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岂能言说不悔

九重乾坤印香阶,十二楼台拥广殿。

冷香冰鉴中,天子显露出疲惫,微微咳喘,挥手叫近臣走近:“我近来多梦……总见他跃马横刀,和高手对决,为……我杀敌,锋芒毕露,来去自由。你说,他还怨我吗?”

近臣一句话不带说错:“圣人清楚,他不是那样的人。”

天子沉默。

近臣复言:“皇后心性坚韧,兼修文武,知晓君臣道理,于大义出发,必不会怨恨圣人。”

“而褚临璟,褚公子爱恨分明,圣人先是背信失约,后又间接废他武功,”近臣面上无波,“又何必多问。”

天子闭眼。

“你还记得他的模样吗?”

“跃马登堂,怎会忘却。”近臣俯首,“圣人想必也不会忘。”

“阿故刚从朔州回京,便又要走,既不给我仔细看他的机会,也不愿与我再共处一室。时日久了,我只得追寻他过去的样子,他依旧年轻,却也不给我任何挽回的余地。”

朝京北宸间,天子在践祚时就赋予皇后同等的权力,在他苦心创造的难得平等关系里,天子没有资格命令良人停留。

天子抚过描金绘彩的书信,端正的字块中夹着两行飘逸的小注。

“罢了,蒯卿,你继续。”

“圣人有此梦,便是在回忆过去的美好。”蒯兕面不改色,“皇后风骨如此,强留未必是好事。届时你怪他轻狂,他恨你反复。只会消磨情分。”

天子:“你在劝我放弃?”

蒯兕很轻地摇头:“圣人,他日史书工笔,会记载帝后恩爱,彼此专情。您若放手,就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了。”

“为全皇后英明,为保储君稳固,为众多牺牲,你不能放手。”蒯兕又进了一步,“但圣人得容褚公子放手。若不然,只怕再理性也会生恨。”

天子,他不是不爱你了,他只是不能再去爱你。有的事情不能发生,一旦出现,就没有转圜的机会。

“他怪我杀了万稹。”天子掩面,“若我做的再完美一些,若我在他们认识前就动手,一切是否会不同?或者,我留万稹一条命?”

蒯兕:“圣人!崇山王是为天子挡剑,伤势过重而亡。而且,崇山王谋逆,如此已经是好结局了。”

“是我先背叛的太平宴。”天子没顾臣子的激动,很是平静,“露处万般寒,景继千寻真。阿故说我们这太平宴可厉害了,世上有千千万万的痴人,我们就占了一大半。”

露处万般寒,景继千寻真。此为太平宴,当取天地剑。

现在来看,是全部。

“万稹走的不亏。他有阿故想着他,他有巍州维护他,我在他面前已然是个失败者。若他突然又活……他真幸运。”

天子苦笑:“阿故不想见我,我愿意一直等。蒯卿,他或许愿意给你个面子。”

褚临璟确实给了蒯兕面子,一人两马,在城外古亭等候。蒯兕带着人赶来,正有春风徐徐吹过,吹起人腰侧金红丝绦和背上宝剑的剑穗。仿佛迟来片刻,依旧年轻的侠客便会伴着风立刻不见。

褚临璟将众多佩刀绑到其中一匹黑骊身上,又折了柳枝搭身旁,他说:“既是离别,需折柳相送,我自己折了,蒯先生不必费力。”

叫蒯先生,不称蒯大人。

“皇后欲往何处?”蒯兕直觉不好。

褚临璟朗声道:“我往泰山预备封礼,结束后再去各州巡查。”

蒯大人已是疲惫,隔着桥问:“侠客又欲往何处?”

“往来处,往去处,往风波不平处,”褚临璟佩剑熠熠生辉,“你去告诉韩起洵,就说:我是我,你还是你吗?”

蒯兕明白他指的是天子已经不是褚临璟爱的那个样子。

“山河破碎,正需要我。让那些殿陛之内的禽兽傀儡去陪他情深吧。”褚临璟半松发冠,将盘起的马尾扯出,从端庄方正的殿上君成了四野客,他只觉得畅快,“待我出朝京道,四海深情,亲友如故。蒯先生,这才是值得高兴的地方。”

蒯兕衣裳沾泪:“只盼公子莫要自伤,崇山王惟愿公子平安,若公子早去见他,怕是鬼魂也要断肠。”

他是谋臣,算尽人心权力,但他也决定不了那些汹涌热烈的真情。

“万稹还希望巍州平安。”褚临璟摸着两匹宝驹的头,“你看,现在正是有芦蒿有河豚的时候,我不该辜负他的期待。”

褚临璟:“蒯先生,我初来朝京时放过狠话,你还记得吗?”

“记得,”蒯兕接着拭泪,良久道,“不敢忘却。”

“我说,我才不要向人间险恶低头。你们拿过来人的口吻显示高明,认为这是徒劳无功。若你们真如此想,难道还不许我去展现愚昧,来衬托你们的正确吗?”

褚临璟安抚急切的两匹爱马,平静问道:“如今,我又要去做,不知先生可有评价?”

