齐了?”
“到齐了。”钟晓问,“05号阿珍,现在在哪儿?”
老鬼翻了翻册子,笔尖顿了顿,含糊道:“在押。灯楼,待炼仓。”
“待炼?她是在册员工——”
“灯楼的押,收魂科管不着。”老鬼把册子合上,“新人,领装备。”
装备是一套:勾魂锁一条(儿童款,锁链只有三节)、引路灯一盏、三联单一本(“勾魂凭证,一式三联,本人一联,家属一联,地府一联,缺联无效”)。
还有一样,是交接物品。
老鬼从铁皮柜最底层,摸出一个落满灰的木盒。
“上一任09的遗物。按规定,同号交接。”老鬼把木盒推过来,“签收吧。”
钟晓打开木盒。
盒子里有两样东西。
一枚裂了纹的旧工牌,照片上的男人四十来岁,戴眼镜,儒雅温和——温故。
一本硬壳笔记本,牛皮封面,边角磨圆了。
钟晓翻开笔记本。
前半本,是密密麻麻的调查研究:太平市疫史、灯楼征灯记录、长夜时间流速测算——十年的心血,一笔一划,工整得近乎偏执。
后半本,字迹越来越乱,像是深夜里、在极大压力下写就的。
倒数第二页,写着:
“查明了。灯楼的灯,不是亮着的。”
“是烧着的。”
“灯楼烧的不是油。是‘时间’。全城人的明天,被一滴滴熬出来,灌进灯里。长夜不是‘停摆’,是有人在抽全城的表,抽走的每一分,都成了他的官帽子。”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笔画深深划破纸背,几乎是从纸上“凿”出来的:
“灯楼的灯,是倒着烧的。”
“它烧的从来不是过去——”
“是还没到来的,天亮。”
钟晓合上笔记本,捏着那枚裂了纹的工牌,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钟晓!”
大堂门口,两道声音齐喊。
牛大保和马小全,一边一个,把他架了起来。
“好小子!”牛大保的大嗓门震得房梁掉灰,“考上了!甲等第三!”
“程序上,”马小全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难得有了笑意,“欢迎入职。从今天起,你归我们组。”
“实习期三个月。带你跑外勤。”牛大保拍板,“走,第一单——城南,有个跳河的,该收了。”
外勤的日子,快得像上了发条。
牛马组是收魂科出了名的“底层老好人”:不抢功,不索贿,办事一板一眼。钟晓跟着他们,三天里跑了七单——收了一个含冤的吊死鬼(马小全替他写了申诉)、送了一个惦记孙子的老奶奶(牛大保自掏腰包,烧了个纸风车)、调解了两只争坟头的黄鼠狼。
第四天,跑的是一单“压货”。
“灯楼特勤的活,本来不归我们。”马小全看着单子皱眉,“最近特勤队全去忙‘开印’了,人手不够,摊派下来的。”
“压什么货?”钟晓问。
“灯油。”牛大保把囚车赶进灯楼货运通道,“每旬一次,特供。”
囚车斗里,码着一盏一盏的灯。
钟晓数了数,这一车,四十七盏。
每一盏灯壁上,都贴着封条,写着原主的姓名。押运到灯楼地库,入库登记,然后——
钟晓在货运单上,看到了那一行。
【提货单位:收魂科灯楼分署】
【货品:灯引·陈酿】
【数量:四十七】
【去向:界外·黑市·伞行】
界外。
黑市。
伞行。
钟晓捏着货运单,指腹在那三个字上,缓缓摩挲。
“牛哥,马哥。”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只是随口一问,“这单子,每旬一车?”
“每旬一车,五十年了。”牛大保咂咂嘴,“上头的账,咱不问。”
“问也白问。”马小全低声道,“灯楼的账,只有灯官碰得。上一任想碰的——”
他顿了顿,看了钟晓一眼,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走了走了,还有三车。”
那天夜里,钟晓在城隍庙,用天眼系统调出了近五十年的“压货记录”——收魂科的档案库,官凭在手,畅通无阻。
孔方抱着算盘,噼里啪啦,算了一整夜。
天亮前——不对,是“夜深”前,老账房算出了总账。
“五十年,每旬一车,每车四十至六十盏。”
“合计,两万六千四百盏。”
“两万六千四百个‘人’。”
“运往界外·伞行。”
孔方放下算盘,手在抖。
“后生,这不是贪腐。”
“贪腐是往自己兜里揣。”
“这是——”
“走私。”
“把一座城的人,走私到‘长夜’之外去卖。”
开印第三夜,交割。
灯楼九层,灯火通明。差役进出如织,一车车“陈酿灯引”沿着货运通道,源源不断运抵顶层大厅。
钟晓以“值夜实习”的名义,混进了灯楼。
顶层大厅,是钟晓此生见过的最辉煌、也最恶心的场面。
穹顶之下,千灯齐明。每一盏灯里,都封着一个人的一生。大厅中央,搭起一座高台,台上摆着九张太师椅,只坐了一个人——
乌衣官爷,灯官乌长明。
他没穿官服。他穿了一身便装,青衫布履,像个赋闲的老教师,正拿着一把银剪子,修剪一盏灯的灯芯。动作轻柔,神情专注,近乎虔诚。
“来都来了。”
乌长明头也不抬,“九号。出来吧。”
钟晓从灯架的阴影里走出来,皂衣,工牌,双手垂在身侧。
“大人值夜,卑职巡视。”
“巡视。”乌长明笑了笑,放下剪子,“好一个巡视。三天,查了五十年的货运档案,抄了两万六千个名字,还顺走了一本《界外通商条例》。”
“你比上一个九号,性子急。”
钟晓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不显:“大人认识……温故?”
