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自活想拿下褚临璟,巧了这不是,褚临璟也想抓住元自活。
狭路相逢,强者通吃。
褚临璟与千金买骨堂交手时,众人便有疑问,这些刺客要刺不刺的,岂非有所顾忌?
后来反应过来,想着不是因为忌惮,而是一早就准备当黄雀在后的那只黄雀。如果重山侯连区区刺杀都挡不住,那么也就没有观望的必要。
姒刺史有行动,即使是准备自己一力承担,齐王势力也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就那么干看着,所以一定有人会藏在后边。两拨千金堂在探查重山侯府与褚临璟的同时,也给了他们瞥见元自活的机会。
薛伯闻曾深浸朝堂之事,敏锐地给出了人选,断言来的一定是元自活。说此人颇有心计,致力于平衡各方势力,曾胁迫朝京顾家入朝,拿住他和放他在外是两种情况。
褚临璟当即拍案,表示他出手拿下不难。
是以最终商量的结果比较草率。薛伯闻携带整理的罪状檄文进入城北营帐,吸引注意,文书中所列名性恶行条条件件属实详细,属于一经发现,士族说什么也要烧毁的程度。此外,巍州士族里有头有脸的五六位员外郎多少认识薛伯闻,薛伯闻此前也没少和他们周旋。
都知道人是先将军府能士,以重山侯爱惜羽毛来想,没有突然杀来的道理。自是会将人关押,再想法子诈点东西。
褚临璟则是先行拿住元自活,再等薛伯闻被囚后行动,伺机相救。是的,所有行动全系在伺机二字上,某位侠客表示计划没有变化快,要走一步看一步。
当然这些都是为万稹出军打掩护用的,上兵伐谋,能以最小的代价解决对面的有规模的私兵,对巍州百利无害。
而褚临璟,又给自己加了一件事要去做。
褚临璟醒来身心通畅,望了眼布局和陈设,已在内室,牖外书架上还放着自己没翻的注疏,再抬腕发现甚至换了中衣,就知并非浅眠而是睡了个天昏地暗。
褚临璟左滚一圈,右滚一圈,把自己裹起来。轩窗亮堂,想也知道是雨停放了会晴,却没料到自己浅眠眠到了傍晚。
“子罕弗受玉。”褚临璟念着,将自己甩到床沿,“杲杲出日。言念君子。”
罗衾缠着中衣,褚临璟伸长手去够榻边茶水,碍于卧榻宽度和已搭起的舒适紧实的小窝,尚差了些距离。
碍于不想掀被起身,倒如同蚕蛹一般拱了一下。
府人未至,重山侯已从屏风后转出,殷勤递水,端的是外头新烧的,坐在床边:“不知我有没有那个荣幸也甘心首疾。”
长手长身的玉人陷在广厦雕床间,清光透过,颦蹙间,添了活人感。万稹后知后觉,有时褚临璟肆意到不沾尘间埃土,离得近却摸不到。有时他又执拗又可怜,展示出可触碰可相拥的一面。
他一面揶揄一面卸下护腕,悄悄看着褚临璟的表情,从未如此期待一贯温柔,时常带笑的侠客能回握他且正经回应说实乃良人。
褚临璟引用,说出现了明亮的太阳,思念夫君。
万稹则表示,自己便是这样,一心想着,哪怕想到头痛也心甘情愿,顺便试探可否占据这个位置。
“怪了,你莫不是一直等在后头,怎么来的这样快?大营来人都见过了?威胁过元自活了?还有,伯闻兄入狱了?”褚临璟不给他想风月南柯,鞭策着。
褚临璟端着茶盏,说的都是正事,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随意所吟有多勾人遐想。尤其是遐想的人是真有那个意思在里边。
褚临璟是正经地思虑局势,言念君子则是感慨巍州品格,侯府艰难度日,还能有这老些人不觉辛苦,是有感的泛指。
