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学时都未曾如此认真,你们真要补偿补偿我。”褚临璟撞开房门,往参军郎将边上挤,“士族庞杂我有耳闻也见过,可为啥能嚣张成这样?”
薛伯闻还没等人坐下就差点被褚少侠今天束的头发给打了:“各有各的嚣张罢了,先帝当年清算了一批,齐王接着贯彻先帝的决定,很不幸,还没轮到巍州。所以,我们可以直面还没挨过打,最传统的士族们。”
褚临璟挑眉:“参军似乎很兴奋。”
见人缎发逶迤,当中一股甚至编了金红发绳。落座后发尾就长长地搭在长椅上,能闻到清爽的花草香。
薛伯闻眨眼:“哪里哪里,公子今天怎么单束一整边发?看着方便清秀,就是不算正式。”
“我走自己的路子,不去寺里听钟磬雅乐。”褚临璟见几双眼睛全盯着自己,极为淡定,“别看了,疏理喝了药马上就来吃饭。等会你们就能听他念叨了。”
“念叨什么?”亲卫喝粥,发自内心感叹道,“我们巍州用香大多是椒,再就是桂皮。褚兄弟身上兰香闻着舒服,比香囊熏香淡,那个咋形容来着?啊对,清新脱俗。”
“不愧是濠州怀橘津的文人,和我们这些糙汉子没法比,感觉比朝京的公主娘娘们还香。”
薛参军:管住嘴啊,什么跟什么啊!
褚临璟大方搭着人肩膀,给人来了一下:“你是不是想说我臭美?直说绕啥弯?这不准备去套套口风,打扮打扮总归没错。”
“再说了,有条件穿得好看打理的清爽有何不可,爱美之心人人都有啊。你不觉得我今天好看吗?”褚临璟凑近认真问到。
薛参军早些年也吃过待在一群糙汉子中的亏,注重清洁干净,马上被打为做作,还不等他辩驳,环境逼迫,他也变成了其中一员,如今褚临璟发声,他立马支持。
亲卫不带犹豫的:“非常好看。褚兄你要是女子,宫里娘娘估计就长这样——唔,参军你干什么——”
干什么?一来当今齐王为尊,天子年幼,朝京里既无公主也无娘娘。二来有前四个字就够了,后边可以不用说,我们打不过他!
薛伯闻捡起之前的话头,并精准猜测:“侯爷得念叨,今天是他替褚公子束发。”
万稹进来第一句:“我手比较生,扎发也生,如故你现在感觉紧不紧?”
众人对视,一同笑出声来。万稹听出来调侃之意,装出严肃的表情批评说不可议论主将。
属褚临璟笑得最欢:“不会的,你都问三遍了。”
笑完便安排正事,山寺里已经备好招待,今日就要交锋。
万稹也换了正式的官服,宽袍大袖,既庄重又沉稳。
好一个俏郎君,褚临璟欣赏道:“俊朗君子。”
万稹挨着人:“平时也没见你这么夸我,这会子算是发现你的审美喜好了。”
是的,褚公子自己属于风流人物,同样也偏好谦逊君子和威严长者这一类,算是爱好传统。
“打算如何?”
“自然是肆意无所忌惮。”褚临璟借山壁的细流将双手浸湿,“做人得有个性。我就喜欢深入虎穴再全身而退。”
山寺在巍州城郊东,侯府在城南,连着南大营防备外敌。是的,巍州城就建在全州最南面,而侯府更是干脆,南异人北上的第一道阻拦是巍州守关,第二道是南大营,第三道就轮到将军府,也就是现在的重山侯府。
当初选址建城,士族们便多有不满,认为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千万要小心。”万稹还没说完,人已没影。
褚临璟跃在山林间,见车架停妥,刺史协同大小官吏步行上山,未见任何异常。
下边有人打官腔称赞刺史不愧是老班相门生,褚临璟听见又觉得找到一条路,可以去拜访拜访。
老师的门生都挺厉害的,褚临璟自想到,虽未见过,但有名有姓有氏,到底还能说上两句。再不济,有闯上朝京的名头在,大多是愿意敞开大门欢迎刺头的。毕竟,不自愿有风险。
钟声空灵悠扬,预示着宴席已经散。
褚临璟从山那头赶回来,哪怕有预感,知晓必然话不投机,见到郎将的脸色还是有些心软难受。
“欺负侯府无人!”郎将憋着气。
万稹倒是淡定,拉褚临璟同席而坐,山间风大,他见过江湖上借力走岩壁的能力,按理说免不了发丝凌乱,衣袖不整。而褚临璟领扣都没移动过,重山侯再次对人的实力感到惊讶。
“姒刺史提出接管南大营,还好心帮忙搬迁修缮侯府。”万稹觉得奇怪,“除非从朝京调兵,或是她有本事联合其他州刺史围了巍州,不然怎么想也不可能让出去。”
“这么提,挺荒唐的。”薛伯闻附和,“朝京才接受重山侯,难不成又想玩夺权那一套?按理说不应该啊。可若没有齐王暗示,为何如此大胆?”
