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自活为齐王幕僚。正三品宾客,单论实权远在身为州刺史的姒君之上。
朝京殿中,在齐王班底横亘文苑之上的当下,属蒯兕为众宾客之首,余下第二便是元自活。元大人不可不谓神气。
可以说,元自活很久没有多番为难,左右使不上劲的体验了。
元自活比褚临璟要早到巍州,冷眼瞅着,准备坐等赢家诞生。不过,无论是凭良心还是实际出发,他都希望万稹是那个赢家。只是他坐到一半,馆驿来报,说褚临璟赶着抵达侯府,朝京又飞来书信,说务必仔细照顾看护褚临璟。
姒刺史虽同为齐王下属,但她离京的早,也不属于齐王心腹,自然随时有人刺探。她前脚给褚临璟透底,后脚千金堂就分出人马,同在巍州就隔了几条街的元自活自然立刻就得了消息。
在别院喝茶冷眼瞅着姒君作为的元自活啧了三声,他离京前特去见了太尉蒯兕,当时不以为然,却不想是有道理在里边的。
蒯兕并未参加文宴。不过这些时日,先是齐王坦言表示爱慕顺便问计,又是各处或真或假的猜测,也已对身处浪潮中心的褚临璟有了粗浅的了解。
“如景之的历,有敛锋遗风。更容仪恭美,有荆楚声气。”蒯兕背手,复述着各处的描述,想象着文宴上的胆大疏狂惊才绝艳的人。
“绝色。”蒯兕概括。
元自活给出定论:“要是只有这一点便好拿捏了,何须你我商讨对策?可惜啊。”
“若他真是空有皮囊的美人,哪里会有这一出。”蒯兕颇有无奈之意,还有感慨身边人识人断人本事不强的惆怅,“大王属意寻常人等,自是由王府出面,或是明或是暗,接到府里就没有不成的事。难就难在他自己有本领有本事。”
更兼为老班相学生,是一定秉持着君子修心,不可摧折的。
元自活应声:“而且这类人最是清高不过,我文宴上看得清楚,纵使大王位高权重,怕是也落不到好。且等我回京,设计点风月情调,慢慢周旋。”
“只怕不成。”蒯兕疑虑,摸了把长须,神色不善,“你且先去看姒君如何为之。买骨堂我在朔州另有交代,千金堂随你调动,只一样注意,前边褚临璟匆匆离京,恐怕会南下再往巍州,若真有此事,你先别轻举妄动。”
元自活轻轻放下茶碗:“哦?难不成我还能叫一个孩子给我拿捏住?”
“你先为大王处理好朔州罢了。”元自活若有所思,“等朔州卢压过朔州熊,自有你我算计的地方。”
而此刻,褚临璟就让他品尝到了久违的受制于人。是真正意义上的受制于人。
自褚临璟冲出,一切都走向他不曾想过的另一条路,且是一路狂奔。
千金堂的刺客说到底都是刺客,擅长和专攻的都是打出其不意,最差便是堆人数。实在难有正面迎战高手的机会。
可元自活没料到,褚临璟是高手中的高手,不能拿惯性思考。
一般来说,你就是天大的高手,人一多不就应该左右难以抵挡,最后被按手按脚拿下了吗?你这样灵活地来回穿巡是正常的吗?
人飞掠进宽阔的场地,刀光挥得规矩但每一招都能瞬间撕裂包围的圈点,千金堂的刺客在他刀柄下挨个闷声倒下,再起不能。
雨有往小了下的趋势。
见前边同僚被拍倒,后边人便知不可进刀光范围,遂眼神示意,先乱招式,不求一齐擒拿,但求打乱运气。
褚临璟竖刀猛劈,刀风掀翻挡路者的蓑衣,再往下就是血肉模糊了。对峙二人同时心里一紧,终究是褚临璟不知道第几次收力窜去另一处包围多的点。
元自活眼看着一群人围上去,又眼看着一圈人被迫一退再退,给中心全让出来,叫褚临璟甚至有空检查刀鞘上的雕花纹路有没有被刮花,心里直犯嘀咕。
他这里还在嘀咕,再一抬眼,褚临璟就到眼前了。
褚临璟行云流水,勾刀擒人:“大人,话就不必多说,请往侯府一趟吧。”
只那么轻轻一搭,元自活却感受到大到难以抵抗的力牵制着自己。
元自活梗着脖子,依旧很有涵养:“公子直取本官,是来前就有谋划的还是临时起意?”
