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火车

陈楚平打小成绩就好,这是乡里公认的。父母在他年幼的时候出车祸死了,他一直养在爷爷奶奶跟前。这孩子出息,考上了国内双一流院校A大,升学宴请了整个村的人。

A大位于A市,是国内首屈一指的大学,是千万学子梦中情校。一个出身偏僻乡野的穷小子怎么就考上了呢。因为他聪明、勤奋、刻苦、自律,最重要的是,他明白一件事:唯有读书才能改变他的命运。

打小要强,性格很倔,又不爱说话,孤儿的身份又为他招来了很多不明不白的欺负。刻薄的远房亲戚嘲讽他:什么人有什么命,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书读得好有什么用?还不如早点出去打工挣钱养活自己,给爷爷奶奶减轻点负担。

说得很对,他心比天高,所以他必须要出人头地。但他没那么傻,高中没毕业去打工,一辈子都是做苦力的,想要出人头地,还是得靠读书。命运给了他一副烂牌,但他绝不会认命。为此他付出了比别人多得多的努力,寒窗苦读,未有一时一刻松懈。

读高中时,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和同学之间家庭的巨大差距。他的同学一身名牌光鲜亮丽,而他的穿着寒酸土气;他的同学在暑假各种特长班辅导班,而他的暑假则是在地里头忙活;他的同学一口流利的英语,而他连普通话都说不好。

他的普通话带着口音,时常被人嘲笑,于是他在班里从不开口说话,直到有一天,他的普通话再也听不出口音时他才开始主动跟同学交流,然而他高冷孤傲的形象深入人心,他也养成了沉默寡言的性子。

爷爷奶奶把他拉扯大,其中的艰辛他时刻不能忘记。他们用尽毕生积蓄也要把自己送到收费昂贵的精英高中读书,就是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够出人头地。他绝不能辜负他们。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最终金榜题名,马上就要到国际大都市A市去读书,那个繁华的城市,在他的梦里出现过很多次。

离家上大学的那一天,爷爷奶奶凌晨三点起来熬排骨,为了他早上五点时候能吃上一口热的。

班车六点经过家门口,山里雾蒙蒙的,从山坳里远远传来一声鸣笛,他便拿起行李上了斜坡等在路边。

上了车,司机师傅向他问好,语气很是殷切。这趟车是乡里到县里的班车,包括司机在内的所有乘客,都是十里八乡的地缘亲戚。他们知道陈家村出了一个读书厉害的崽,还考上了A大。如果说有哪一所学校连乡野村民听了都会竖起大拇指的学校,那必然是A大,当然厉害的学校不止A大,但人们只会记住那个No.1。

作为市状元,而且又是县里时隔许多年来的唯一一个考上A大的学生,他的名字和肖像上过报纸和地方电视台,况且他读书好在乡里是出了名的。

四姑婆,三姨爹,二表姑奶等也都向他嘘寒问暖。每个人后面都有一句话:等你以后当了大官,莫忘了出身地……学而优则仕,在乡民包括他爷爷奶奶的眼里,最好的出路就是当官。

车在颠簸中前进着,刚刚吃过的排骨在胃里翻腾,他忍住了不吐,毕竟是奶奶的心意。而且是排骨。逢年过节才能吃的排骨。

这段环山公路刚通车,所以颠簸,太阳渐渐从云中出来,雾气散去,青山秀水的风景让他眼睛舒服了,渐渐地不那么想吐了。

正发着呆,车突然停了。一阵喇叭声传来,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楚平!楚平!”

他往车窗外看,一辆白色小轿车停在路边,车边站着两个人,是他的大姑和大姑父,亲的。

司机扭头对他说:“楚平啊,你姑和姑父招呼你去坐小车嘞。小车舒服,别跟我们挤着了,我看你晕车,坐着这里也不舒服,快去吧。今天是你的好日子,以后当大官了别忘记乡亲们啊。”

陈楚平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热情的大姑和大姑父自己上了班车,“楚平,你这孩子,叫你怎么不回话,听话啊,跟我们坐小车,你表哥刚提的新车,靠背椅坐着舒服嘞。”

二人以蛮力,几乎是押着他下去了。

陈楚平望着班车开走,又看了看路边停的一辆白色崭新的小车,一语不发,打开后座的车门坐进去。

驾驶座里是他表哥,冉江勇。他语带嘲讽地说,“高材生,架子大的嘞,叫你几次都不下来,还要我妈去请您,真不愧是状元呐,好大的谱!”

