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自由的交易(上)

在我连日的努力下,西奥尔先生像是终于对我打消了戒心,不再像看守犯人似的处处看守着我。在多次的试验下,我找到了能在莱米安卧室内逗留的最佳时间,多一分钟就会惹西奥尔先生生疑,少一分钟……好像也没什么事会发生,但我喜欢听莱米安画画时的“沙沙”声,这能让我心情平静,因此哪怕和莱米安并不说话,我也想在他房间里呆够这段时间,再心情愉快地出去。

我还记得在我做了一夜花匠之后,打着瞌睡进入莱米安的房间时,看到他久久地伫立在窗前时,感觉胳膊的酸疼感都因此变得可以忍受了。不过我对花圃的变化只字不提,只是在临走时看到了他今天画上的图案不再是他记忆中的建筑或是他在梦中看到的景象,而是临摹着窗外的那片五彩缤纷的花园。

第二天我问莱米安要来了那张画,这张画比他之前的那些画作都要鲜活。毕竟其他的画时由记忆中的眼睛所看到的,画面会带有记忆那种微黄褪色的萧瑟感,但是这幅画是通过现实的眼睛所看到的,颜色都是真实的阳光下的颜色,整幅画面的色调都和之前的画卷不一样了。

罕见的,我没有把这幅画卖给画廊先生,而是把它裱进了画框里,作为我那件单调卧室里的唯一一个装饰品,挂在了我的床头。那天麦纳先生问我为何今天只卖一幅画,语气显得颇为失落,我随便编了个理由,说这副画卷被打湿了,麦纳先生忙说打湿了他也要,我不得不说湿透了之后又被我撕破了,已经碎的分不清画得是什么了,麦纳先生这才不再追问。托莱米安的福,我如今已经成为麦纳先生的座上宾了,大概是莱米安的那些画让他的画廊增添了许多的人气,他接待我的时候总是面带笑意,握着我的双手让我和他保持长久的合作关系,并且多次向我提出想见见这位画家先生,被我以画家不爱出门的理由搪塞了。

虽然事实是画家压根就没法出门。

莱米安如今也已经习惯了我的脚步声,不管我怎么鲁莽地进来,他都不会被我的声音吓到了,偶尔还会主动和我提些要求,当然,都是些极为好满足的要求,比如……他有点想吃胡萝卜,倘若他有十次提出要求,大概八次都是想要这个有关胡萝卜的要求。满足这位小主人这样合理的要求自然是很简单的,我让父亲从市场上买了几袋子胡萝卜来,每天变着花样往菜肴中加入胡萝卜。这样的日子连续了几天后,苏西和玛丽声称她们再吃下去就要从白种人转变为黄种人了,我觉得她们有些夸大其词,吃胡萝卜才不会让人变黄,莱米安这么爱吃胡萝卜的人,肤色还是那么洁白,和他用的画纸的洁白不相上下,不过,他的皮肤肯定比画纸还要柔软上不少。

鉴于莱米安对胡萝卜的喜爱,我给他买东西作为画卷的交换时专门去玩具店给他买了一个胡萝卜模样的毛绒玩具,虽然这是在婴儿玩具用品处买到的。同时和我伸出双手去拿这个玩具的是一位抱着个新生儿的中年女人,她看着我露出慈祥的微笑,“你也给你的孩子挑礼物吗?”

我露出能应对一切问题的笑容,热情洋溢地看着她和她怀里的孩子,把话题转移到了她孩子的名字和年龄上。

事实上,比起这个不尴不尬的误会,让我比较在意的是我这样年纪的人怎么会被误认为是有孩子的男士呢?我对这个小插曲记忆犹新,回去后在镜子面前看了看自己这一张即使算不上青春洋溢也能称得上是活力四射的面容,把这归功于我身上的衣服太老旧了,为了省钱,我穿的都是我父亲的旧衣服,偶尔也会穿穿索恩不要的衣服,但穿得不太多,因为索恩比我胖一些,他的衣服对我来说太宽松。

几年来,我第一次主动花了半个银币给自己买了套合身的新衣服,原价是四个银币,但是在我的三寸不烂之舌的劝说下,店主最终同意以半个银币的价格卖给我,不过还需要我答应穿着这套衣服让他拍个照,打印出来挂在门口当做广告招揽顾客。

穿着这身新衣服,我心满意足地回到了莱顿庄园,母亲拦住我,“索利,你是有了爱慕的姑娘吗?”

