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屋的抽屉拉开,一股子樟脑混着蓝黑墨水的味儿扑出来。
春莺摊开个蓝皮小本子,纸角卷了边——自打婆婆内退那日,这账她立得更勤了。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像蚕啃桑叶。
明儿城乡的戏单还钉在墙上,她今夜得把这笔账再理清:哪场戏多少补贴,家里哪笔花销,都得落得明白,含糊不得。
她一笔一笔算。
公公的药费住院费,月月往下掉,像漏底的瓦罐;建文进厂当了学徒,吃穿嚼用一笔;建梅念小学,铅笔橡皮也费;婉婉的奶粉褯子,细水长流看不见底。
娘家那边,月月也得捎点——姐姐们各有各的难处,小妹还在念书。
这笔账算到底,兜里就剩她唱戏那一项收入撑着,旁的窟窿,全靠它填。
她捏着笔杆,指节泛白。
跑场子的苦,旁人看着是腿脚累,她心里头明白,是嗓子跟心一块儿熬。
可熬里头也有暖。
王庄那个老婆婆,散了戏挤过人群拉住她手,手背上的筋扭成蚯蚓,说“春莺你唱的俺爱听”,不由分说塞给她俩鸡蛋,蛋壳上还沾着草屑。
她推不过,回来煮了卧在婉婉米汤里,自个儿没尝一口,看娃小嘴咂着香,比自个儿吃还受用。
陈桥那个大爷,见她帮着收道具嗓子哑了,端碗红糖水递她。
水甜,一直甜到回城的路上。
这些热乎劲儿,是她跑场子攒下的情分。
刘家集那晚,土台子上唱《风雪配》“雪压枝头”,北风顺着台板缝钻,水袖甩出去收回来,她把腰胯稳住。
台下黑压压的人,气都凝着,等那句“人更瘦”。
她唱到那处,声音没抖,心里头却翻上来:唱的每一句,都抵了家里一笔要紧的花销。
戏唱完,乡亲们鼓掌,她弯腰谢,背上的汗凉凉的。
回来对账,那笔收入比平日厚出一截,她捏着票子掂了掂——这钱,沉。
连着赶了三场,嗓子冒了烟,她在后台含了片梨膏,又上了台。
孙师父在旁边没说啥,只把她的戏鞋往台口推了推——老辈儿心疼,可这节骨眼,她歇不得。
天没亮赶刘家集早场那日,婉婉醒了,小手攥着她衣角不放。
她掰开那小手,亲了亲娃的额,掉头走——院门一关,娃的哭声隔着门板闷闷的。
她脚步没停,戏比娃等不得。
这头一遭,她心里头酸了半宿;往后跑得多了,竟也惯了,只是每回关门,手都迟一迟。
建文这几日瞧着嫂子,心里头不踏实。
嫂子天不亮出门,月亮高了才回,回了还坐灶屋对账,灯苗照着她鼻尖上的汗。
他不会说软话,就趁嫂子下乡那日,把她那双戏鞋偷偷刷了——鞋面上的粉底拿湿布一点点蹭掉,摆得齐齐的,鞋尖冲一个方向。
嫂子回来瞧见,摸他头说“手底下稳当就中”,他红着耳根跑开了。
头个月进厂领了钱,他红着脸塞给嫂子,手指头捏着毛票怕皱了,嫂子摸他头说“好样的”。
他心里头亮亮的,像瞧见了自个儿能顶这家一扇门。
街坊王婶张罗着要给他说门亲,他嘻嘻哈哈岔开:“不急,先跟师傅把手艺学瓷实。”
——其实他心里头有本自个儿的账,穆师兄在车间里教他紧螺丝、校车闸,下了班俩人凑一块儿鼓捣他那辆旧车,比啥都投缘。
这桩事他没跟嫂子说,嫂子只当弟弟还小。
厂里要交个啥费,他伸手问嫂子,不找爸——他早看明白了,这家要钱,找嫂子最稳当。
嫂子笑着掏,他接过来,心里头暗暗起誓:往后挣了钱,头一份就养嫂子。
他蹲在檐下擦车,手底下稳当,心里头盘算着给嫂子买包好茶叶。
嫂子嗓子费,他听穆师兄说过,胖大海泡水养嗓子。
他攒下钱,真到药店门口,踅摸了半天,到底没进去——怕嫂子瞧见,说他乱花钱。
这事他一直没跟嫂子提。
建文是心疼嫂子的,建梅却是另一副心思。
建梅从前是有些酸嫂子的。
嫂子进门前,她是这个家里最受爸妈疼的闺女;嫂子进门后,风头全叫嫂子占了,建梅嘴上“嫂子长嫂子短”,心里那点别扭,藏得深。
可这阵子,她瞧着嫂子,酸不动了。
嫂子赶场回来,衣裳带着汗,二话不说钻灶屋对账,对到月亮偏西。
那日建梅手欠,把嫂子摊在桌上的娘家来信弄脏了,拿橡皮擦,擦出个窟窿,吓得脸白,以为要挨骂。
嫂子没恼,只说“下回小心”。
建梅怯怯地把信纸叠好递回来,瞧见嫂子指腹抚过那个窟窿,眼神软软的,像在说“家里的难处,撑得住,也填得平”。
建梅那一下,鼻子酸了——这嫂子,不是来抢风头的,是来撑这个家的。
后来建梅发了回烧,烧得烫手。
嫂子刚下场,衣裳还带着汗,摸了摸她额,把她裹进被窝守了一宿。
婆婆要替,嫂子摇头“您守公公就成,娃我盯着”。
天亮建梅退了烧,瞧见嫂子眼圈发青,还去赶城郊的场子。
建梅缩在被窝里,头一回觉出,这个家,是嫂子的嗓子撑着的。
她瞧见嫂子出门前,替她掖了掖被,动作轻。
建梅装睡,等嫂子走远了,才把脸埋进被窝,眼泪洇了一小片——打那以后,橡皮用完了,她也来找嫂子,不是仗着小姑子身份,是打心眼里觉着,找嫂子,踏实。
婆婆在院里晾褯子,风一过布片子扑棱棱响。
她瞧着灶屋里那个记账的背影,心里头像塞了团棉——自打她内退,家里的来钱,就全压在儿媳嗓子上了。