褚临璟喝了两口茶,就准备接着出门。
“又去哪?”万稹即便在思考,也关注着褚临璟。
“光想无意,我找找答案去,回来吃饭的。”
巍州城北,刺史官署。
“姒大人,有位江湖人请见,说是求巍州安稳而来,我见他气度不凡,不像谎话,特来请示。”府官持笔抱来文书,低声说到。
“江湖人?”姒刺史停笔,尚未整理出头绪。她傍晚才从山上转回官署,还有事等待处理。
府官肯定道:“是江湖人,半束了发,未戴头冠且身穿劲装。大人恕罪,我有点模糊的猜测,就先让人请进来候着了。”
“说下去。你的见解。”姒刺史见桌案已然放不下,收拾着为新文书腾地方。
“那江湖人衣摆绣了绛红并青绿的云气纹,绝非一般人士。再加上近来发生的事,能出现在巍州的,只有……”
姒刺史见府官已经给出答案,点头说:“那便请进来吧。”
姒刺史又叫住自己带出来的府官:“拿点水果点心,不然不好待客。”
巍州刺史是位女子,系老班相门生,入文苑进修时尚未及笄,班相离朝近十八年,昔年学子也成了高官。
老班相主张平等,男可为官,女亦可,选官重德重行,多有教导,先帝与齐王都将此贯彻,不曾更改。
当然,初期有很多人反对,老班相就亲自带百来名女官进尚书府太尉府学习,并一一处理反对的声音。
因为老班相有权势,威望大,没有势力愿意挑战这份权威,便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冷眼瞅着希望能赶紧出现闹剧,证明他们是对的,老班相是异端。最后再表示人难免不会犯错,给班相个面子,替他找理由开脱。
只是有两点违背了他们的预期。第一,女官们能力并不逊色。第二,当权者都是异端。
是的,在士族世家眼中,先帝、齐王、老班相,有一个算一个,多少沾点。
等引人进来,刺史长舒了口气,不得不称赞老丞相教出来的学生,不论长相,就看气质也是芝兰玉树般。早听闻,恩相的两位学生文武冠绝古今,有传言时已经不觉得是假,真见到人更觉无误。
有阿衡在,怀橘津是个滋润文脉,培养贤才的好地方。
褚临璟拱手:“刺史大人曾为班相门生,璟于理该称一声先生。”
刺史推果盘,笑得克制:“褚公子是阿衡的学生,不必客气。说句冒昧的话,若公子入朝,我们算天然的同盟。”
褚临璟笑而不语,爽快地接橘子。
“公子云游四方,可知老阿衡近况如何?”刺史很是关心,老班相选择濠州隐居,朝事繁忙,她们少有机会探望。
褚临璟:“老师精神不减,忙于垂钓,时不时养养花种种菜。日子过得很好。”
“那便好,那便好。”刺史将文书挪开,推点心盘,“官署新建,若有怠慢之处,公子见谅。”
“怎会,新茶鲜果,刺史是拿对老师的态度待我,我倒是沾光。”褚临璟等着刺史发问。刺史没有特地在花厅见客,反倒是不见外,直接在办公书房摆茶水。
“丞相公子如何?”
“主持门中事务。”
沉默片刻。
姒刺史最后问:“褚公子如何?”
“想巍州平安。”
褚临璟不喜欢拐弯抹角:“大人,巍州士族并不想看到重山侯势大,想借你手见两败俱伤,无论结果如何,大人你都会被拿来顶罪,何苦给他们作刀?”
“老师若知大人此举,必定苦痛。”褚临璟剥橘子。
姒刺史面无表情:“公子所言的安稳,是巍州万家的安稳。而我自出朝京,唯求朝京道之于巍州的稳定。如果重山侯能主动交出兵权政权,他依旧是侯爷,我自会去处理那些蠹虫士族。”
“可他不能,按先后顺序,最好的办法就是我与士族联合,先除去他。”
褚临璟喝茶:“听上去大人是独自作战,且不准备回头。”
“因为不能回头。”刺史脱口而出,似乎含在嘴中,等待良久,“我既然说出来,便不怕任何人知道。”
“老丞相知道,只会赞同。”刺史加重语气,“公子久在江湖,想的未免有些少。巍州到底是根刺,不论我成功还是失败,朝京都不会有任何损失。以小博大,怎能轻易放弃。”
姒刺史冷笑:“我行到此处,同样也不在意后路。”
褚临璟一下子明白了,敛了随意潇洒:“齐王未准。”此风险极大。
姒刺史不笑了:“不过又是一场形式。”
“大人有取舍便是了。”褚临璟有些可惜,“我虽远离朝堂,却晓得静如棋死。”
还没可惜完,刺史又想起另一桩事。
“公子,本官送你一份好意。”刺史用极快的语速讲道,“待巍州事情结束,请你赶快赶回濠州,到阿衡身边去,朝中任何命令都不要接,谁来都别见。到时候便知缘由。以阿衡爱重你之心,定会相护。”
褚临璟十分诧异:“大人在说些什么?”