“……”

“我知道了,先生还是那么想,一来觉得不值,二来觉得傲慢。”褚临璟牵马走近,轻声讲着。

“没有人知道,笔墨里写你在泰山,在北宸殿。不划算。”蒯兕知道他们分辩不出胜负,却莫名感觉无力。

本该无力的却浑身都是力气。

“没人知道就没人知道。”褚临璟没犹豫,“又不是做给人看的,只愿我永远有这份心就好,等哪天老了死了,回头一看,我还骑着马,往有光的地方跑,那多好。”

听到死字,蒯兕不自觉抖了一下。

“还有再见的机会吗?”蒯兕不顾维持自己老谋深算的形象,抓住缰绳,企图从褚临璟身上找到一点犹豫,可他没找到。

褚临璟掩上白蹄乌骓湿漉漉的眼,没回答,“我走了,不必送。”

侠客风风火火,打马过城门。

恍若从前。

蒯兕见人远去,醒悟过来,从喉咙中挤出声音:“不可摧折——”

“我当时就想说——”

话飘在了风里。

消息传至广殿,天子屏蔽左右,泣不成声,紧握着旧信独自伤痛。

“载君渡河,与君归和。河无波澜,我心涌之,畔无廖芷,我心畅之……”

“我心感之,不忍分之……”天子难掩嚎啕,“阿故,阿故——”

泪满长案,直至天暗。

如若可以,天子愿意吞下自己蔓延的妒忌和骨血中对外姓王侯的冷情,作褚临璟欣赏的人,至少,不使生厌。

此后,只要有时间,天子便往文苑承明堂独坐。

画卷铺陈,长长拖满青金石板,高高挂满雕梁栏杆,上有各州的山水风物,诗句好文。皆褚临璟行过遇过的好景色。

天子见不到良人,遂细细修补,不求全部还原,只图还能留存。

“皇后有幅松山新雪图未补完,晾在堂前。”舍人直言,“睹物思人,怕是不好。”

蒯兕:“总比没念想强,伤心人伤心事。”

“我浅薄之见,总觉得圣人并不后悔对崇山王下死手,只是他低估了皇后对崇山王的敬重,以及,亲自暴露出自己不择手段的狰狞一面。”

“哪里是浅见,你说的很对。”

“还有,圣人已经下令修建陵园。”舍人腰间系有铁书刀,“身后名,视死犹如生。圣人不问问皇后愿意吗?”

“问过了,”权臣叹气,人会在后悔时痛苦,亦会让其久久折磨自己,“皇后愿意,他不是不爱圣人,只是做不到毫无芥蒂。”

圣人登基时正当壮年,握着褚临璟的手,满心都是动力,和朝中士族战斗,和宗室顽固战斗,等到朝中士族们再也翻不动任何水花,等大局已定,天子眉飞色舞,喜不自禁,不顾前朝旧事,分权共享。

权臣嘱咐:“外边消息不能落下,且仔细通传。”

过十载,巍州告急,水淹城池,敌军趁乱北上抢掠。事发突然,各地兵士不及支援,幸有众义士赶救。城墙未倒,巍州仍存。战死的一众将士因秋汛落入巍水,尸骨不可寻。褚临璟,也在其间。

天子恸哭,大悲。

天子已不知晨昏,翻出昔年手信,恍惚间见得故人:“阿故,你的洵郎知道错了,你且等等他。”

褚临璟弯起好看的眉,搭着刚得的好刀,呼唤道:“洵郎,给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刀气!”

刀气似新竹绷紧而放,细密不透风,全是少年人的胆魄。

使累后,他的阿故抱着仪刀,侧身倒在锦绣云毯里,压着一边长发,铺着一边驹尾,日光移动,把刀的影子印在地上,天子急匆匆地打扇去遮。

侠客正当好眠。

秀气坚毅的面容长在天子心上。天子没忍住笑道:“只怕有一天,你带着刀行侠仗义去,不要我了。”

“那不能。”褚临璟梦中回他,许诺道,“还是要的。若有分别,我当飞驰纵马,横山越江,方得见你。”

一语成谶。

天子见到的是满身锋芒,担心他孤独,患得患失的褚临璟,眉目是难得的温柔,身量犹小,没有携带武器没有心系责任,最叫人高兴的是,没有裂隙横亘在他们之间。

更准确一点,没有褚临璟固执划出的裂隙。

他朝不惑的天子伸手。

“洵郎白发比黑发多了。”

“洵郎为何哭成这样?可有谁欺负你?”

近侍惊觉天子内含的疯癫失态,他见天子朝虚空中抓紧拥抱。

死如生,既未有尸体,那陵寝中也只得有圣人孤零零的骨,去思念哀泣另半边魂。

“你不是故意失约的,我知道,我的阿故善良勇敢,只是,埋骨他处,我要如何在死后护你周全?我该去哪里找你?”天子抱不到实处,“秋水冷,习武尚且手寒,冻到骨子里可怎么好。”

百天后天子崩于文苑,谥号景。这位最后的中兴之主是难得的专情,从齐王做到天子,唯有一位夫君,哪怕是在以深情闻名的老韩家也算独一份。

不过,天子去后,过继的新主年少,权臣宦官以及外戚纷纷秉政上位,连带着本就刚平的世道又掀起了兵戈烟尘。

初,帝为齐王,封璟永安郡公,尚书仆射,加封侍中。三月,封齐王后,又三年,为皇后。帝爱甚,专情至终……十三年秋,后于巍州薨逝,帝痛哭于庭,不能自己。是冬,帝崩于承明宫,呼后一旦夜,声微泣泪不能止……同葬睦陵。

看不清面容的舍人手书文字,笔写刀改。简牍上的字在模糊,可内容深深地刻入惊梦人的脑海中。

道人惊醒,冷汗披肩,久久不能言语。

山谷刮起风,他知道,该下山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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