万稹能听懂,却也有私心。
“见了,威胁完了,锒铛入狱了。”万稹挨个回答,另取了放蜜丸小匣子,“我来的时候好,恰是证明我们有默契,赶巧。”
褚临璟从锦绣中脱身,接过枚细辛蜜丸,润完嗓子:“侯爷病愈之后再来交谈,现下听过我的话且都当是欣赏的称赞。”
万家侯爷要怎么才能明白,在脆弱时期萌发的感情是不能接受的道理?无论是萌动者还是被萌动者。褚临璟极力坚持所有的感情都必须在正常情况下发生维持,就像果树要先长叶后结果。
万稹侧身,委委屈屈:“我就知道你要怎么说。”
“那拒绝收玉就是单指元自活的殷勤,不是稍稍推开我吧?我这里可是怕的要紧。”万稹故意哀怨,帮着取下外裳披衣。
“我何时要推开你?”褚临璟奇道,知道这是对方牵强,也愿意接受这份胡搅蛮缠,“疏理几时患上敏感多虑这等毛病?这般患得患失。且放宽心就是。”
“元自活的礼,额,先这么说吧。”褚临璟不愿在此时牵扯太多别的情感,也认为色令智昏是有的,“那几只犀角杯收不得,但既送上门来,倒是另有地方可用,用完给他送回朝京便是。”
万稹伸手要去帮着系好衣带,贴近拨开两侧不长不短的垂发,浴后其顺着落在耳侧,显出额上的美人尖来,看得人心都要化了:“用在昭显重山侯圣恩眷顾,一心共谋?”
秘色的衣裹住劲瘦的腰,单系了衣带,没有繁饰玉组,却自有矜贵。
万稹甚至觉得不用仔细打扮,已是好看。
褚临璟一拍手,说一点就通。
“韩起洵也只是追求最大程度的利益。我们拿住他的臣下,倒是可以让他拿些别的来换。不能总是他获利,巍州吃亏。”万稹接了褚临璟夹的脆丸子,“我想着,姒刺史可为巍州所用。”
“嗯。”褚临璟挑了水晶卷,丢进嘴里,边吃边点头。看着还没完全清醒。
这些时日的饭食不见重复,大有慢慢叫褚临璟尝试的架势。
褚临璟倚在座椅上,看着府人撤碟收拾,一时不想挪动:“这下我们谁也别说谁,你看看,你硬气到准备拒阻齐王,而我不过是逞逞一人之勇。”
侠客仰头,露出脖间的白,闭上眼睛:“万家将军,疏理。你很努力,是无数君王渴求的良将,想做什么做便是,且莫等了。”
吃完人就又有了困意,褚临璟这话说的软,倒叫万稹不好答。
“下次见面,我一定更厉害。”小姑娘接过烧饼,轻声说。
褚临璟隔着窗户,极力赞赏作为夜宵的烧饼,院里的千金堂们排排坐在小台阶上吃饼,维持着刺客高冷的形象,尽量不被香迷糊,听见褚临璟含笑鼓励:“当然。”
“如果侥幸没死的话。”姑娘小口咬饼。
“什么死不死的,挂嘴里心里都不行。”褚临璟也不是凭空说着,摸索好些东西出来,“这一整瓶丸药好好拿着。也别总憋着,情绪得表达。”
“我不知道,情绪上下过大会影响训练结果。”姑娘捏着油纸,愣愣地,“堂主说最好是能做到没有我这种境地。”
何苦不爱重自己。
褚临璟努力把一口气给憋回去,知道不是她的错:“他们说的不好的话都不往耳朵里听,打不过就先蛰伏,能打过千万别害怕,保重自己。”
不知道是不是这段时日赶上了什么,褚临璟见到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极度不爱护自己,贬低自己。他都要以为自己不正常了,嘴里也重复多次毋要觉得不配,咱大大方方的,学习学习前朝事,努力把伤人伤己的阴暗想法从脑中挪开。
“诸位也是。”褚临璟蹲下诚恳地说。
千金堂们唰地转向屋里的姑娘,眼里只有一句话,解围。
小姑娘噎了一下,掐着嗓子配姜茶咽下去:“师兄师姐们大多已经符合标准,他们说谢谢,如果有机会的话。”
褚临璟很想问,这是咋看出来的?