上回公公夜里犯了病,要一种贵些的针剂,药房说先交钱。
春莺二话没说,把刚发的补贴拍在柜台上——那钱是她连着两场《风雪配》唱下来的。
针剂推进去,公公喘匀了,婆婆在旁边抹泪,说“这家里,真全仗你”。
春莺没接腔,只把公公的手捂了捂。
婆婆瞧着,又心疼又愧疚——她这个当婆婆的,没法替儿媳分半点。
她那儿子建军,这阵子回来得晚了,话也少了,工资一月比一月薄,儿媳账本上那栏,她偷偷瞄过,越写越短。
婆婆心里明镜似的,这婚里的缝,早晚会裂。
可她不敢想,只把褯子抖开晾上,由着风把那点不安吹散些。
她转身进灶屋,给春莺倒了碗热水搁桌上,没说话,只把碗往春莺手边推了推——她年轻那阵,自个儿的婆婆也是这么待她的,如今她把这碗水,端给了儿媳。
春莺抬头,婆媳俩对了一眼,啥都没说,可那碗水,春莺端起来喝了。
团里这头,也没闲着。
月考孙师父点她走一段卧鱼,她腰还虚,走得稳,孙师父难得露了个笑脸——那一点头轻,比台下的好都重。
苏韵旁边搭对子,铁球在掌心一下一下转着打拍,俩人对得严丝合缝。
孙师父把她叫到办公室,摊开一张更远的地界图——沙河、黑龙潭,十天八场,补贴能多三成。
春莺盯着那图没犹豫:“去。”
她心里算得清,多跑这一趟,公公的药就能多抓几副,婉婉的奶粉就能多两罐。
卸了妆,路过团里贴的“全省调演”红榜,自个儿的名儿在上头。
旁人夸“台柱子”,她只笑笑——红榜上的字她看了两遍,虚名不顶钱,可有了这名,团里才敢把远途的场子派给她,远途的补贴才厚。
唱戏的腿,如今是李家的梁。
夜里,她对着灯补建军的衫,袖口磨得发亮,布纹都起了毛。
针穿过布,她想起结婚头年,他衫子也是她补——那会儿他穿得周正,领口扣得齐,如今领口总敞着,扣子也松了。
这男人近来是飘了,她心里头明镜似的。
结婚头年,俩人还合计着攒钱盖间偏房,里头搁张新床,再添个娃的小摇车;如今这钱全填了药费和奶粉,那间偏房的念想,早叫日子压进了箱底。
那晚她刚把针线收进筐,回头见他早扯了呼噜,话一句没剩。
她心里头咯噔一下——他这阵子的话比从前少了一大半,夜里回来一身乏,想问也问不出句整的。
她把灯拨暗,由着他睡,自个儿又坐了会儿。
账本上建军那栏,这个月又短了一截。
她没声张,只把自个儿那栏多写了几笔。
男人靠不住,她就多唱两场——戏本子在手里,调门在嗓子里,这饭碗,谁也夺不走。
妈的信到了,说家里都好,二姐出了门子,小妹也到了说亲的年纪。
春莺看着信,眼圈热了——自个儿偷跑出来这些年,爸妈从没断过念想,她在外头挣的每一张票子,都记着往柳溪村捎。
灶屋窗外,紫藤影斜压墙角,夜风一逗,叶影簌簌地颤。
她把本子合上,搁进抽屉,铅笔头还攥在手里。
全家上上下下的花销,都压在她那副唱戏的嗓子上。
这笔账,她还没算到头。
还是郦城。
这一年他三十八,冬天头一场雪还没落,陈志强先把自家房本从抽屉里抽出来,在灯下看了一遍,又放回去。
古玩这行,他摸了几年,可这回栽得狠——房本押了出去,手里那点积蓄赔得见底,铺子冷清得一天卖不出一样东西。
头两年刚撂下那份安稳差事那阵,也苦过,可那会儿年轻,咬咬牙就过去了。
这回不一样,退路没了,最穷那阵,连给娃买双鞋都得在兜里掂两回。
街尾收老件的老洪,有回见他蹲在铺子门口发呆,啥也没问,走时往他兜里塞了两张票子:“强子,挺住,这条街不能缺了你这号人。”他摸出一看,两百。
老洪摆手:“别还,啥时候缓过来,你自个儿记着就成。”人走了,没留名,也没说要还。
他捏着那两百,在灯下坐到后半夜。
不是为钱——是为“有人信他”。
他这半生,家里头把他往后排,街面上把他当小子,头一回,有个不相干的人,把他当根梁。
那晚他想明白一句:人活一口气,有人信你,你就不能塌。
从前他图的是“把日子过下去”,这会儿图的,是别辜负那份信。
老洪那回临走,撂下对铁球,说“手闲着容易乱想,转转”。
他接了,闲时就转,咔啦咔啦,转着转着,心反倒定了。
往后多少年,那对铁球没离过手。
从那往后,他逢着比他难的人,手就痒——想学老洪,背地里帮一把。
可这会儿他还不懂,这“信”字,往后要撑起一整条街。
他想着,等缓过来,得让这条街上,多几个像老洪这样肯信人的。
可他这会儿还不知道,“多几个”三个字,往后要长成多大一座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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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账都找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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