“认识。”乌长明负手踱步,“十年前,也是这间大厅。也是这个位置。他跟你说了一样的话,查一样的账,抄一样的名字。”
“然后呢?”
“然后?”乌长明停在一盏灯前,指腹轻轻摩挲灯罩,像抚摸一件收藏品,“然后,老夫给他看了同样的东西。”
他抬手,虚虚一挥。
大厅顶层的灯架,无声地移开一道缝隙,露出后面的景象——
一座灯山。
成千上万盏灯,堆叠成塔,塔尖直抵穹顶。每一盏灯都在燃烧,灯焰幽蓝,安静得像深海。
而在灯山最顶端,单独供着一个琉璃盏。
盏中的火,不是蓝的。
是金色的。一豆金色的小火苗,安安静静地烧着,烧了十年,居然不熄,也不长大。
“那是什么?”钟晓问。
“你问的每一句,上一个九号都问过。”乌长明望着那豆金火,眼里第一次露出真切的、近乎痴迷的神色,“这是‘未燃之焰’。一个魂,至死不灭的执念,凝成的火种。”
“温故的执念,是‘把更打完’。”
“十年了,炼不化,灭不掉,卖不掉——界外的贵客,就爱这种‘奇货’。”
他转过身,正对着钟晓,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
“三天后,交割最后一批货。三件:六号印角,那孩子的代币;九号印角,也就是你;还有这豆金火。”
“三件凑齐,‘太平套装’,界外的大主顾,出一个城隍印的原价。”
“钟晓,你想问‘为什么’,对不对?”
乌长明笑了,笑得无比坦诚:
“因为长夜要完了。灯油见底,夜幕变薄,撑不过十年。老夫守了一百年,不能陪着它一起烧成灰。”
“这里的每一盏灯,每一滴油,都是老夫的‘退休金’。”
“一座将死之城的三千个魂,换界外一个‘永久编制’——”
“这买卖,你换不换?”
钟晓盯着他,忽然也笑了。
“大人,我给您算笔账。”
“两万六千个魂,五十年,每旬一车,风雨无阻——这运力,这仓储,这保密,比收魂科全员上街抓人难十倍。”
“您一个人,干不成。”
“上头有人收您的货,下头有人替您押运,账上有人替您做平——收魂科的档案,五十年的货运单,一张不少,一张不错,孔先生说,这叫‘教科书级的账房’。”
“所以,灯楼里,不止您一个。”
钟晓抬起手,指向那座灯山,指向大厅外沉沉的夜,一字一字:
“长夜是您的退休金。”
“可长夜里的每一个‘在编’的官——从收魂科的署理,到押运的差役长——哪一个,不在您这口锅里,分一勺油?”
“您这买卖做成了,他们怎么办?”
“跟我混,大人。”
“天亮了,编制清零——这话您糊弄鬼可以。”
“阴律第六十三条,‘旧夜官吏,考绩百年无过者,平转地府,官升半级’。”
“您把这一条,藏了多少年?”
大厅里,死一样的静。
乌长明脸上的从容,第一次,裂开了一道缝。
“……你从哪儿,看到六十三条的?”
“您猜。”钟晓晃了晃手里的工牌,“现在,我是有权限的。”
就在这时——
咚。
大厅的门,被敲响了。
不轻不重,不疾不徐,敲了三下。
满堂的差役齐齐变色。乌长明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换上那副标准的、量过角度的笑,亲自走过去,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一身黑衣,撑一把黑伞。伞面上,落着这座城市没有的雨。
那人收了伞,抖了抖水,抬起头,冲大厅里的一切,露出了一个和气的、生意人的笑。
“久等。”
“界外伞行,验货执事。”
他一步跨进门内,目光扫过千灯,扫过灯山,最后,精准地,落在钟晓身上。
眉毛微微一挑。
“咦。”
“九号角。”
“活的,成色还这么好。”
伞先生笑吟吟地,冲钟晓拱了拱手:
“小师傅,眼熟啊。”
“夜市上,乌记命铺——”
“听说过你。”
“开个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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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交割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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