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电梯门开了。
聂介臣先出了电梯，陈楚平跟在后面，二人出了外语学院大楼，经过那片他常背单词的小树林。
在花木扶疏的环境里，陈楚平放松下来，随口道：“这里是我晨读的地方。”
聂介臣放慢脚步，慢悠悠地说：“是吗？”他端详了周围的环境，清幽肃静，鸟鸣声声，的确是个适合学习的好地方。
聂介臣道：“上了几天的课，感觉还适应吗？”
“还可以。”
其实不太行。陈楚平十分沮丧。现实并不如想象中那般美好，周围的同学实在是太优秀。A大遍地都是学霸学神，他在其中简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当初是因为英语成绩最好，才选择报这个专业，哪想到他是典型的哑巴英语，会写不会说，口语奇差。他蹩脚的英语发音，仍然是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横亘在他和优秀的同学之间，难以形成竞争优势。
现在他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选这个专业，人家从小报各种英语辅导班，学过新概念，从幼儿园开始就上的是国际或双语学校，高中就已经考过托福、雅思，甚至经常出国旅游的人，他拿什么和这些人比？
而且据学长说这个专业是天坑，就业范围狭窄，竞争压力大。这个专业它更像是身体机能的训练，除了语法有一点复杂，其他的根本不需要通过上专业课来解决，自己动动手查查词典，看看书，练一练口语也就会了。
英语专业本质上和体育专业没什么区别。可以学好其他专业的同时学好英语，英语就会是锦上添花的加分项，但如果单独作为专业学习，实在没什么竞争力。
聂介臣道：“看你的表情，好像不像是还可以的样子，怎么了？遇到了什么问题吗？可以跟我说说看。”
陈楚平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对这个专业的真实想法告诉了他。
聂介臣道：“你的专业确实有这个特点，但抱怨也没有用，我的建议是，还是要学好本专业，在此基础上，辅修其他专业，最好是法律或者经济，这两门专业因为热门，所以竞争大，想学好可不容易，但相对的，学好之后益处无穷。”
他看着陈楚平，又道：“我并不是出于就业考虑，推荐你去选这两门科目，而是想让你了解国家和社会运作的基本常识，开阔一下眼界。现在的年轻人基本不关心政治时事，也不关心国家大事。商品化的社会，越来越崇尚娱乐至上，这是不好的倾向。”
陈楚平道：“好的，我记住了。”
他们走到一张圆形石桌前，聂介臣坐下，陈楚平跟着坐下。
聂介臣道：“我也是A大毕业，跟你经历过同样迷茫的时期，作为过来人，我有几点建议要提给你。”
陈楚平作出虚心请教的样子，恭敬道：“您请讲。”
聂介臣笑道：“我不是老师，只是随意谈谈我的看法，你也可以不赞同。”
陈楚平点头。
聂介臣道：“我先告诉你几个基本事实：一，你生在一个学历贬值的年代，高校20年来的大规模扩招导致了文凭的通货膨胀，而文凭贬值激起了人们对更高学位的追逐。”
陈楚平默默听着，心道，怪不得大学生考研人数连年攀升，每年研究生初试都会上微博热搜。
“二，大学生活就像一个迷宫，并不存在一条“主路”或某种标准走法，“成为好学生”和“找着好工作”对应着不同的游戏规则，科研、学生会、社团等，每一条小路都各有乾坤，你需要在路口处不断地做选择，收集着有价值的筹码，成绩、经历、奖项等。当你到达迷宫出口，你需要将口袋里的筹码拿出来，用它们来兑换下一个旅程的入场券。
“三，你与你的同学们，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竞争关系，因为筹码的数量是有限的。他们中不少人对迷宫里面的布局相当了解。所以出身底层的你处于显著劣势。事实上，你不是从踏入校园开始落后的，你在填报志愿的时候就已经落后了。告诉我，你为什么选英语这个专业？”
陈楚平被出身底层这几个字刺痛了，他闷闷不乐地开口：“我随便填的，没人告诉我该怎么填，其实我是我们村第一个大学生。”
聂介臣道：“那就是了，大学生活对你来说就是黑箱，半知半解，甚至只能通过道听途说略知一二。最坏的结果就是，好不容易等你摸清了其中规则，你才发现你快要毕业了。”聂介臣摇头道，“那可就太被动了。”
“我要怎么做？”陈楚平像看着救世主一样看着聂介臣。
聂介臣道：“三点建议：第一，早做选择，早做准备。大学生的毕业出路无非就是出国、考研，考公、就业这四条，每条路都对应着不同的筹码，也意味着迥异的四年规划。选择一条你觉得合适的，尽早开始做准备，最好从现在就开始。