我否认了,不知道为什么母亲会问这个问题。

“你竟然会打扮自己了?天呐,真不敢相信。”我艰难地应付着母亲突如其来的母爱,我的这幅新面貌竟然吸引了其他的仆人前来围观,苏西和玛丽开始翻找起旧报纸,我问她们要做什么,她们说要给最近在报纸上招募演员的普莱顿导演打电话让我过去试镜。

我决定以后在莱顿庄园还是穿着我的旧衣服为好,省得成为莱顿庄园里能把老鼠生了崽当做谈资的那些无聊仆人们的焦点。

我躲进厨房,还好父亲索莫罗一向沉迷于做饭,没有那么多闲心花在他儿子身上。西奥尔先生也在厨房中,看到我后将钥匙放在托盘上递给我,我朝着他颔首行礼,快步上了二楼,漆黑的走廊没有一楼那么熙攘吵闹,但是我还能依稀听到母亲和女佣们谈论的声音,她们还在争执我长得更像是电影明星蒲西还是勃朗,如果我没记错这两个都是同性片电影炙手可热的新星,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跟他们两个如此有缘。我用钥匙打开门,把这些喧哗声都隔绝在了门后。

莱米安今天的画是有关梦的,我看到他的画纸上是很多泡泡组成的图案,每个泡泡里都有一个没有脸的孩子,或抱着腿蜷缩着,或者躺着,除了没有脸显得有些诡异之外,色彩倒是很鲜艳,远看还挺像是动画片的插图的。

他以往到了傍晚一般都已经将画卷收起来了,今天却还坐在已经有些昏暗的屋子里望着眼前这幅画似乎在凝神想着什么。他坐着不动时背影很像一座雕塑,但我不觉得目前世上有雕塑家能完整雕塑出莱米安的那种气质。

我把餐盘放到地毯上,歪着头看向他沉思着的脸庞,将那个胡萝卜玩具横亘在他的脸和画卷之间。

莱米安测过脸讶异地看了我一眼,犹豫地接过了这个胡萝卜,在手心里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正色和我说:“我已经十九岁了。”

我低头一看,原来莱米安在看那玩具上的标签:此玩具给1-3岁孩子使用。

“难道大人就不能玩玩具了?”大概是我的反问太理直气壮,莱米安没有反驳。不过他长得实在没有十九岁的样子,他太纤瘦,或许是太爱吃胡萝卜这种营养的膳食纤维了,看上去像是有些营养不良,当然,这与他长时间呆在一个地方缺乏运动也有关系。我有时候总是会忘了他其实是没比我小太多的同龄人,总是把他当成十四五岁的少年来看待。

莱米安把两幅画卷递给我,他今天似乎有话想说,但面上带着犹豫。我毕竟在拉莫尔这小小的社会上混迹了多年,察言观色本领很强,会通过观察顾客的表情判断他究竟会不会买下我手里的东西。莱米安又算得上是很好猜的人,心思已经写在那张圣像般的脸上了。

“你有什么想换的?”我主动开口问道。

莱米安看了我一眼,我碰到那双蓝色的眼睛像是陷入了海洋,一下子有点愣神,他的话进了耳朵过了一会我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莱米安刚才问我的是,“自由值多少副画?”

