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朦胧,巍州道蜿蜒直下,青年从暮色里徐徐走来,牵着匹骊驹,浑不惧开春的冷雨,任由一边袖袍和发梢沾染水汽,而落在驿道上的每一步用力都很是讲究,一路行来,偏淡色的长靴衣摆愣是找不到泥点。
武功必是不差。
凉亭内,府中郎将松了好大一口气,带着人迎上去,接了缰绳。
府官撑着伞问好:“褚公子。”
褚临璟回礼,一行人见过,因着雨势转大,便往驿站暂避。
郎将与褚临璟相识,到驿站前自是先去安排马匹和后续行程,便介绍道:“这位是先前军中的谘议参军,如今安稳,回府调度。”
“原是薛伯闻薛参军。”褚临璟行走江湖时亦有耳闻,薛参军智勇,多番识破南贼奸计,救将士们于水火,是当世俊杰。
“公子不必如此,要论起来,若不是您当时仗义果敢,领将军府属官一路北上,朝谒天子门、仗言文官署、力战虎贲卫,哪还有如今的重山侯府府,更别提巍州的安稳了。于情于理,该是我等先拜。”薛伯闻郑重又施一礼,随行文武亦是随同。
褚临璟叹道:“皆巍州将士与将军拼杀之功,参军过誉了。”
郎将知道他们这些文人要真论起事来是不分场合时间的,也忙拦住虚礼。
等安稳落座,看清了相貌,府官更是暗自惊叹,他早听闻褚少庄主不仅武艺高强,文才不俗,相貌也是一等一的俊俏。今日一见,便觉得传闻已经很谦虚了。
但见剑眉入鬓,眼神锐利。
薛伯闻感慨良多。
自是:跃马登明堂,风骨犹不忘。一剑胆气唱,关山兀自长。
就是这样的人物,为着他们,日奔夜赶,携着赐死守边主将的诏书,直言入朝,惊动朝野江湖。
当今天下南陲异人时常犯边,万家三代将军接力守关,无有过错。四十年前朝野动荡,异姓王侯作乱,幸得班丞相平定,后约定异姓不为王,一边支援平叛一边守关的万家受牵连削了巍州王位,迁巍州重山侯。二十多年前,第二任将军因箭伤发作去世,除侯位。只余将军之衔。
这本也没什么,万家将军并非是为王侯之位而尽职,只是从法理上失去了巍州的领军权,这一失让州内有心人抓住了机会。大肆谣言,戒断粮草,败坏名声,给守军添乱添堵,甚至勾结南异,出卖情报。山高路远,朝中早忌惮将军府在巍州的威望,又得到诬告万将军谋反勾结的密信,刚好趁此机会派天使来发了纸赐死的诏书,打算彻底消灭隐患。
恰逢南异来扰,万稹坐镇重山关,内忧外患,自顾不暇。属下悲愤,几欲杀天使泄愤。褚临璟及时拦住,当下就决定让万稹继续守关,就当没收到过诏书。他来不及收拾,跨上千里马,把明黄的旨意往怀里一揣,从巍州古道直奔朝京。
待将南异打垮,直捣老巢后,万稹收到了第二份旨意,被封重山侯,领巍州牧。巍州的地方奸贼也只得束手就擒。
自庙堂而泄的事迹传遍了南北,言说褚如故现身当朝,一袭素衫白袍,端得是一番铮铮傲骨,浑然不惧死。陈言功过利弊,直言不实,文臣细思有理。力战羽林虎贲,以一当十,武官信服。齐王连连称赞,知是庙堂错怪忠良,加官厚赏等自是不必说。
此行褚临璟并非势单力薄,众人只是看到了他一人,却不知一路上江湖子弟的护送,到达朝京后,班相后人收集的证据,还有世家七贵行的方便。不然他一介白身,就算冒顶着府属官长史的头衔,也断乎得不到机会面见齐王。
褚临璟强调千遍万遍也没用,世人更愿意去勾画一人之勇,毕竟流传广,都爱听。
薛伯闻一双眼睛里透着温和,亲手斟茶,笑道:“月前侯爷收到信,十分高兴,带着大家又是打扫院子又是平整土地,也就这几天去巡视南边大营稍微安生。”
食中指轻点桌面三下,褚临璟接过茶盏坦言:“倒是我此行打扰了。”
“怎会,不妨事的,”薛伯闻边劝茶边说笑,“侯爷和府中上下都盼着褚公子早到,要是多住些时日,或是就长住下来,那再好不过。”
褚临璟取下配剑,喝了两口热茶,听懂薛参军有意帮万稹试探,只是含糊过去:“却有要事叨扰。巍州风景秀美,若得闲了,自是常来探访。”
“公子不必多心,我等也非那迂腐不通事理的呆子。”薛伯闻把袖子一挽,生生做出江湖派头,摇头晃脑,“您与侯爷不必遮掩,咱们争取来春订婚,过一年再把事给办了。一段佳话啊——”
褚临璟:“……”
郎将探头:“听驿里人说,过一阵雨会停,我们届时从主路回府,已经给府里递信了,没准侯爷巡大营回来刚好能收到。”
郎将搓手:“褚公子,你别怪我多嘴,我是不懂江湖上的事的,只是都传遍了,再捂着耳朵也不像话,都说你已经得了天下第一剑并‘天匮’残章。”
“不瞒将军你说,这也是我南下的缘故之一。”褚临璟状似无奈,“躲会儿清净。”
“全赖江湖威望,不战而胜,举办大会的道长直接就把名剑丢给我。那‘天匮’贵重,我收下也不是,给人也难做。已由班修武班文士出面,在北苑存放,有想参悟观摩的可自去。”
“很是。”薛伯闻点头续茶。
“侯爷近来身体如何?”