可悲的是,即便反被擒拿,元自活的第一反应是虽然褚临璟速度快,反应强,但也有可控制的地方。他惯用右手,刀出鞘可防,观其打斗,左侧几乎不做防备。
“我想,大人既支持万稹,那必然愿意同忧患,侯府扫榻相迎。千金堂众人自也不会不顾大人性命,私自行动。”
元自活要为朝中齐王张目,于是他边受人挟持边思虑:“我倒想相助,只怕……”
褚临璟表示啥都听不见,长腿迈开,抹了一把脸上溅到的雨水,戏谑道:“你们临时堂主已在我手,收拾兵器,带好伤员,现在跟我走吧。”
依旧不算小的雨冲着所有人袭来,齐王宾客也要淋上一路。
元自活被按着肩膀,架着刀,挪出别院。
“大人,您怎可独避雨外?”褚临璟轻飘飘地问,刀愣是动都没动过。
元自活停了几步,望着人深色的眼睛,深色的长发,喉咙间又挤出话来,他说:“你就是懒得撑伞!”
褚临璟失笑:“大人果真机敏,这都能看出来。”
“大人轻慢于我,我性格不好,爱计较。此时若不出气,久久积攒,”褚临璟手中勒紧,“到时候就不是出口气那么简单了。”
元自活好悬没咬自己一口,他一个重臣,素日再眼高也能摆出一视同仁的架势。到了褚临璟这里,反而叫人看出问题来了。
“大人的客气假的很,言语间又是敷衍又是试探的。不像是对一介白衣,”褚临璟转刀,“像是对正受恩宠的……嗯,我得换个词。”
“我从不自轻自贱,你把我归到佞幸范畴中去,我还能让你有伞打?淋着吧你。”
元自活被勒的不顾面子,嗷嗷叫,老实交代:“真没有,唉,好吧,公子——但凡见过公子的,断不会再有此种揣测。是本官傲慢自欺,与公子不相干。”
褚临璟忽然起了玩心,他故意低声:“诶,大人恐怕不知道吧,像齐王那样端正俊朗我是不太喜欢的,大人这样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我也不爱。可怜一点,娇气一点的,我觉得甚好。”
元自活好悬没给自己背过气:“公子莫要戏弄!你一个读书明史的,怎可,怎能——”
若此时能交谈,想来元宾客和姒刺史就有很多感悟可说。
侯府亲卫得了信带人前往别院。
万稹眼神示意亲兵:“既是如此,大人请吧。”
元大人活像被捉住七寸的蛇,在绞紧与装死之间选择装死,重山侯一没有口实可托,二属于地方根深蒂固的势力,他此时只得认命。
万稹自是非常自然地擦拭褚临璟脸上的水痕,又皱着眉头接过刀,刀鞘以及玉带,要带人去更衣。
“这么大的雨,你就不知道躲一下。真要冻病了,回头就是我俩一起当病号了。你还笑,多少听听我的话,就当心疼心疼我。”
举止亲昵非常。
落在元自活眼中,这位重臣大叫:“不好!”
还不等他再言语,再体会话中的示弱与矫揉,亲卫带着人就给他请下去了。
褚临璟往内堂宽衣,隔着屏风听万稹布局。
“以烧塌的高楼为界,我以派出府兵保护城中百姓撤离,不让城北受牵连。薛伯闻自请入官署,为我调兵之举请罪,明说一定会被扣下关押。再三让我按耐住,不要立刻发兵。”
薛伯闻这招,叫入虎穴狼窝引地动山摇。
“我知他的意思,万家得赢得堂堂正正,叫人拿不住话柄。”
万稹接过府人端来的热汤,与姜茶一并暖在一旁,小案上另有丝绸并细齿吞云木梳。
府人挪来炭火,预备好布巾和两三铜盆热水。
褚临璟一出来就被温热的巾帕蒙住了脸,只感到属实想睡觉。
他任由万稹托着脸庞,又被仔细地擦了一遍。
万稹示意:“我来,你们去看看前头有什么地方需要帮忙。”
“公子要的剑南烧春放在花厅二楼,侯爷你可别哄人说倒掉了。”府人有意提醒褚临璟别被软言软语糊弄过去。
“是好酒,我这个病秧子喝不上,你们速速给褚公子准备放好吧,若要悉数倒掉某人是要一直念叨的。我一被念叨哪还有不同意的?”万稹是没有一点气恼的,话里荡漾着温柔,拍了拍褚侠客,让人转身好继续拭发。
酒里不可能下些别的什么,因为凡是有点什么作用的药物大多会显得水泛浑浊,褚临璟当时不喝纯粹是觉得不合适。
烧春浓烈,当配山核桃,寻处通透的院子,找些好文章来览观,看到得意处或饮到尽心时,借着劲好睡好梦也是有的。不该在或真或假的名利场上品那一口,白白坏了雅致。
“将那碗热茶端来,还是热得。也算一杯浊饮。”万稹开口,高高兴兴的。
府人笑着应下,送到褚临璟手边,随后你推推我,我推推你,掩上风门带上中门离开。
头发比较难干,褚公子一回来就被逼着又沐浴了一遍,洗去了冷雨,添上了热气,如今又在发上做冷。遂点了暖盆烘热,不叫人再冻一遭。
“这话说的,我不过是不浪费。”褚临璟坐在低围蓝笋圆榻上,配合着背身,就着茶盘喝了两口,皱眉丢了银匕,看了一室屏风玉雕,“我的刀你给放哪了?”