“堂主脸色不是很好看,说你和重山侯胆子大过天。还说,大王会重新估量巍州。褚公子走了险棋,不好。”吃了夜宵,又得了堂主合作的指令,有些话就直着讲了。
“险棋好啊,”褚临璟顺手也喝了口姜茶,好悬没给吐出去,憋屈地续上话,“我听着什么好话到了元自活嘴里都变味了都。”
“你感觉非常舒服,是重山侯有意为之,堂主说了好几遍,这不对。”
褚临璟给茶撂地上:“纯粹的恶意揣测啊,活生生的污蔑,元自活不能因为......就偏私!完全不公正!”
千金堂们点头,像是记下了,又像是啥也没听懂。后者可能性更大。
褚临璟蹲的很稳,仔细听着。
有感谢他手下留情的,有夸他武艺高绝的,还有说饼里芝麻真他吗香的。
他们也许是被放弃的棋子,可如今活生生的坐在这,也挺好。
慢慢来吧。
是一个晴天。
褚临璟帮送着脚程慢的一批百姓离远,送完便预备往现在驻扎严密,虎视眈眈的城北兵阵中去。不久前,薛伯闻已往。
耆德杵着拐,认出褚临璟。
“褚少庄主,哎呀,就是那位帮我们巍州说话,打跑那个狗贼的呀。得亏有他,不然万将军,咱们,全都得进贼人手里喂狗去了。褚大侠,可算是见着了!”老人家抓着褚临璟的双手不放,热情非常。
褚临璟俯身:“老丈,委屈你们先去城外暂避,侯爷担心你们可能挟持。侯府这边也不安全,大营那边肯定没事的。”
神仙般的人,众人是越看越喜欢,更加上是真有恩,便要褚临璟一起走。众人的想法很简单,打起来了,容易出事。
对对,一起过去,走吧。
护送的府兵劝说另有人保护褚公子。
“大家先走,我还另有事要办。”褚临璟扶人过桥,“不妨事也没危险,另有人保护我呢。”
老幼搀扶,府兵相护,一齐出城去了。褚临璟默默目送一段。
侠客匆匆离去,衣摆左右晃过,似也在同样用力。
与此同时。
甲胄沉闷磕在石板地上,万稹对着以焦灰为界线的烟尘场。
初阳一扫阴雨,给人镀上光斑和虚影。远如雕像,近有毫不掩饰的期待。
万稹朝急匆匆赶来的郎将伸手,接过虎符,默默回头。
得知人不囚困,马不疲乏。
“侯爷,兵将已经就绪。”郎将持令旗笔直站在斜后方,身后是训练有素的府兵。
万稹点头,长眉偏提,“尽快护送百姓往南大营方向,让阚不去负责保障物资运送,别让这场争斗牵扯到一个无辜人。”
“已经去了。另外有后营校尉请战。”郎将吸了口气,“要为战死弟兄们平怨。”
那夜的雪实在太大,大到叫很多人根本走不出来。
万稹目光凌厉:“岂有不允的道理。”
“重山关外阴湿骨缝,我必不会再让大家去吃那个苦。”万稹转正护腕,“此前为应对外患,这次是彻底求个安定。”
曾经不论是前营还是后营,大家心里都时常煎熬,嘴里心里苦味泛滥,不明白为何守护在背后的人为何要比外敌更加凶恶歹毒,滴着剧毒,恨不得他们无有全尸。
后来一切呈现在眼前他们才惊觉,这是扎根颇深的腐肉,只有剔除的道理。
万稹是难得的激动,每一条血脉都不平静,他想数十年的血终究要扎破皮肉,冲向淤积的堤坝,冲向囚困三水群山的高楼。而且,他并非独自一人。
“薛参军心气磨灭了多年,因如故义举又重新振作。”万稹在说下属,也是在说自己,“今日之战,既为巍州开路,亦告慰众人在天之灵。”
苦病重塑出万疏理,又让重山侯再度面世,模糊的州权势必要有一争。
“出发——”
轻骑应声,甲胄应响,要撞破焦墙高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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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心气平而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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