郎将认真道:“还是老样子,不过得知公子要来,心情好的不行,毛病也轻多了。”
重山侯守南镇多年,在地方威望极高,百姓知道他用兵好,练兵也好,但不广为人知的是,万稹身有要命的顽疾,此前战事未平,靠自己和药吊着,倒也看不出破绽。
褚临璟摇头正色:“我亦为此而来,我切过你家侯爷的脉,此番出去有机遇在身,遇到了位高人,他听我描述竟不觉得为难,只说这和他之前的病有共通处,想是能救。给了我药方古章。”
郎将变色:“真的?”
薛伯闻哐当一声给青瓷茶盏扫到地上,霎时间红了眼眶,若非褚临璟眼疾手快,这位年纪相仿的参军就又要行礼感谢,顿首再拜。
“古方只是笼统大概,真要用还需斟酌。我同怀橘津的班文士约好,他再去拜访,我先往巍州来。”
“好消息是路上走江湖渠道,他已将修改后的方子传给我了。”褚临璟拾起并未碎裂的茶盏,将文弱的薛伯闻按回长凳,这个文弱是针对扫个瓷器都扫不碎来说的。
又聊了会儿侯爷的药方和自己一路的见闻,褚临璟一看,满屋的热切和洗耳恭听。药方他知道,对侯府来说很重要,见闻纯属打发时间,难为这群官爷们也如此热情。
远远的,有打马声传来,连着雨后的水洼和见晴的山岗,似乎都要被撞碎推开。
出门一望,队列整齐的马阵袭来,确是重山侯不顾疲惫,快马赶来。
重山侯万稹为人沉稳,刚毅正直,品貌不凡,完全可以拿出去直接当选官相貌的典范,一双眼睛生的极好。
此时万稹却顾不得稳重,越身下马,将人抱个满怀,犹嫌不足,竟是连转了两圈才肯松手。
“君侯安泰?”褚临璟略带笑意,眉眼上挑。
“瘦了。”他说,揽住心上人的背,“虽是春日,下晚凉的很,淋雨受寒了可怎么好。”说着回头打开马后包裹,取出黑青色大氅,“打的狼毛,知道你不喜色重,请绣工滚了边压了色。”
万稹抖开大氅,将褚临璟裹进去,脸上露出笑来:“很合适。”
“我可不容易生病。”褚临璟顺手摸了两把重山侯的良驹,乌黑亮丽的鬃毛,“我猜到了,你换着马一路赶来。”白蹄乌骓马叫了两声,抖着脑袋,像是认同。
“我挺高兴的。”褚临璟向来不喜欢扫兴,也不愿说些客气的辛苦,他抓着万稹的腕甲,触手生凉,拽了拽,“你的病有救了。”
万稹怕褚临璟冰着,拢着他手道:“不着急,我带了外衣,驿馆捂干的衣服穿着不舒服,你且去换上一换。”
像是没听见一样。
半甲穿在身上其实更难受,炎了热的紧,凉了冻的慌。
“有古方专治顽毒,你的症状很像,先请大夫来看上一看。”
褚临璟招呼郎将:“快走,别管你家侯爷,久病的人讳医的很,怕是不信我们。”
“哎呀,”万稹箍住人,又软了几分,故意扯自己博取同情,“如故就当是等我如何,我这一路跑,进去换常服,回去也快。”
此招非常管用。
薛伯闻杵在门口,眼见着两人进去又出来,因着都不是扭捏犹豫的性子,换衣服没耽误多长时间。
“解了又系的,也不嫌麻烦。”褚临璟率先冲出来,拎着他的包裹。
黑骊驹在马棚里吃好喝好,叫着示意主人。
“快去请大夫进府,”褚临璟翻身上马,新衣边袖逶迤在马侧,浮光如河浪一般层层涌动,他瞥见雨后的晴朗,兴致上来,接着喊道:“我们的重山侯要长命百岁——”
说着便领先跑马,不用马鞭,大腿只微微发力,率先冲了出去,风也没他自由。
万稹反应不慢,跟着上马。
郎将和道:“百岁——”
“还有健健康康——”
常来的大夫细细看过抄本,同样激动,症状对的上,且方子中的药材都不算罕见,找起来也不麻烦。
诊脉,下针,抓药,重山侯府灯火通明。
大夫们预备住上两晚,查看药效,顺便研究古方摹本。
府内遂摆了两大桌好菜,一排犒劳换班的将士,一排给大夫们热着。
万稹自领着褚临璟在厅内摆了一小桌。特地选在临池靠树的花厅,有景,暖和。巍州湿气重,白日里下过雨,晚上寒气也大。
“吃药喝不得酒,我替你喝了。”褚临璟抿了一小口,香甜醇厚,很是不俗,“你别光看我呀,吃菜。”
“你也别光顾着喝。”万稹示意,“上次没到季节,时机更不好,没让你尝到这鲈鱼脍。”
褚临璟夹了莼菜,望着万稹。
“莼鲈之思。”他心想,万大将军这是得了哪位幕僚的指点,搞得还挺文雅。
褚临璟细细尝了七八道菜,菜汤美味,回过神已是半饱,复又饮酒。他既是侠客又是文人,偏好这一杯浊物。
万稹用餐更快,这会儿迁就褚临璟,同他一并歇箸。
隔间药炉上不仅热着新药,还有祛湿活血的汤药。咕嘟咕嘟的声音混着草木味道穿堂,染得花厅垂幔与窗外杨柳晕乎乎的。
是怕褚临璟不适应时候,万稹特地吩咐熬的。
“侯爷想问我什么?”