看见我面露难色,他并未气馁,“或者……只是一个晚上的自由也可以。”

我凝眉思索了一会儿,一晚上倒是没有那么难,但关键是要知道西奥尔先生究竟把钥匙放在哪里了,倘若能在清晨原封不动地把钥匙放回去,倒也不是不可以。但这件事风险实在太大了,稍有不慎我就要失业,说不定还会让西奥尔先生对莱米安的看管愈发严格。

“我想想再告诉你。”

我若有所思地转身准备出去,突然感觉手臂一凉,莱米安竟然追上了我,搭住了我的手臂,他站起来的时候比我略微矮了一些,我能看到他毛茸茸的金发头顶。莱米安神色认真地看向我,“还请不要将这件事告诉西奥尔先生。”

莱米安的手很凉,搭在我手臂上时像是夏天吃冰淇凌时融化的冰水掉在手背上的感觉。为了让他宽心,我吻了吻他的手背,“放心吧,我一向守口如瓶。”

这次莱米安竟然没有受惊般地抽出手,或许是习惯了这个礼节,他只是冲我点点头,我端着托盘出去时看着手里这枚已经快要生锈的钥匙,眼睁睁地看着西奥尔先生拿着它走进了储物间。

西奥尔先生将钥匙放在了储物间我很早之前便察觉了,但问题就是这储物间有个更合适的名字,叫垃圾房,堆放着这座庄园几十年来的杂物,可想而知里面有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杂物间倒是没有锁,但除了苏西和玛丽有时候会把一些不要的铺巾什么的杂物丢进去之外,几乎没有人会去这垃圾场找灰尘吃。

不过我毕竟是小时候就能想出办法另辟蹊径赚钱的人,不过是思索了一顿饭的时间我就有了办法。

附近的农田里有一只小黄狗,我每次从镇子上回到莱顿庄园都能看到它,它的黑鼻子点缀在通身的黄毛上,像是一个乌黑的斑点,我每次都喜欢摸摸他的鼻子。好在这狗很温驯,并不会因为我对它没轻没重的抚摸咬我的手作为惩罚。

下午时我用一根中午吃剩的骨头作为诱饵把它抱进了莱顿庄园,拴在了那棵桦树上,让这棵老树姑且帮我看一会儿这只顽皮的小狗。

傍晚给莱米安送好饭以后,我“不小心”把钥匙掉进了一碗肉汤里,我又“不小心”把钥匙在里面浸了一会儿,直到我凑近时都能闻到一股扑鼻的肉香时,才将表面的水分蘸干,然后顶着一脸乖巧的笑容把钥匙交给西奥尔先生。

西奥尔先生从储藏室出来回到了他自己的房间,听到门锁落定的声音,我立刻将正在刨土自个儿玩得不亦乐乎的小黄狗抱了过来,我的计划是仿照那些美剧里的情节,给小黄闻一闻这个肉汤的味道,而后再让他在储藏室用灵敏的鼻子嗅出钥匙大概的位置。

不过,计划往往不如变化。我的计划首先在第一步时就有点坎坷,小黄狗毕竟不是美剧里那些受过训练的警犬,我本是想让它闻闻这肉汤的气味就带它去储藏室,但小黄一闻到肉汤的味道就陷入了活蹦乱跳的状态,爪子刨着我的裤腿,眼神直直得盯着我手里的肉汤,尾巴快摇成风扇了。我别无他法,只好把这原先准备等它办完了事做奖赏的肉汤提前给他喝了做报酬,而后再偷偷摸摸地带他进了储藏室。

比起我对这满是杂物的储藏室的厌恶,小黄倒是显得很兴奋,看到那些陈旧的布料和堆放的箱子就想往里面钻,被我按住了身体,我好声好气和它解释:“我是来让你帮忙的,不是让你捣乱的,快给我找东西。”

我说得恳切极了,秉持着人与动物是可以好好沟通的理念,我苦心婆心地劝说了它一会儿,又给他闻了闻如今已经空了的肉汤碗,起身下令道:“去吧,小黄。”

小黄一阵鸡飞蛋打,在储藏室玩了个不亦乐乎,期间叼来了几块有污渍的床单、一个破损的洋娃娃,样子很像鬼片里的道具,被我立刻丢了,小黄以为我在和它玩游戏,快乐地将它又叼了回来。