万稹亲自给人裹了丝绸暖帕,小心擦拭着一头青丝长发,兰香萦绕,乌发胜过新墨,听见发问,握着人手往后摸去。
障刀好端端低卧在榻上,焕然一新。
褚临璟欢喜地检查了一遍,指节叩上刀颚,刀身震动回响。
虚拢一把,万稹嗅见幽香,又瞥见白皙的后颈,克制着继续动作,沾湿的手指上似都留香,他:“朝京现在倒是重视巍州,竟然舍得叫元自活亲自跑一趟,这算不算我们有实力,赢得青眼?”
褚临璟单坐着无趣,不找点事便很容易犯困,他想着与薛伯闻说好的立威方式,伸手要过障刀,想要侧头:“自然算,我弹给你听。”
万稹给人正回去:“看来问题不大,头不疼眼不花的。那我可有耳福了。”
弹刀作歌,铮铮鸣声,清幽肃杀一股脑涌出。
这是心有所想,指节照着敲,一点也不掩饰那股子豪气。
万稹听完,手抚上褚临璟的背脊,感受到勃发的力量,遂一下又一下地拍着。褚临璟此时刚,万稹便柔着劝导,他将难得的小心绪都系在褚临璟身上,自然有对应的态度包容。
用力过度肌肉会酸痛,超过身体承受限度会头痛,思虑过度则精神疲惫。万稹边抚上后背穴位给人放松,边按在人手上,褚临璟分出手给万稹搭,便舍了宝刀,卸力默背天匮,平心静气。
而万稹给别人束发能力一般,疏通穴脉倒是很熟练,周身行气行到一半给褚临璟行困了。这里边原因很多,使刀耗尽力气只是其中一点。
“别辜负了薛伯闻的苦心,也别过分苛责自己。”褚临璟任由万稹勾上小拇指,有些迷糊,“你看看我那刀鞘上的划痕,好像不用修补,还挺有留白韵味的。”
“你觉得好便不换。”万稹心下宽松,知道起效果了,“困了便休息,有事我定唤你起。”
“这几天我都没早练,今天猛地用力过多,属于意外。”褚临璟为自己犯困开脱,“好吧,你看,我一路骑马过来,大早上搁外头打两套,人还以为我示威呢。”
所以是连着多月不曾好好施展。
万稹哪里肯放过:“可不止,你去岁与我相识,军中慌乱,值守伺探,没有机会。往朝京去,更不可能有时间。出来为我找药,更是耽误。如故,你约莫只有第二天一早才装着样子练了几式。”
“所以酸痛是正常的。”万稹好生揉着人穴位,“你劝我别费心费力,自己怎么不珍重?这几天连着跑,也亏你逞得下能。”
“我知道你和薛伯闻商量着后边的事,不着急,还有我呢。”
若是寻常时候,褚临璟定要据理力争,驳上几轮,不叫万稹认输坚决不罢休,但此时着实是不想动弹不想说话。
褚临璟眼睛眨得很快,要合不合的,终究还是在舒适的被衾和温热的包裹间睡了过去。
万稹连人带被一并抱起。
锦衣丝绸,暖炉热汤,褚临璟就在他的怀里,抱怨着使刀手酸,对不认的事情装聋,并十分放松。
埋头轻轻抵住人额头,万稹反应过来了,褚临璟一直打岔,热得汤茶就浅喝了几口,剩下的连碗带勺早给丢到看不见的角落待着。
万稹哭笑不得,怪自己大意,此时又不好喊人起来喝了重睡,姜茶也早就不热了。
但见褚临璟给自己换了个更舒服的角度,蹭了蹭,睫毛如扇,微微扇动。
再度倾身,万稹默默地亲上扇边。缱绻,流连。
万侯爷希冀一点爱怜,恳求一点真心,若得了,就能苟延残喘,拼命求生。猛地碰到一整个,简直要命,恨不得不顾形象,狼吞虎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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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为山水求一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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