烛火印在褚临璟眼睛里,万稹想伸手去摸,还未伸手愣是反应过来,把心思压住,坐得板正。
褚公子眨眼,潋滟的光忽闪忽暗。
“如故朝京十日,可同我说说经过。”万稹问出了煎熬多日的心里话。
褚临璟奇道:“都传遍了,侯爷是想问细节?哎,这没必要吧。”
万稹握紧拳头,他已卸甲,锋利仍在。
“那是他人口中的如故。”万稹续酒,描摹着年轻人的轮廓,烛火间,有几分缥缈,迢迢遥遥,不甚真切,“我想了解如故当时真正的险境。有没有人携恩要挟你,有没有人中途刁难你,有没有人后续扰你清静疑你做戏。这些我很难听到。”
他人之口,全是英勇无比,风姿绰绰。万稹望到的则是险境曾吞没他的爱人。
“嘶,你问到我了。”褚临璟大笑出声,利索地擒起酒杯,另一只手掩住窗,“疏理将军啊,思虑过多对养病可不好。”
万稹字疏理,取疏理而柔对应稹理而坚。
年轻人行走江湖,并未老实束好头发,因高扎而垂落的发尾随着他的步调一晃一晃,从窗棂旁晃悠到隔间药炉,半杯酒被一口闷下。
炉边小案设着各色蜜饯水果。
“莲子羹,小甑糕,莲花荷叶饼……”褚临璟挑着块小巧的糕点,咬了半边,咽完感慨,“不甜。”
万稹目光跟着褚临璟,他比少年年长,虽心性相投,互相称字确实有私心在。
“如故,你有难处。”
褚临璟点头又摇头。
“我一介白身,要叩天子门着实困难,那老天使给我指路,我便拜托班相后人替我投了拜帖给顾府。顾族长当即安排小文宴,算我和师兄共欠一个人情。进文苑打点,我把刀抵了百金,预备回庄取钱再赎,结果第二天刀就被人买走了。朝京贵人手都挺快的。”褚临璟看万稹的样子,心下微动,还是全都说了。
“在我解决完各种麻烦,准备找寄文兄汇合的时候,宫里说我冒犯齐王,罚跪了两天半。”褚临璟表示都是浮云,“齐王的意思就是朝廷的意思,不过是给他人看,要个风向。”
万稹深吸了一口气,下意识就想看有没有留伤。
吓得褚临璟酒杯一抛,差点尖叫:“讲故事呢你咋还上手!我皮糙肉厚,不过给个面子跪两天,不然那群腐儒能把我给参死。”那老天使也厚道,跪内堂给垫子,确实是为他善后,到底天威不容冒犯,无论是什么原因。
“是我无能。”万稹半点脾气都发不出来,精明的将军停手,慢慢叹气,“班文士怕是想到我就来气。”
班寄文是老班相幼子,与褚临璟情谊深厚,因功授封文苑国文士衔,很受尊重。
这位班文士是出了名的护短,不过专护他师弟,也就是褚临璟。
就着姿势,褚临璟也不捂衣摆了,拉着万稹席地而坐,“无能这个词离你八丈远。”他大手一挥,比划着,长袖生风,直接吹灭了一盏烛灯,光线暗了几分。
“你顶住压力,硬是盘活打了胜仗。要是你守不住,我便是再有理也没办法。士为知己者死,我们不讲那些。”
不是你无能,是有人太坏。
褚临璟穿着掐腰圆盘领,此时不拘礼仪坐下来,层层叠叠的衣摆堆在地上,衬得人格外好看温柔。
“刀,我有一把更好的赠你。”万稹握住褚临璟的手腕,很轻的力道。
褚临璟打断将军的话,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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