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介臣出去了,出去时嘱咐陈楚平,“就在这里呆着,别乱跑。”
不过是喝了酒胡闹且闯了祸的两个孩子,作为家长的聂介臣尽管不情愿,却也不得不来替他们收拾这个烂摊子。这边稳住了陈楚平,那边他要去安抚聂思妤。
聂思妤被宠坏了,昨晚他把她丢下,这边她就给他捅了这个祸事。昨晚的宾客里也有些年轻的记者,身为外交署长的他不能让自己的家丑外扬。外交官的形象往往不仅代表自己,还代表国家的门面,一旦丑闻缠身可能连仕途都会毁掉。
虽然聂家的权力布局在党内根深蒂固,但聂介臣谨慎惯了,他不会允许聂思妤失态的情况再次发生。
他早就看好陈楚平。一个身家清白,性格温吞的穷小子,一眼就能看穿,好掌控,可塑性也强。无论智力、体力、外貌,都属于“好基因”,确实有遗传收益。
如今二人背着他偷偷吃了禁果,也算敲定了这事,倒省了许多周折。因此他对陈楚平的质问,更多是想摸清他的品性,并没有真正责难的意味。
做聂家的女婿可没有这么简单,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挤入这个位置,都不入聂介臣的眼,而陈楚平是聂介臣亲自挑的,聂思妤虽然跟他使小性子,在这种事情上还是不敢违背他。
为什么是陈楚平?聂介臣也说不清楚,当初他一时兴起回了老家,给他开车的金师傅家里有事,他就让他先回A市。想起自己还未坐过高铁,就当人生一次初体验,然后就遇见了陈楚平。带他见女儿,只是一次冲动。
这种冲动二十多年未曾有过,挺冒险,也很奇怪,仿佛被蛊惑。他原本不是依赖直觉的人。他看好陈楚平,而他最疼爱聂思妤,把这两人配在一起,金童玉女养在家里,一对乖巧的女儿和女婿,哪怕养他们一辈子也愿意。
要成为聂家的女婿,得聂家父女欢心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还得经得住聂介臣的考验。聂介臣对教育有自己的一番心得,毕竟他自己是A大本科毕业,教出的一双儿女也是A大的。
把两个孩子教育成才,费了他不少心血,如今又多了一个女婿。聂家有一座占地百亩的玻璃花房,里面栽满了奇花异草,每一株都由他亲手栽种。他喜欢栽培,不论栽培人还是栽培植物。他喜欢看潋滟花朵按他心意抽枝吐芽,含苞绽放。
把一个穷小子塑造成一个贵公子,不算什么挑战,却别有一番趣味。下午要带陈楚平去买一身衣服,他的品位太土,培养品位得先从衣着开始。
在此之前,他得先把女儿从房间里哄出来。
聂介臣的声音渐渐远去,走之前还把门带上,像是把陈楚平关在了这方天地里,一方用高级家具打造的黄金笼。门未上锁,笼中鸟却也无意飞出笼外。
房间里只剩下陈楚平,他打量四周的陈设:乌木长台书桌,影沉沉的书架子,略带一点冷香的书卷气。还有白玉兰壁灯,墙上的油画,把这个房间妆点的像是影像里一百年前那些王宫大臣的书房。
书房跟卧室之间原本应该有一堵墙,现在被打通,卧室直通书房,说明屋子的主人是个工作狂,工作起来可能废寝忘食。
进到卧室里,卧室的墙上也挂了一副油画,陈楚平随意走到其中一副前,学着欣赏的样子。虽然毫无艺术天赋,也没能生在培养艺术细胞的环境中,但审美是天生的。以他古朴的审美观,觉得这幅画很特别,说不出的感觉。
画框外嵌着金色的铭牌,写着三行字。中文翻译如下:
《蓝色扶手椅上的小女孩》
玛丽·卡萨特
1878年
画的是一个坐在蓝色扶手椅上全神贯注于自己思绪的小女孩,坦率的表情和轻松的姿势使她显得脆弱而迷人。画中的小姑娘苦恼、无奈又百无聊赖的样子,有点契合陈楚平此刻的心境。
转了一圈,实在无聊,回到聂介臣的书桌前,坐在了聂介臣的位子。书桌上的陈设简单,一只羚羊木雕,一支笔筒里插着几支钢笔和一支红旗。文件柜上锁,书桌的抽屉也是。毕竟是外交官,保密工作自然不是盖的。
看着墙上的挂钟指到12点,想到自己到此时滴米未进,滴水未沾,早已饥肠辘辘,肚子应景地叫起来。好饿。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他刚想站起来出去看一看,门被推开,聂介臣进来,瞧他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笑了下。
陈楚平赶紧起身,把椅子放回原处。
聂介臣打量他几眼,陈楚平在这目光中更局促,聂介臣问:“饿不饿?”陈楚平点头。“我们去楼下吃饭吧。”
陈楚平跟在聂介臣身后,聂介臣头也不回道:“你明天有课吗?”
“上午没课,下午有节口语课。”
“明天上午让金叔带你把东西搬回来。今天下午就让金叔先搬小妤的。”
“好。”
“下午三点,你跟我出去一趟。”
“去干什么?”
聂介臣看他一眼,嘴角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没有回答。
陈楚平明白这意思,是让他别多话,便不再问了。
陈楚平始终跟聂介臣保持着一步的距离在他的左后方,下楼梯的时候,聂介臣道:“以后跟着我,要多听多看少说话,明白吗?”