“第二，掌控目标，进行社会性投入。就是说除了学习以外，你要多参加课外活动，不要再带着学生思维，不要把成绩看成是评价优秀与否的唯一标准。成绩固然重要，但它只是基本标准之一，你还需要培养自己的其他能力。
“第三，珍惜时间，有所取舍。你必须有意地、持续地反思和管理自己的大学生活，将大学四年打造成一种致力于为简历加分的「履历经济学」。”
聂介臣微笑，“不知道我讲明白了吗？”
岂止讲明白，陈楚平简直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他狠狠点头。
聂介臣道：“非常好。”
陈楚平感激一笑，“聂叔叔，谢谢你。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些话，如果不是你，我可能真的要糊里糊涂地度过这大学四年。”
聂介臣温和一笑，道：“不用谢，我说过，我会好好培养你的，所以我会负责到底。”
陈楚平被聂介臣这番有远见且设身处地为他着想的话感动到了，一股倾诉的**堵在喉咙口。
他敞开心扉道：“聂叔叔，你刚刚问我是不是不开心，我说没有，其实我是说谎了。”
“那你不开心吗？告诉我，因为什么？”
陈楚平低下头，又想起聂介臣的叮嘱，赶紧抬起来，脸颊微微发红，“我，我家里很穷。”
“嗯，我知道。”
“我奶奶生病了。”
“然后呢？老人家还好吗？”
“不是大病，已经看过医生了，就是花了不少钱。我，我……”他闭上眼睛，快速道：“我把生活费都给医生了，我现在连吃饭的钱都没有，所以腆着脸住在您家里，是想省饭钱。”
聂介臣轻笑出声。陈楚平被这低沉的笑声惹得心脏砰砰跳，脸颊**滚烫，他睁开眼睛，难以置信，“您在笑我吗？”
聂介臣伸手摸了摸陈楚平的头，“我没笑你，而且你说得不对。”
“哪里不对？”
“不是你腆着脸住在我家里，是我要求你住下的，而且那里不只是我的家，也是你的家，或者说，你可以把它当成是你的家。”
“聂叔叔。”看着聂介臣那双充满温情的眼睛，陈楚平不是爱哭的人，但他此刻泪腺真有点控制不住，“我可以跟着小妤他们一起，叫你爸爸吗？”
低沉悦耳的嗓音道：“可以。”
陈楚平张嘴，又闭上，然后不好意地笑了，“硬叫我叫不出口。”
聂介臣道：“那就换一个，叫daddy？”
“……也叫不出口，”陈楚平放弃改口的想法，“我还是叫你聂叔叔吧。”
“随你。”
“聂叔叔，”陈楚平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我可以哭吗？”
聂介臣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温柔道：“嗯，哭吧。”
陈楚平蹲了下来，伏在聂介臣的膝盖上，无声地哭泣，聂介臣的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无声安慰。
高级西装布料被泪水打湿，鲜明的泪渍在裤腿上会很突兀，再过半小时他的讲座就要开始了，他将带着这鲜明的泪渍上台，不过管它呢，这不重要。
事实上陈楚平只哭了1分钟，这一分钟里，他短暂地回顾了脑海里关于父亲的记忆片段，由于那些记忆太过久远，关于父亲的部分又太少，所以他翻来覆去地闪回那些记忆也只哭了1分钟。
1分钟，短得可怜。
陈楚平站起身，聂介臣拿出一方白色手帕递给他拭泪。聂介臣道：“你想爸爸了？”
陈楚平点头，道：“嗯，关于我爸爸的记忆，我快要忘得差不多了。我几乎想不起他的脸，真可怕。”
聂介臣道：“不怪你，怪他们，”他顿了顿，“怪他们在你太小的时候离开了你。
听到这话，悲从中来，陈楚平有些哽咽，“唔……但我还是很想我爸爸。”
聂介臣道：“我知道。”他站起来，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拥抱。
陈楚平抱着他的腰，把下巴靠在聂介臣的肩膀上，瓮声瓮气道：“我虽然没有爸爸，但我有聂叔叔。”
聂介臣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声音里含着笑意，“没错，你有我。”
分开的时候，陈楚平道：“聂叔叔，您能不能给我找份兼职？”
聂介臣静静看着他，“因为什么？”
陈楚平道：“在您家白吃白住的，多少有点不好意思，我想着还是交点房租意思一下，而且我没了奖助学金，这笔钱的缺口也要想办法补上。”
“好，”聂介臣微笑道，“刚好有份适合的工作要推荐给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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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迷宫