“美人不分男女。”刺史皱眉,“公子可知,若非你动作迅速,只怕不能离开朝京。”
刺史又言:“褚公子,你在朝京一共十日。前两日递拜帖访世家。第三日上殿陈述。四日休息。五六七日受诏居承明。八日替重山侯进北宸听封。九日人定离开班府。可对?”
“确是无误。”
“公子,若非南异投降还有要务,以及……没有料到你行动果决,别说朝京,你可能连宫门都迈不出去。”
诶,这个完全可以,褚临璟心说,莫说宫门,你就是放一队虎贲精锐我照样能来去自如。
但这句话还有别的意思。
褚临璟心里说不好:“大人是说……那位?”
“是的,而且我料定公子绝不会同意。”刺史纯站在长辈方思考,按班相识人断事的经验推断。
褚临璟这一身动作起来极为潇洒飘逸:“先谢过大人,”
“还有,公子是一定要站在重山侯府阵营里?”
“我想做对的事情。”褚临璟起身,“谈不上站在谁那一方,不过按刺史大人的逻辑来,是的,我目前属于重山侯府。”
姒刺史没见过这么直白的:“那公子还是少掺和,我敬重阿衡,他的学生我也会关照留心,可有些事情不能谈情感。哪怕你是他的学生,我也不留情面。”
“大人没提醒我前放这个狠话还有说服力。”褚临璟给橘子皮堆一块,“现在没了,按大人的意思,朝京有大人物对我有点意思,刺史远在巍州,我近期也没乱跑,哎,不就只能是刺史顶头的大王了吗?”
褚临璟摆笑脸:“刺史要如何不给我留情面?”
这破孩子,端着清风霁月的样子,也能耍泼皮无赖!姒刺史咬牙,收果盘,不放心又转回提醒上:“天威天恩难测,再小心谨慎也不为过。”
褚临璟面上依旧是无所谓的态度,看上去并未将刺史的话听进去,实际上大脑转得飞快。
齐王,位高权重,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当天子是迟早的事。
褚临璟对于这位大王的印象停留在文宴上,当时隔着琉璃五彩珠帘和高高两层台阶,齐王很有耐心地问他闯殿缘由,虽然平和,但大有答的不妥直接推出去的砍头的意思。
然后他抬头解释。
齐王沉默了半晌,请他起身落座,给了辩解的机会。
嘶,我还以为是被我犀利的言语给打动了呢。褚临璟转过小巷,很巧,背阴的长巷较为偏僻,几乎无人。
得益于老班相的高标准高要求,褚临璟和师兄班寄文都对一心多用颇有心得,虽然褚临璟是为了偷懒摸鱼,但结果都差不多,算是锻炼成功。
褚临璟曾有过闯阵的经历,一边算卦象,一边力战三位高手,此次经历助长了年轻人本就嚣张的气焰,直到现在,自信过分的侠客还没吃到亏。
所以在抽丝般寻找可疑之处时,褚临璟的身体亦能敏锐地意识到危险,有罡风自左后方砸来。
身随心动。
“好拳。”褚临璟足靴点墙,擦过冲拳,偏头并指反攻偷袭者。
一拳不中,袭击的清秀女侠已知没有机会,边拂掌边退。
褚临璟指法跟着名家学过一点,其中两招用得得心应手,截脉和点指。截脉断人劲力,点指主打进不防守。
褚临璟瞬间的爆发不仅速度快,力气也大,即便接触点只有两指尖,也不是能轻易拦住的。女侠甩出短兵,硬接后发现不妙。
短刃以刁钻的角度振飞没入石墙,女侠持刃的手腕则不自觉地颤抖。
“很好的势头,再多练练,我想南武林拳脚又能振兴。”褚临璟指点道,“千金买骨,燕昭王修筑黄金台。寓意很好,我很喜欢这个成语。”
“不过,我不喜欢纵横江湖的千金买骨堂。”褚临璟随身带有应急的丸药,此刻翻出一小瓶,又找出几张薄贴,“你们堂主不爱惜人才,有些明知杀不了打不过还遣人来添伤。”
“你有内伤,这个拿去用温水化开内服,薄贴外敷。”
女侠左手扶右手,犹豫着接过好意,问:“不杀我?”
褚临璟整理好袖袋:“唉,他们派你来印证我的话是否成立。荒唐啊。我能怎么办呢?只好作个随心随性的人了。”
“好姑娘,你回去吧。”褚临璟提醒别忘拔短刃,无奈敲了敲自己额角,“回去更新一下,就说褚临璟反悔了,来者不用死了。”大家放心大胆地来,千万别错过重山侯府点卯应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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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美人不分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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