陈楚平点头。
聂介臣道:“别光点头,我后脑勺没长眼睛。”
陈楚平开口:“明白。”
到了饭厅,聂思妤已经坐在那里,出乎意料的是,聂祈明也坐在那里。
聂祈明含着笑意望过来,“呦,这谁家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呀,看着怪模怪样的。”
被取笑的陈楚平有些窘,目光首先望向聂思妤。聂思妤低头吃着东西,看也没看他。她心情不好,也许是这个原因才不搭理他。陈楚平垂下眸,找了个位置坐下。
聂介臣道:“他脸皮薄,你别逗他。”
聂祈明把一片淋汁鹅肝送进嘴里,眼睛不离陈楚平,咽完嘴里的东西,他才说:“我看他脸皮不薄呀,把我娇滴滴的妹妹弄到手,脸皮薄的人怎么办得到呢?”
聂思妤抬起眼皮,不冷不热地说:“有话直说,别阴阳怪气。”
“我怕说了实话,大小姐要摔东西。”
聂思妤把勺子放下,寒着脸看向聂介臣,“爸爸……”
聂介臣对聂祈明道:“你少说两句。”
聂祈明也放下他的叉子,扯出一个笑容,“爸爸,你的偏心眼该治治了,老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当心小毛病拖成大问题。”
聂介臣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你说我偏心?”
聂祈明耸了耸肩。
聂介臣的手指扣了扣餐桌,嗓音低沉,“吃饭。”
聂祈明拧眉,想发作,却还是忍住了。最终站起来,“我吃饱了。”
聂祈明看着他摇头,“不,你没有。”
聂祈明站在那里,“爸爸……”
聂介臣道:“继续吃。”
陈楚平旁观这微妙的餐桌氛围,有些好奇与不解,但他决定践行聂介臣说的话,多听多看少说话。
聂祈明微微一笑,“封建**大家长的年代已经过去了,爸爸。”
聂介臣道:“哦,是吗?你公司是不是有个新产品需要国际认证?”
聂祈明当即坐下来,面带微笑,还给聂介臣夹了一筷子菜,“爸爸,你要多吃一点,我看你最近瘦了很多,我很心疼。”
然而被聂介臣挡了回来,“不必。”
聂祈明道:“爸爸你真是……”
“是什么?”聂介臣看着他。
聂祈明耸了耸肩。
聂思妤用公筷给聂介臣夹了菜,聂介臣这次却受了。聂思妤对聂祈明微微一笑,“哥哥,爸爸说过的,要用公筷。”
聂介臣笑不见眼底,“难道爸爸嫌弃我?”
聂思妤道:“不是嫌弃你,爸爸说了,最近有新型流感病毒传播肆虐,用公筷保险一点。”
聂祈明皮笑肉不笑道:“不好意思,我给忘记了。”三下五除二把盘子里的东西解决干净,他鼓着腮帮子看向聂介臣,聂介臣点点头。聂祈明立即起身,不打招呼便离开了餐桌,仿佛多呆一秒都能要了他的命。
聂思妤正要说什么,聂介臣开口,“别管他。”
聂思妤哼道:“走了正好,省得每次都给爸爸惹一肚子气。”
聂介臣道:“我不生气。”
聂思妤道:“那他阴阳我呢?爸爸也不生气?”
聂介臣道:“一个巴掌拍不响。”
聂思妤放下筷子,眼里瞬间含着泪,“你向着他说话吗?爸爸?我今天……”
聂介臣软和语气道:“好啦,跟他置什么气呢?别哭,哭就不好看了。”
陈楚平这顿饭吃得还挺香,有下饭剧嘛,还是沉浸式的。不过聂思妤和聂祈明的关系为什么这么僵呢?他们不过是坐一起吃顿饭罢了,竟全程火药味十足,就差点没打起来。
真是奇怪的一对兄妹,聂祈明刚刚还嘲讽陈楚平,因他跟聂思妤好上,就连着他一起讨厌。厌屋及乌。
两兄妹之间到底有什么过节?不过可以肯定的是,纵容且放任的聂介臣在其中有很大责任。
吃过饭,聂思妤想直接回房间,被聂介臣叫住,陈楚平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交谈声一字不落听进耳朵里。
“小妤,别任性好吗?”
聂思妤咬唇,“爸爸,我知错了。我们就当这事没有发生过不行吗?”
聂介臣摇头,“上午我们不是说好的吗?”
“我后悔了不行吗?”聂思妤垂下头,看起来楚楚可怜。
“这可由不得你。”聂介臣嗓音带着点冷意。
聂思妤嗫嚅道:“其实我们根本就没……”
“小妤,”聂介臣微笑着打断她,“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聂思妤受惊似地抬起头,脸色煞白。二人对视,她许久才点头,“知道。”
聂介臣:“是什么?”
聂思妤:“你最讨厌别人骗你。”
聂介臣:“那你骗我了吗?”
聂思妤嗫嚅,“没,没有。”
聂介臣摸了摸她的头,“乖,去吧。”
聂思妤朝着陈楚平的方向走过来,她慢慢地走,陈楚平与她相对,看到了她变脸的整个过程,由沮丧失意到兴高采烈,仿佛一个演员入戏的过程。
聂思妤来到陈楚平面前,很自然地挽上了后者的手臂,道:“我们去院子里走一走吧。”
陈楚平已经怔住了,来不及说好,便被她拉着走出去。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