坐副驾驶的陈玉英拍了他一下,“你这孩子,会不会说话!”扭头跟陈楚平解释:“楚平,别跟他一般见识。”

她已经六十岁了,满面红光,笑望着他:“说好了我跟你姑父开车来送你,怎么自己坐大巴车了?那大巴车又脏又破,车上坐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有,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别跟他们搅和在一起,乡下人难缠得很。”

陈楚平冷漠地听着,不发一语。

陈玉英也不生气,像是早已习惯了似的。丈夫冉德全扭头又看了看陈楚平,看了看妻子,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似乎在对妻子说:瞧,自讨没趣了吧。

冉江勇不忿道:“哑巴了?我妈跟你说话呢。”

陈楚平开了口:“谢谢。”

陈玉英连忙道:“自家人说什么谢谢,不用不用。”

把陈楚平送到了县城的高铁站,陈玉英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色的信封,“这是大姑的一点心意,出门在外,好好照顾自己。”

陈楚平并不伸手去接,陈玉英便把红包塞进他的上衣口袋里。

车开始检票了,陈楚平伸出双手,和陈玉英抱了一下,陈玉英几乎要落下泪来,等陈楚平进站了,陈玉英感动地和她丈夫说:“楚平这孩子有出息,小时候我们家亏待了他,他都不记恨我,还能和我拥抱,我哥哥真是生了一个好孩子啊。”

一摸口袋,原来是陈楚平和她拥抱的时候,把红包塞了回来,陈玉英的欣慰又转成苦笑。

冉江勇道:“醒醒吧,妈。人家不领你的人情,一路上的冷眼还没瞧够吗?”

陈玉英道:“这孩子,要不是考上了A大,我才懒得管他呢。现在咱好好修复和他的关系,说不定将来真出息了,以后用得上呢。”

冉德全道:“呵呵,那就瞧着吧。”

高铁向前行驶。麦田、屋舍、树木、河流都被火车甩在身后。陈楚平把头靠在玻璃上,这片秀美却贫穷的土地养育了他,而他寒窗苦读十余载的目的,是离开这里。

他买了坐票,虽然他身上揣着政府奖励的2万块钱,但这笔钱将是他大学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所以他要省着用。其实一张卧铺也贵不了多少,但他节俭惯了,况且坐12小时不算什么,一次打暑假工他29小时的站票也熬过来了。

从偏远的小县城到繁华的A市,坐高铁也要12个小时。中间还要转1趟车。硬座很难捱,不过陈楚平认为自己可以坚持。

距离目的地还有3小时的时候,他需要换车去赶另外一趟,提着行李快速走着,因为换乘的时间短,非常赶。他扛着行李飞奔起来。

终于找到对应的列车,上了车,找到了座位,他开始放行李。

这时有人借过,他后退的时候撞到人,陈楚平回头一看,一个男人正捂着下巴。陈楚平有些惊奇,他自己已是一米八二的身高,男人竟然比他还高半个头。近一米九的个子,身板笔直,在人群里显得十分突出。

陈楚平开口:“不好意思。”

男人摆了摆手,一双眼睛里黑黝黝的,只是看着他,陈楚平不解,男人道:“请让让,你挡着我座位了。”

陈楚平恍然,连忙给他让座。两个人位置挨着,男人靠窗,陈楚平靠过道。

经过陈楚平身边的时候,陈楚平闻见了他身上的木质的香水味,很淡。是一个精致的男人,他想,看起来像是成功人士。看年纪四十岁上下,风度,儒雅,英俊。头发也很多,自己将来会像他这个样子吗?恐怕难,他的气质太矜贵太出挑,一般人都学不来,更何况出身贫农家庭的陈楚平呢。

真是奇怪,他不太关心身边的人,也很少对别人产生好奇,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这还是他头一次对一个人产生好奇。吸引陈楚平的,不止男人的外貌,还有他的穿着和谈吐。男人好像很忙,从坐下开始,不是在看书,就是在打电话,看来成功人士都很忙呀。

男人注意到陈楚平的目光,微微侧头看了下他,挑了挑眉。陈楚平移开目光,有些脸热。真丢人,他想,干嘛这样盯着一个陌生人看呢?人家准以为他很奇怪。

男人露出微笑:“学生?”

陈楚平点头。

“新生?”