我的耐心在他叼回来一块抹布时已然耗尽了,我无可奈何地把它抱了出去,小黄愉快地舔着我的手。或许是我今天又请了它吃饭又陪了他玩,它大概已经把我看做了异物种的朋友,我把它送回老地方时,它竟然还跟着我跑了一段,看到我回头愉快地冲我摇着尾巴。

这办法或许有效果,但是小黄需得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才行,我只能用一枚铜币做练习,让他在一堆棉花、树枝搭的杂物中寻找到那枚沾了肉汤的铜币。

这过程让我体会到了训狗师的艰辛,也更加体会到了一只物种天性的智慧程度对它的影响。

我没有和莱米安提及这件事,他自那天后好像也忘了这件事,或者说没有再开口谈论过那件事,就好像他就自由的渴望只在那一天昙花一现罢了。

所以当我问出那句“你还记得那个有关自由的交易吗”时,莱米安用抬起那双蓝水晶般做的眼睛,有些惊讶地看了我一眼,点头道:“我记得。”

找钥匙花费了我多少功夫简直可以写一本厚厚的小说了,期间我因为在储藏室问了太多灰尘最近得了鼻炎,一接近有灰的地方就喷嚏不断,可见得这经历让我都遭受了什么样的酷刑。

不过我也不是那种受点委屈就得添油加醋求得别人的心疼来安慰自己的人,这点辛苦在一笔获利丰富的交易里也算不得什么。

“十六个金币。”我算得上是狮子大开口,这钱已经可以买几亩地了。

然而提起金币莱米安有些茫然,他大概是许久没有碰过钱了,对金币已经没什么特别大的概念了。我贴心地换成他能够理解的东西,“就是八副画。”

莱米安朝床头看了一眼,那本由一百多张画卷堆成的高高的小山在我最近这段时间的交换中高度已经降低了许多,莱米安一幅画要画一到两天的时间,而我一天就要拿走两幅画,供不应求,自然就会导致这幅场面。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的时候,看到那个胡萝卜玩具被莱米安摆在了画卷最上面,压着那些画工精美的图卷,不知道为什么我心情就如陡然直上的过山车一般愉快了不少,就如同大老板心情好时交易就很好达成,我心情好了甚至不用顾客减价,我自己就甘愿往下降了降,

“算了,十四个金币吧。”

莱米安点了点头,同意了这个有关自由的交易。

“你那天为什么突然想出去?”我一边注意着门口的动静,估计下一秒西奥尔先生就要来敲门催促我了,一边好奇地问道。

“那天是我生日。”

我有些惊讶地看向他,“你的十九岁生日?”

莱米安刚想说话,那如鬼片中索命一般的敲门声就响起了,我立刻端起餐盘,匆匆道:“那么,就今晚如何?”

我第一次在莱米安那张一向安静地脸上看到一点掩饰不住的紧张和期待,他眨了眨眼睛,将这些情绪隐藏到那双蓝眼睛的深处,他看着我认真地点点头,“就今晚。”

在西奥尔先生的敲门声响起第二遍时,我冲到了房门口,在打开门的一瞬间装出一副疼痛虚弱的模样,气若游丝地说道:“抱歉,我今天肚子疼,动作有些慢。”

西奥尔先生温声道:“那么以后便由苏西她们来送饭吧,你好好……”

我立刻直起腰,“不必了,西奥尔先生,我发觉也没有那么疼,请相信我的职业操守,我会尽力手脚麻利点的。”

西奥尔先生顶着八百年不变的温煦笑脸,“你能做到的话,那是最好不过了。”

眼看着西奥尔先生拿着钥匙去了储藏室,我才松了口气,溜回了阁楼。想到晚上要干的事我也有些心里犯怵,在我做过的那些交易里,这称得上是获利最多,但是也最为惊险的一项交易了。为了我的前途和莱米安的未来考虑,我必须得谨慎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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