陈楚平又点头。

“哪所学校?”

“A大。”

男人眸光闪了一下,像是彻底来了兴趣,“哪个专业?”

陈楚平道:“英语。”

“是吗?”男人话不多,对这个专业也没有过多评价,只是赞许地点了点头。

陈楚平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脑中冒出一个想要和眼前的男人多交流的想法,在他的世界里从未遇到这样气场强大的人,他说不出那种感觉,反正就是很想和对方说说话。

然而他是个寡言少语的人,一时间还真想不出什么话术,只是直白地问:“你觉得这个专业怎么样?”

“不错。”男人话也不多,但是声音醇厚悦耳,让人舒畅,哪怕这是一句敷衍的话,也叫人听着身心舒畅。

他觉得自己对眼前男人的好感,是来自于一种隐隐想要成为对方的愿望,他其实非常想摆脱自己身上的穷酸相,但他知道,那是他从骨子里带来的气质,怎么掩饰都无济于事。他想学那种举手投足之间体态优雅无比,能看出良好的教养和家庭出身的气度。

对方总是昂首挺胸,他和对方视线相对,总有一种矮了一截和被看穿了的想法,他不敢和对方对视,却期待自己能和对方平视的机会。

陈楚平正要往下说,男人却先开口了,“你读书吗?”

“读过一些。”陈楚平看了看对方小桌板上的书,最上面一本是英文书,书名是:The Origins of Political Order。

男人拿起那本,问:“这本是我比较喜欢的,看了很多遍,你看过吗?”

陈楚平摇了摇头,作为一个小镇做题家,他这十几年只为高考而活,与考试无关的书籍一律不读,并觉得是浪费时间。更何况那是一本英文书,读起来更没意思。

此刻他却无比希望自己读过这本书,能够说出自己的看法,让男人刮目相看。

男人表情略有失望,对他安慰地笑一笑,“没看过也没关系,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孩,很难静下心来读这些晦涩的书。”

陈楚平开口道:“这本书的中文翻译过来叫《政治秩序的起源》。我虽然没读过这本书,但我可以说说我对政治的看法……”

男人道:“哦,说来听听?”

陈楚平摇头,“我记得俾斯麦的一句话:政治是可能性的艺术。我觉得这就是政治的魅力,政治就是审时度势,它无法引领河流往哪个方向走,但可以尝试让河流上的船往哪个方向走。”

男人看着他,不说话,一双黝黑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

陈楚平暗自懊悔,自己这是干什么?急于出风头吗?不知所云,用力过猛,本来跟人家聊不下去就不要硬聊,这下彻底暴露了自己的蠢相。他一定觉得我是个傻瓜,能考上A大只是凭运气。

“很不错。”男人依旧还是和煦微笑,跟其他中年男人不一样的是,碰到这种情况,其他人早就就政治这一话题从地方政治谈到国际形势,充分展示好为人师的特点,但男人很含蓄,只是鼓励,并不卖弄。

他只是说了一句:“英语很有意思,政治也很有趣,学好这两样东西,或许将来我们能做同事。”

陈楚平愣住了,“同事?什么同事?”他正要问什么意思,男人的手机铃声响了。

男人接起电话,瞬间笑容绽放,细细的眼尾纹勾起,“嗯,是坐高铁,当地没有机场,买不到飞机票,偶尔坐一下高铁没事。晚上八点到,嗯嗯,知道,好。”

陈楚平竖着耳朵听,隐约听到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挂了电话,男人对他说:“我女儿。”

陈楚平微微点了点头。

“跟你同一所大学。”

陈楚平露出惊讶的神情。

“你是十八岁吧?”

陈楚平点头。

“她比你小两岁。”

“真厉害。”陈楚平由衷地夸赞。

男人说起女儿就会露出独属于父亲的那种微笑,“她读书早,很聪慧,从不让我操心。”

陈楚平心想,如果他的女儿十六岁,那他多大?四十?看着不像啊,一根白头发没有,头发茂盛黝黑,说他三十都有可能。

说起女儿,男人话就多起来,“我女儿很漂亮。”男人目光看过来,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又讲他女儿许多事情,会弹钢琴,芭蕾也跳得不错,滑雪比赛拿过全国冠军,成绩优异等。

陈楚平点头附和,不知道该说什么。男人应该是个好父亲,很显然,女儿是他的骄傲。

“下了高铁,带你见见我女儿。”男人忽然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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